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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演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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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大字不识几个,却因为打架斗殴、坑蒙拐骗进出过派出所好几次,从而在村里到处炫耀自己打了一场又一场的官司。
一辈子坑蒙拐骗偷,却声称自己是个最正义的人。
这人的脑子和心理铁定有问题。
言双正想利用小孩的身份,说些神叨叨的话,吓唬吓唬徐新春这个极度迷信的人。
周秀莲的嗓门大开,骂道:“你去打,我们等你打,正好可以让人晓得你这个哥哥做了些啥子事,也正好让人晓得你徐新春又做了多少亏心事。”
言双挤在周秀莲身边,害怕道:“妈,他脑壳上有个全身都是血的红娃儿,好吓人啊。”
说着,言双还用手指了指徐新春的头顶。
已经见过言双发病的吴绍全,因为徐新春跳出来为他撑腰而腾起的喜色瞬间消失,举目看着言双指的位置。
这位跟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个子跟他一般高,也早早谢了顶,干脆剃了光头,常年戴着一副黑色的眼镜,全然是一副流氓样。
他看了好一会儿,看着徐新春凶相毕露,看着看着,仿佛真的看到了一个血淋淋的小孩骑在徐新春的肩上。
他怀疑是他这两年为儿子王华的事情犯了太多焦愁,再加上昨天又被这死女子的胡言乱语吓到,精神出现了问题。
他想说点儿什么,徐新春却突然指着周秀莲往前突进,差点跟周秀莲扭打起来。
王玉莲马上拉着周秀莲的手臂劝道:“老四,老四,快莫这样。”
周秀莲一搡,王玉莲马上后退好几步。
吴绍全这才反应过来,呵道:“明天下去检查了再说。”
周秀莲一点儿不怕事,叉着腰嚷道:“你们都是些啥东西?还想伙起来欺负我们?那对嘛,明天我们正好顺路去派出所,我就看看有没有人来管一管你们这些祸害。”
“你扁担大个一都认不到,你晓得派出所在哪里?你莫羞先人。”徐新春挖苦道。
董丽蓉闻声赶来,指着周秀莲骂道:“烂心肺的后代才会被鬼附身,你一家人都是烂心肺,我们徐新春就是要告你们,把你们告的倾家荡产。”
哇哦。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虽然吴绍全和王玉莲没怎么开口咒骂,但毕竟这四人是一家人,言双和周秀莲显得有点势单力薄。
言蓉和徐金珍此时还在邻居家里看电视。
周秀莲气势凶狠,也指着董丽蓉的鼻子骂:“你才是烂心肺,自己是烂心肺,才会说别人是烂心肺。”
她的右手食指黑黄,指尖弯曲,那是抽烟二十来年留下的痕迹。
言双踮脚,伸手拉下周秀莲的手臂,哭道:“妈,你莫指他了,他身上的红娃儿在滴血。”
徐新春闻言,气得狗眼珠子都要喷出来,一个大跨步,扬手就要扇言双的脸。
言双拉着周秀莲敏捷地躲开。
徐新春突然喷出几滴鼻血。
血落至凹凸不平的土地面,吸附了不少的灰尘,再看,竟然无法看出那是人的血。
徐新春的动作滞住,抬手摸了一把人中的位置,血腥味霎时间浓烈厚重。
所有人都被吓到了。
包括言双。
言双知道徐新春迷信,但她不知道徐新春这么迷信,迷信到身体都响应她的胡言乱语了。
吴绍全见势不对,扶住徐新春的肩膀道:“你再莫添事了,快回去,快跟二女子回去。”
转头又对周秀莲说:“周女子,这就说好了明天一早赶班车下去检查。”
徐新春鼻子里喷出的血越来越多,即使如董丽蓉一般歹毒的人,脸上也显出惊恐,尖着嗓子说:“快把脑壳仰起。”
吴绍全和王玉莲也跟着徐新春和董丽蓉离开了。
周秀莲这个比徐新春还要迷信的人,低头看了一眼言双,木着一张脸,没有回应吴绍全的话。
夜幕拉了起来。
虫鸣、鸟叫、□□声齐齐迸发。
周秀莲耳尖胆小,拍死一只蚊子,小声道:“对门子的林里兔子叫的。”
言双手里拿着一本美术书,驱赶围上来的蚊子,说道:“兔子叫就跟人说话一样,是一种正常现象。”
周秀莲又说:“你今天真的看到有个红娃儿骑在瞎子肩膀上?”
