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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安南
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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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阳县,地牢内,环境阴暗密闭,墙壁挂铁链镣铐,墙角设火盆烙铁,哀嚎喊冤声不绝于耳。
宋二小醒来时,便知事情已然败露,廖家人宋二小认识的,不认识的在地牢塞得满满当当,自知大难临头,可出于求生的本能,他挣扎着对身旁的衙役说:“我要见县令,我们都是良民,凭什么把我们都抓起来?”
吉祥嗤笑一声:“是吗?良民会对孙耀祖放贷被抓一事奔走相告吗?抓走抓走!”
话音刚落,面前的的木质栅栏被人推开,宋二小眼前蒙上黑布,从地牢监舍中拖了出来,通道狭窄,两侧木栅栏不断伸出的双臂,他感觉到他们勾扯着他的衣服的力度,像是拉扯在他的心上,酸涩苦痛。
血腥味扑鼻,墙壁上火把高悬,火光跳动状如地狱。
待他站定,黑布被人粗鲁拽下,眼前是一间暗室,室内墙壁染血黢黑,木架上陈列各类刑具,讯杖、枷锁、夹棍、烙铁、铁链、钩刺类器具,每一件上似乎还冒着血珠。
暗室中间躺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宋二小想象着人遭受的酷刑,内心忍不住犯起一阵恶心。
仿佛印证他心里的猜想,一道声音凭空炸响:“大赢的刑具共有一百零八种,可惜这里能找到的仅有一十八种。”
宋二小惊惧下,呼吸急促,大汗淋漓,艰难地朝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那人一身黑袍,宽大的袖口用襻膊悬吊在后背,肌肤雪白,他手持火钳,拨了拨炭盆,火星点点。
那人放下火钳,动作优雅似在信庭散步,走近他,几张签字画押的罪状书递到眼前,这几张轻飘飘的纸在宋二小手中重若千斤,压得他的手剧烈都动起来。
上面记录着廖家在淮阳县甚至雍昌府的探子姓名,联络方式,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对七月下旬,皇帝下旨征税的消息传开之前,布局囤粮,操控粮价,牟取暴利一事供认不讳,宣纸下方签字画押的竟然廖义海之子廖奴奴的名字。
“他这一十八种一一尝试过一遍,直到我们找到藏粮的地方他才招认。”
宋二小眼神缓缓落在暗室中央,身躯一震,不可置信地扑在那人身上,将他半抱起来,用袖子小心擦拭干净男人脸上的血污,待看清男人的脸后,压抑的哭声从咬紧的牙关泄漏出来。
他今年不过弱冠,遭逢大变,亲人变成如今的模样,嚎啕大哭:“六叔啊~ 六叔啊~”
地上的人正是在淮阳县隐姓埋名的廖奴奴。
......
“你既认识贼首,又称他为六叔,便是对他的指认供认不讳了?”那声音又鬼魅般的响起来了“按照大嬴律:’诸市司评物价不平者,计所贵贱,坐赃论’你可招认?”
宛如泥浆般粘稠的空气中,无人应答。
半晌,宋二小嘶哑声传到顾守正耳中,“呵,呵,我知道你是谁了,’髫龀□□,片言折狱’的大理寺少卿顾守正,可我六叔一直本本分分未曾参与廖家的事,你这是屈打成招。”
“是吗?皇帝修陵的旨意那一车一车运到城郊地下的三千担粮食,一笔一笔盖着廖奴奴私印的信件也是我们诬陷他吗?”
“城郊地下的粮食”这几个字一出,宋二小心中升起一股绝望,他不知道一向不参与家族纷争的六叔是否参与了计划,但是城郊确实有一块地,是老祖宗给六叔的私产。
人赃并获,像是有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牢牢地笼罩在他的上空,难道廖家就这样完了吗?
他感受着怀中六叔的体温一点点凉了下去,六叔一直待他如亲子,宋二小咬咬牙说:“不不,罪状上写的我都认,但与我六叔无关,族中知道这块地的不止一人,这事我六叔绝对不是主谋,况且,据我所知要是六叔早被抓进监狱,安南,惠东屯粮食并没有停止。”
顾守正眸中有一抹异色一闪而过,知道大势已去,如今为了保住六叔的命,宋二小主动将安南等地的藏粮地址倒了干净。
随后,宋二小又在记录廖家累累罪行的罪状书上,用沾满六叔血渍的手指按下手印。
墙壁上的明暗交杂的火光印在顾守正的脸上,反射出他晦涩不明的神情。
宋二小朝着顾守正方向磕头,哭喊着:“大人我六叔是无辜的,我知你断案如神,求您派个大夫吧”
顾守正轻轻颔首,候在暗室后的大夫一哄而上,他转身离去。
吱呀一声,牢房门开,天光倾泻在牢房入口的地面上,短短一瞬,又迅速关上。
......
外面天蓝如洗,一只一只信鸽如离弦的箭一般飞速地划向京城。
消息解封后,朝堂上宛若戏台你方唱,罢我方登场,但若深究皇帝颜面无光,于是很快诏令下来,廖奴奴等一干人等押送回京移交大理寺审问。
事件之大,远在永乐村的沈兰英都听到了些许风声,彼时她正在收拾去安南的行李,想了想又往行李中塞了一把匕首。
距和顾守正分别的三日后,沈兰英准时等候在县衙大门口。
阳光从树叶间隙洒下一地的金色光斑,街上行人熙熙攘攘,热闹的叫卖声充满了市井烟火气。
顾守正从监狱出来,看着沈兰英背着自己的行囊,迎着晨光对他咧开笑,招了招手,说:“嗨”
微风拂过,夏花晃动。
牛车晃晃悠悠地行驶在田间小路上,板车上东倒西歪的坐着三个人,中间驾车的正是吉祥,沈兰英坐在旁边双脚悬空,胳膊斜倚在扶手上,裙摆拂过金灿灿的油菜花,放眼望去绿油油一片。
占据二分之一地方的是顾守正,他躺在板车的正中间,衣袖遮面,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翘着二郎腿,车轱辘碾过一颗土疙瘩,受到颠簸,他懒洋洋的开口:“吉祥,驾车稳当点!”
