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康景行

6、第 6 章 你清清楚楚

　　第六章
　　你清清楚楚地告诉了我，原来噩梦注定会降落在我头上，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已酝酿了的——
　　很晚了，我知道。
　　天空冷月无声，寂寥树影轻摇。
　　我坐在花园里已经好久了吧，久得让我以为自己会成为一座冰凉的雕像。
　　他还没有回来，心，麻木地空白着。
　　“恋风，你在这干什么？”
　　清冷的声音忽地袭向我，我呼吸一颤，半晌，才扬起脸望着让我痴痴等了一夜的男人。
　　“我在这儿——赏月。”轻声回答，我竟笑得柔媚。
　　“赏月？”他蹙眉，“三更半夜你在这里赏月，不怕着凉？”
　　“不怕。”我浅浅地笑。
　　他瞪我，他还是关心着我吗？
　　“能聊聊吗？”
　　“我很累。”
　　“就一会儿。”
　　他恍若不耐地看着我：“你想聊什么？”
　　“你——今晚怎么这么晚？”
　　“我工作很忙。”
　　“今天没有会议。”
　　“我有必要向你报告行程吗？”他冷冷地反问。
　　睇见他的神情，我的心紧紧一窒。
　　“今天，我看见你和一个女人在一起。”
　　“这不是新闻。”他转过身，径自走向卧室。
　　我的脸顿时失去温度。
　　有种东西，在我胸膛里，迸出清脆的裂声。
　　我提起颤抖的步子，跟着他，每走一步，他似乎离我更远，每走一步，视线愈法模糊。
　　他视而不见地脱下西服，甩向沙发，动作仍是平常的优雅。
　　“她究竟是谁？”我终于受不了他的冰冷。
　　“我何必回答？”他冷冷一嗤，“你已经有了答案，不是吗？”
　　“回、答，我！”
　　“我不！”凌锐的语音忽地射向我，他转过身，捷豹般优雅的身躯一步步逼近我面前，“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阴沉的眸光亮着某种危险的光芒，“永远不许命令我。”
　　我恨自己的心慌，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如此在乎一个男人。
　　我深呼吸，凝聚全身的力量瞪视他，狠狠地瞪着。
　　他忽地暴怒，低吼一声，伸臂往我身上用力一推。
　　我猝不及防，被推倒在床，还来不及反应。他颀长的身躯便压上了我，紧紧钳制住我。
　　“你做什么？”我惊喊一声，却无法阻止他沁凉的唇粗鲁地在我身上蹂躏，由柔嫩的唇瓣，到颈侧的皮肤。
　　“放——开——我”我挣扎着，试图推开他沉重的身躯，可不论怎么用力，就是无法移动他一分一毫。
　　最后，我只能紧紧咬住牙关，消极抗拒他唇舌的侵略。
　　“张开嘴！”他命令。
　　我撇开头，仍然紧紧地锁住唇。
　　“该死！”他低声诅咒，忽地伸手攫住我的下颚，强迫我分开嘴唇。
　　“嗯——”我拼命抗拒，终于阻止不了他灵活的社长驱直入。
　　泪水，涌上了眸。
　　这是一个充满惩罚意味的吻，没有一丝柔情蜜意，只有完全的冷淡。
　　只有让我全身颤抖的疼痛——
　　泪水，一颗接一颗逃逸眼眶，就算我用尽全身力气想忍，却终究锁不住满腹的委屈与伤痛。
　　视线，逐渐失去焦距——

　　月色凄清，当淡金色的新月逐渐隐入浓厚的云层中，他汗湿的身躯终于离开了我。
　　火热的激情过后，留给我的不是仍旧暖热的体温，而是完全冰凉。
　　我抓住薄被掩住自己赤裸的身躯，紧紧地，紧紧地裹着，徒劳地想让冰冷的身体得到一些些温暖。
　　“为什么？”我的喉头哽着。
　　“你不知道吗？”他的声音异常冰冷。
　　“我——”我该知道原因吗？他不爱我吗？那些在日本美丽的日子，他都忘了吗？浓浓的恐惧吞噬着我的声音。
　　“这么多年，我未曾原谅过你们，我痛恨你们和乐融融的样子。”