徐金珍则说:“没过十二岁的娃儿,就是能看到东西。”
言蓉瑟缩在徐金珍身旁,生气道:“你们莫摆了嘛,我都不敢睡觉了。”
言双想到她磨了又磨,即使这两天都没忘记磨的铁锹,已经锋利如刀,刃部在太阳下会反射出刺眼的亮光。
她望向幽深的夜,回道:“当然是真的啊,我还闻到了他血液的腥臭味儿。”
言蓉吓得尖叫一声,徐新春家里马上传出董丽蓉猖狂的笑声。
乌云盖住明月,夜色更浓。
言双熟练地到灶房舀水洗漱、洗脚,又端了一洗脸盆的水到小儿间,简单擦洗了一遍身体。
睡觉之前,在门上顶了一把锄头。
第二天天没亮,周秀莲就叫醒了言双。
言双无法确定时间,想着得拿攒的钱买一块电子手表。
这一次还可以借着去医院检查的机会,看一看市里的样貌,记一记路线,到时候能找书店买些教辅资料。
路口只有吴绍全一个人,言双跟紧周秀莲,每走一步天就更亮一点。
早班车尖锐的鸣笛声奏响,周秀莲拉着言双钻上车,找了靠窗的两人座坐下,吴绍全坐在售票员后面的那个座位上,他的手搭在前座的椅背上,头依旧昂扬。
任谁看他都跟徐新春有血缘关系。
班车在越来越亮的山路上行驶,且大部分路都是土路,车很是颠簸。
路两旁的房屋也跟2025年大不相同,低矮且简陋。
但峡谷、大山、隧道跟2025年没什么不同。
言双的晕车症严重,这一次为了记住路线,胃里竟然没有一点反应。
她东张西望时,余光能看到吴绍全审视的视线。
吴绍全应该还在找她装疯卖傻的证据。
班车驶入市里,司机已经开始问有没有人下车。
除了破败两个字,言双想不出其他的形容词。
2008年地震之后基础建设才有点起色的城市,2001年是一点看头都没有。
到了一个路口,司机又问:“072医院有没有人下?”
吴绍全举起一只手,站了起来。
司机刹车。
刹车声持续很长时间,车门缓慢打开。
言双记得这家医院,很多年纪较大的人到了2025年都还是称这家医院为072,而实际上这家医院早就更名为第一人民医院。
医院很小、很破,一看就知道医疗设备很差。
言双稍微悬着的心放下了。
到了门诊部挂号时,吴绍全抢在周秀莲前面说:“给这娃儿检查一下脑壳。”
周秀莲推开吴绍全,凑近窗口说:“做个全身检查,光检查脑壳不得行。”
工作人员问:“到底做什么?”
周秀莲堵在窗口,不让吴绍全有说话的机会,回应工作人员,“全身检查,我们娃儿被这个老师打了,必须得做全身检查才晓得哪里出问题了。”
吴绍全没想到这个大字不识的妇女竟然有胆量直接跟工作人员交流,定在了一旁恶狠狠地骂了起来:“想敲我竹杠是不是?”
