《古板的陶瓷》孤悬鹤黄

32、为什么 还回来吗

　　古板很无聊，非非非非常无聊！

　　今天是她独自看店的第三天了，第一天，她把店里的卫生里里外外都弄了一遍，就连那个恒温水池都没放过。第二天，她把院子里的土翻完了，种子也播了，说好一起的，但她实在闲不住，也答应了后续的照料一定两个人一起来。

　　一间小屋一座院，她走走停停，竟然有种被放养的感觉。

　　门被打开，来了客人。

　　古板没来得及欢迎，毕竟这家店的位置这么偏僻，客人自然少之又少，她抬眸看去，惊喜道：“陆老师！”

　　陆明西慈祥笑道：“小板，今天来这么早啊。”

　　古板接过她手上拎着的水果和糕点，“我在帮朋友看店，您怎么在这？”

　　陆明西：“陶陶没跟你说吗？她叫我来的，怕你一个人无聊。”

　　陶陶？

　　古板：“……你们认识？”

　　“她是我学生啊，这她也没跟你说？”这个死孩子！又不是真木头！

　　古板有些懵，缓缓道：“没有……”

　　陆明西：“等她回来我一定教训她！”然后拉着古板坐下，两人边聊边吃糕点。

　　可古板的心早已经不在这，陆老师和陶山瓷认识，这意味着对方早就知道自己古董商的身份是假的，是吗？那为什么还要陪她演戏？

　　她是不是也早就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这可真是伤脑筋了，古板心一颤，这家伙这次不会又要销声匿迹了吧。
　　不对不对，对方没有把她删掉，也每天都有更新朋友圈。

　　陶山瓷不是那种人。

　　“小板，小板？”

　　古板回神，“老师，我在。”

　　陆明西看着她一脸的踌躇，心里又把陶山瓷教训了一遍，但又想到，她这么做应该有她的道理，她笑笑，年轻人的事还是让她们自己处理吧，“来，吃橙子。”

　　陆明西：“你想不想听陶陶小时候的事？”

　　古板愕然，听完了陶老板回来会不会砍自己？

　　她想拒绝又忍不住竖起耳朵：“额……我……”

　　陆明西没管她怎么说，就把陶山瓷的糗事全说了出来：“秋天，她当时为了摘梨，徒手爬到树上，可高，就是院子里那棵。”她伸手指着框在门后的梨树剪影，“可把我们吓坏了，街坊邻居听说了也都忙赶过来，在地下围成一张布兜着她。”

　　“那棵梨树从不结果，可她就是说看到了，小小一个梨子，还结得特别高！”

　　“大家都想着她能赶紧下来，有许诺粥里多放红豆的，有说铺子里的糖每天能吃五颗的，还有说给她买一整套水彩笔的，哈哈哈哈。”

　　小山瓷俨然不为所动。

　　古板：“然后呢，她平安下来了吗？有没有摔伤什么的？”

　　陆明西：“她拿到梨子后跳到了屋上，怕我们教训她自己从后边溜走了，结果谁想到老余就在那蹲着她，把她拎了回来。”

　　余？

　　古板没有多问。

　　“然后教训了她？”古板憋笑，都能想到陶山瓷那幽怨的表情了。

　　陆明西摇头，笑道：“然后她就把手里的梨献给了老余……”

　　——老余，你最近总是咳嗽，人家说梨能止咳，你吃。

　　梨子青青，小且青涩，就跟陶山瓷一样，余礼玉心软，只明令禁止她以后绝对不能再爬到这么高的地方，还要向那些担心她的邻居们道歉。

　　古板松了口气：“余老师人真好，不过还是得好好教育一下，不然多危险呐。”

　　陆明西揶揄道：“你心疼她啊？”

　　她挠头，不自在道：“我、我只是客观评价，嘿嘿。”

　　淘气包，陶山瓷，淘淘，陶陶。

　　等陆明西走后，古板在店里一直发呆走神，直到陶山瓷的短信进来。

　　山：「今天一切顺利吗？」

　　没有提陆老师为什么来这里的事，她也只回了一句「顺利」。

　　从绿色沙发上起身时，腿和手都是麻的，外面的风已经不似午后那般冒着热气，昏暗的天让她看不见院里树的枝丫，一到傍晚，这里就被抹去了人居住的痕迹，除去漆黑，就是寂静。她关上窗，揉了揉腰，锁好门离开这里。

　　木反：「我想在院子里装个灯，可以吗？」

　　山：「可以。」

　　古铜色的钥匙被她攥在手里，粗粝的红绳毛燥燥磨在手心，她安全地将钥匙放进口袋，但她却不想松手，就这样包在手心里，手藏在口袋里，暗黄的路灯跟着澎湃的心一跳一跳，平稳的路她却差点摔跤，安静的夜她却几近耳鸣，清晰的街，她迷失。

　　为什么？

　　她的情绪越发低迷，但次日仍准时打开店门营业，只不过每天都有陶山瓷的熟客光临，卖早餐的李婶，糖水铺的王妈，玩具摊的张叔，许是爱屋及乌，她们对古板也是那么热情。
　　水里掺甜的日子，就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