　　三天，整整三天，我没有他的消息。
　　无数次按下熟悉的号码，不是关机就是“请转至语音信箱”。
　　我苦涩地笑了。
　　他果真风般的男子，让人沾惹的起却放不下。
　　他会在哪里？这三天里，怕是有不少温柔乡吧。
　　“恋风。”
　　平稳的嗓音倏地拉回我迷惘的心神。我回眸，毫无意外，眼底落入朝思暮想的俊挺身影。
　　我望着他，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
　　“明晚我会开一个宴会，有些事情宣布一下，到时我会让司机来接你。”
　　“是公司的事吗？”我问。
　　“部分。”他回答，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好的。”我笑了，他还是没有忽略我。
　　他看着我的笑脸良久，才缓缓转过身。

　　我满意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开心地露出微笑，我要让他知道，我为他而美丽。
　　轻盈地走出家门，司机已在等候。
　　在侍者礼貌的鞠躬下，我走进大厅——这么多人，究竟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恋风！”宋家明向我挥挥手。
　　我迎向他，却四处张望着。
　　“别找了，他到关键时刻才出面的。”他用嘴撇了撇台上，“不知搞什么鬼。”
　　“各位，”一道清朗的声音倏地破空，冷如风站在台上，俊美挺拔，俨然是焦点，而他的身旁，竟然站在一位打扮入时的陌生女子。
　　搞什么——我蹙眉。
　　“今天邀请大家来，主要是宣布一件事，我和江氏的小姐将在今日订婚。”
　　我的耳边突然一片静寂，怔怔地看着他将手伸向那名女子。
　　“另外，我的妹妹，”他顿了顿，“恋风也到场了，我最希望的就是得到她的祝福。”
　　顿时，灯光照向我。
　　“恋风。”宋家名按住我的肩。
　　我转身朝他凄楚地笑，像一具木偶，挂着挤出来的笑容，穿过人群。一步步地向他们走去。
　　我终于明白了，十八年来我爱着他，而他却用这段时间布着这局棋，而我，是他牢牢操控的棋子。
　　“哥，江小姐，祝你们白头偕老。”我说，笑得娇媚——在此刻，我不能输，纵使一颗心已支离破碎。
　　我踮起脚尖轻吻冷如风的脸颊，又给了那女人一个拥抱。
　　掌声雷动——我的戏码也该结束了。
　　“哥，”我凝望他，语气平淡，“你记不记得，小的时候，你曾经教我一句法语，可是我总是学不会，但是现在，我记得很清楚。”
　　他眸光复杂。
　　“Bonne nuit（再见）。”
　　我轻轻转身向台下的人笑着，笑声清脆。
　　“如风，她说什么？”他的未婚妻问。
　　背后没有回答——反正这已和我无关，这一切。
　　宋家明扶住我。
　　走出人们的视线，我一下瘫软，我在他怀里痛哭出声。
　　“恋风。”他心疼地擦我的眼泪。
　　“带我回家，好吗？”我看着他，无力地要求。
　　“好。”
　　他抱起我。

　　从此以后，我再没有看见冷如风。
　　宋家明替我从家里搬来行李，很顺利——冷如风没有阻拦。他为什么要阻拦呢，他早就希望我离他远远的吧。
　　他所做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地告诉我，原来噩梦注定会降落在我的头上，那是很久以前就已酝酿了的。
　　从天堂到地狱，原来只有一瞬。
　　那些美好的记忆，明明只有二十几天，却有几个世纪那么久。