吉祥嘴朝牛屁股撅着发出:“吁~吁~”的声音,手里努力拉拽着绳套,听见自家公子嫌弃自己驾车不好,没好气地应了一声:“是,公子”,然后扭过头,在顾守正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沈兰英此刻那叫个百爪挠心,天知道,顾守正说跟她去安南时,她内心有多抗拒;派遣官兵护卫,她自己当老板不香吗?跟着他,她像跟领导出差的小弟,得处处陪着小心。
而且,他好歹也是淮阳县县令吧,即便只是一个小小县令,但出行也不至于这么简陋吧,怎么着也得派个马车才符合大老爷的身份吧!
这么想着,沈兰英不知不觉问出了声:“顾老爷,您怎么有空跟我去安南呢?不是派遣护卫吗?”
吉祥在一旁钦佩地看着沈兰英,没看到自家少爷的怨气都冲天了吗?任谁审问了一天一夜的犯人,转头一道诏令,犯人就送到京城就不让审了,都会很生气的好吗?
沈兰英等了一会儿,没人接话,又见吉祥的眼神太赤裸,沈兰英打算先拍拍顾守正的马屁道:“少爷真是英明神武,短短几天内就侦破了一起大案,真是百姓之福啊!”
吉祥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面部表情过于惊恐,沈兰英寻思自己也没说什么呀。
这时顾守正凉凉的开口:“是啊,还杀了百八十个人,现在让仇家满江南道追杀呢。”
沈兰英深吸一口气,吉祥先前的表情完全转移到她脸上,“这、这、这”这个朝代这么狂野吗?敢明目张胆刺杀朝廷命官?沈兰英内心在呐喊。
于是,脱口而出:“那咱们更应该乘坐马车吧?牛腿能有马腿跑得快吗?”
顾守正嘲笑她的天真,“你没听说过一句话,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吗?没有威胁,皆大欢喜,有危险,光靠那四条马腿,想跑赢杀手吗?
沈兰英心凉了半截儿,自己虽说是要抱他的金大腿,可她这么明晃晃的跟在顾守正身边,那这不就是一个纯天然的活靶子吗?
对于顾守正这些天做的事,沈兰英能猜到一二。
一直觊觎沈家那几亩地的葛大根,孙家的那个狗腿子,不敢出来蹦哒了。沈兰英觉得奇怪,四处找人打听,说风言风语的居多,但谣言也是有根据的,最靠谱的说法就是孙怀仁背后的靠山,他那个一表八千里的的表哥,孙耀祖被抓了。
别人不知道,她可是知道的,顾守正刚一上任就抓了孙耀祖,接着捅了城里最大的地主头子廖家的窝,这么大的动作,足以证明顾守正的目的就是要抑制豪强地主屯田。
兰英发自内心的感激他,若是没有顾守正,自己家那几亩田这些天怕是已经被孙家夺了去了,还谈什么带家人发家致富。
沈兰英长叹一口气,罢了,世上哪有免费的午餐,给人当靶子就当靶子吧,风险和利益从来都是正相关的。
顾守正见兰英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以为她是担心遇到危险自己不管她,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在暗处安排了护卫保护。
可看她一会儿神游天外,一会儿认命般的样子,觉得可爱又觉得罢了,总归自己是能护得了她的。
......
越接近安南的地界,越明显感觉得到其中之荒凉。农田渐渐被荒草取代,人烟稀少,偶尔碰到老乡面上带着惶惶无依的凄楚。
天色暗了下来,好在快要接近城门了。
不知道是不是沈兰英的错觉,她好像看见有人在了跳大神。
仿佛验证她的猜想,一行人缓缓从城门出来,唢呐的声音嘶哑而沉缓,让人头皮发麻,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沈兰英视线里。
他头戴黑色羽冠,铜片制成帽架,缀以彩布、兽皮,随着他祭祀的动作狂舞,腰间铜铃、贝壳撞击得叮当作响,面上涂着黑黑白白的油彩,前胸后背挂有大铜镜,身上的法衣无风自动。
队伍两侧的人也跟着露了出来,竟是一群穿着红衣的人,皆围着中间坐在驴上穿着嫁衣的女子!这不伦不类的队伍里的人皆面如死灰。
脑海中曾经看过的恐怖片在脑海中自动循环播放,沈兰英忍不往后缩,后背突然有了温热的触感,她一惊,一只手迅速捂住她的嘴,“这是配阴婚!”顾守正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沈兰英眉头紧皱,低头看那些人的影子,天边仅有的一丝余光拉得老长。
“阴婚”,沈兰英只在书中看到过,为了给富户早夭的儿子配“新鲜”的阴婚,直接杀害无辜的贫困女子或女童,原始而残暴,血腥而落后。
由于顾守正还在捂着沈兰英的嘴,这个姿势让他第一时间感觉到怀中这具纤细的身躯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
那行人和沈兰英他们距离已经非常近了,顾守正不知道她怎么了,只能死死的压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