　　凭借着一直以来在陶瓷鉴赏课上积累的知识，接待客人对她来说也算得心应手，大部分时间都无人光顾，她坐在沙发里，一边开着线上会议，一边擦拭着陶器。

　　没有人过问店主的去向，因为她表现得跟陶山瓷一模一样，谁能看出这是一名代理店长呢？

　　瓷器被擦得透亮，古板合上电脑，透过玻璃窗看到了墙角的熟客，提了猫粮端了碗水就兴冲冲出门去。

　　“小黑，来。”古板蹲下朝猫招手。

　　猫咪顺从地拐动小脚朝古板走来，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裤腿，天气炎热，一人一猫窝在墙角的阴影里，欢声笑语。

　　猫咪吃完粮喝足水后满足地喵喵叫，明显是想要人多摸摸它，金色的眼瞳盯着古板，看得她想把小猫带回店里，但她只是略略揉了揉猫猫的头，“不行哦，某人对你过敏，不能带你进去，只摸三下好不好？”

　　怜惜之下，又多倒了些猫粮出来。

　　古板擦掉额角的薄汗，头顶传来一句：“这只猫真可爱。”

　　她抬头，惊喜道：“季老板。”

　　季溪涔笑着点点头，手上提的东西有点多，“古店长要请我进去坐坐么？”

　　古店长很是上道地拿过东西，在进店门前又把自己仔细消毒了一遍，也学着陶山瓷的样子搬来折叠椅，让客人坐在了沙发上。

　　季溪涔：“今天本来想和观雪一起来找你的，但她忙着做课题，抽不开身。”她从盒子里拿出瓶装的饮料，笑道：“这次是真的乌龙青梅，无酒精。”

　　“谢谢。”古板拉开易拉罐环，想到上次和陶山瓷一起做的青桔柠檬茶，便开口问道：“季老板，你想喝青桔柠檬茶么？”

　　“你会做吗？那我要多点冰块。”

　　“那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古板起身去了后院。

　　她把小青据切片，冰块叮叮当当地落到杯中，准确无误地拿起蜂蜜，琥珀的茶色让她忆起那人的透亮棕眸，睫毛长长，却不会因此而略有遮盖她的眼眸，因为眼睛很大。

　　对她的吸引力也很大，她不舍得错过那瞳孔里外露的情绪。但是，与陶某人呆在一起，她羞窘的频率越来越高，好几次的对视都被她错掉，真让人懊悔。

　　见一个人，第一眼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就是眼睛。

　　乌龙青梅和柠檬茶碰了个杯，清爽可口，季溪涔赞不绝口，刚刚擦好的瓷被古板放回原位。

　　柜子嵌在墙里，季溪涔回想了一下这里的布局，问道：“我记得这里放的是阿陶最中意的作品。”

　　古板：“我只知道这些是非卖品。”

　　“就比如你刚刚擦的那座，可是斩获了雅致国际奖的，她那时候……大概是16岁吧。”
　　“她参加的比赛大部分都在国外举办，很多比赛的硬性要求都是最高奖必须留在当地博物馆,能带回来的也就这几个陶了。”说着又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她那些获奖作品能放满一面墙，她还会复刻一份留在身边，每次都说是随便做的，却又不肯卖给我，真是小气你说是不是？”

　　季溪涔隐藏了陶山瓷用瓷换花这件事，只一昧控诉好友的吝啬。

　　古板笑：“除了那些非卖品，我觉得这里的每一个作品都很漂亮啊，我都买了一份，季老板你也可以看看，比如展示柜里的，都是当季的新款。”

　　“什么？”

　　“你是说她把瓷器都卖给了你一份？这里的全部？”季溪涔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在心里狠狠怒斥了一遍陶山瓷的双标。

　　古板严谨补充：“除了那些非卖品。”

　　季溪涔抓狂。

　　陶山瓷的产业都在海外，这里的陶瓷店与其说是她的放松地，不如说是她的收藏所。

　　有售卖区域，但只有一小部分，因为每一件对她而言都弥足珍贵。

　　这里是余礼玉和她的家，是她长大的地方，她无法割舍这些回忆，满屋的作品也像是在急切地证明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把自己放在这里，这么重要的地方，古板好想把她抓回来问一顿，

　　想她回来，又不想，她骗了她，她还有资格留在这里吗。

　　她生气又无奈，又想起某人今天刚发的朋友圈，昏暗的歌剧院，只有一束强光照在舞台上，古板微勾指尖，嘴角含笑。

　　今天的她在巴黎，每天的地方都不重样，她无从得知她明天的去处。

　　有电话进来，季溪涔匆匆告别，因为颜观雪来接她了。

　　“下次见。”

　　“下次见。”

　　她又开始想她了，她控制不住地将陶山瓷这几天发的寥寥无几的朋友圈翻了又翻，看了又看，琢磨她字里行间的幽默，也会时常翻阅她留下的手稿，想象她勾勒出这些线条时动笔的模样，还有那张白茫茫的朋友圈背景图，她看得眼睛疼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甚至闭上眼还会有白光浮在眼前。

　　她想念她。

　　漫无目的的想念。

　　她舍不得她，

　　她想留在她的身边。

　　她按捺不住，发去短信——「还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