　　“恋风。”
　　宋家明将外套披在我身上，关了窗，隔绝了冷空气。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我转头，歉意地。
　　“如果你知道我的心思，就不应该这么说。”他盯着我。
　　我低下头，无助地扭着手指。
　　“恋风，”他抓住我冰凉的手，再松开时，我的掌心多出一个东西。
　　一枚璀亮精致的戒指。
　　“家明，我不值得。”我慌张地推给他。
　　“答应我，考虑一下好吗？别这么快拒绝。”他咬了咬牙，“我知道你仍爱着他，但我愿意等，这么多日子都等过来了，我不在乎这几天，如果你愿意戴上它，我随时欢迎。”
　　我望着他，泪水蓦然夺眶而出。
　　如果我愿意戴上它，那就是我对冷如风彻底死心的那一刻，那一天，会来吗？我握着那枚戒指，手指颤抖。
　　“谢谢你。”我吸了口气，望着他，突然一阵头晕。
　　“恋风，”宋家明连忙扶住我，“怎么了？”
　　“没事。”我还他一个安心的笑容，也许是因为眼泪流多了的缘故吧。

　　宋家明上班去了，我替他整理着房间，放下靠枕，我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不知为何，最近总是这样。
　　忽然，一种莫名的想法袭击了我，我扶住桌子，浑身冰凉。
　　真的吗？会是真的吗？
　　我抓起钥匙冲出门外。

　　“恭喜，你怀孕了。”医师的声音还响在耳边。
　　我怀孕了？我抚住胸口，悲喜交集，漫无目的地游走。
　　上天居然选在这个时候给我一个孩子！
　　我喜欢孩子，能够健康出生的孩子，他们的眼睛看到了明亮的阳光，我在街上看到洋人夫妇，他们在推车里放着一个，受里牵着一个，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像小小的动物，让人怜爱，柔软的头发，天真的眼神，缠绕在身体上，纠结在灵魂里。
　　我的手放在腹部，那里正孕育一个新的生命，他（她）是我和冷如风的孩子，是我爱的见证。
　　那么冷如风呢，会要他吗？想起他执起那个女人的手，我的心里一阵绞痛。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多么讽刺。
　　天边掩去最后一丝光线，不知不觉中，暮色四合，正是烟雨蒙蒙，霓虹也变得朦胧闪烁，忽然想起荷兰画家伦勃朗的名作《夜巡》。只不过，此时此刻说梦游贴切一些，不是么？
　　前尘如梦。
　　“天黑了，我带你回家。”一个男生牵起一个小女孩的手。
　　“好的，哥哥。”
　　——好的，哥哥。
　　我的心里忽然一阵剧烈的钝痛，就像快要结痂的伤疤，转眼间又鲜血淋漓。
　　对面的音像店里，王菲幽幽地唱，声音清冷而寂寥。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
　　终不能幸免
　　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
　　懂事之前情动以后
　　长不过一天
　　留不住算不出流年
　　哪一年将一生改变

　　哪一年，将一生改变？
　　我伸出手，感受飘下的沁凉，一如多年前那个雨夜。
　　我掏出电话，按下号码。
　　“喂？”熟悉的声音传来，恍若隔世。
　　“我是恋风。”
　　电话里几秒钟没有声音。
　　“你能来吗？就现在。‘丽华’门口，我有事告诉你。”
　　“噢。”他切断了线。
　　我听着那声清脆，怔忡良久，才颓然放下电话，关机，我不想接到他反悔的讯息。
　　如果他来，我就原谅他的一切。
　　我站在川流不息的街口，一直等到马路安静无息。
　　我一直等，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夜幕逐渐黯淡去，遥远的东方逐渐绽放朦胧辉芒。
　　我一直等，单薄的身躯愈来愈冷，一颗心愈来愈沉。
　　我一直等，直到干涩的眼眸再也酝酿不出任何泪水。
　　我一直等，直到胸膛滚滚燃烧的情火缓缓熄灭，留下苍黯灰烬。
　　我一直等，直到来自东方的晨曦圈住苍白无神的容颜——
　　他，没有来。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我将宋家明的戒指戴在手上，然后打开电话，按下他的号码。
　　“恋风！”焦急的声音顿时传来，“你在哪？为什么把电话关了？我找了你一整夜！”
　　“我答应你。”我笑得凄楚，绝望。
　　“恋风？”
　　“痛——”腹部的痉挛漫卷了我的呼吸，我渐渐滑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