他的声音很大,工作人员提醒道:“请不要大声喧哗。”
医院不仅外部简陋,内部也很简陋,挂号处竟然还没用电脑。
言双估摸着CT设备、核磁共振设备这医院几乎没有。
她不想在检查这件事上浪费太多时间,她只需要拿到脑震荡方面的诊断书。
这时候,曾经看过的电视剧又开始发挥作用。
言双踮脚趴到人工窗口前的台子上,以童音说道:“姐姐,老师打了我的头,我感觉很恶心,还有点害怕灯,耳朵里还很吵,也不想吃饭,吃了饭就想吐,走路也没劲,头还很痛,我怀疑脑震荡了,应该先做什么检查?”
周秀莲和吴绍全皆看向言双,心里各有各的奇怪与疑惑。
全身检查是言双提前告诉周秀莲的词,言双当时反复跟她说,到了医院一定要让医生给她做全身检查。
周秀莲这辈子没有机会读书认字,家里唯一读书认字的机会都留给了两个弟弟,而她本来有机会念几天夜校,却因为学校有两个女生与男生之间发生了丢脸的事情,导致她妈再不愿意让她去念夜校。
她如今只认得数字,其他的字一概认不得,哪里知道全身检查是什么意思。
但她的小孩言双念到了三年级,而且还考了全乡第一,那么她的小孩说的全身检查四个字应该是对的,是重要的。
所以她刚刚非常大胆地将全身检查这四个字讲了出来。
现在她的小孩又说了另一个她听都没听过的词语:脑震荡。
吴绍全则不敢相信一个八岁大的小孩竟然条理清晰地说出自己的症状,以及可能出现的问题,并询问挂什么科。
工作人员嫌弃地看了一眼吴绍全和周秀莲,嘲讽道:“两个大人,还没有一个点点大的娃儿说得清楚话。”
“去神经外科哈。”工作人员说着已经开好了单子。
呵,真是随意。
言双拿过单子,摇摇晃晃走了几步,对周秀莲说:“妈,我走不动了。”
周秀莲马上蹲下身,说道:“来,我背。”
吴绍全高一脚低一脚地紧跟她们,似乎很害怕她们做手脚。
神经内科的朱医生在二楼的左边倒数第二间办公室里。
门口没什么人,周秀莲听见言双说到了,便放下言双,推开了办公室的门,问道:“朱医生是不是?你帮我看看我们这个娃儿是不是脑壳出了啥问题?”
朱医生戴上眼镜,开始询问受伤细节,“为啥脑壳会出问题?”
言双病恹恹地倚着周秀莲。
吴绍全抢话:“我只是用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这个位置。”
吴绍全边说边指了一下言双头顶往前一点的地方。
“那个位置怕是打不得噢。”朱医生找出手电筒,打开后对言双说:“来,来,让我看看。”
这医生没有一上来就开单子让去做检查,言双基本断定脑震荡的检查结果能拿到手。
她睁着眼凑近医生,当医生的手扒拉她的眼皮,并用手电筒的光照射时,她猛的一下捂住眼哭喊道:“好刺眼。”
朱医生又耐心地说:“看了才晓得你脑壳有没有出问题。”
言双在周秀莲的怀里趴了一会,直到周秀莲出声哄她,她方才扭头。
手电筒的光又射到她眼里。
朱医生口中念念有词:“有点散大。”
他的手又扒拉言双另一只眼睛,“两只眼睛有点差异噢。”
光是听这医生的用词,言双就知道这医生没那么靠谱,这对她有利,她默不作声,并仔细回想电视剧里,网络上看到过的关于脑震荡的所有知识。
朱医生坐回座位,问道:“你啥时候挨打的?”
言双看了看周秀莲,又看了看吴绍全,最后看向医生,摇了摇头。
周秀莲插了一句:“她一会儿记得到,一会儿记不到。”
朱医生点点头说:“脑震荡是这个样子,有没有呕吐?”
周秀莲回答:“有,有,就是吐。”
“来,你把她放到地上,让她走闭着眼睛走几步看看?”
言双有点忐忑了。
她不知道要装成什么样子。
如果装的太过,万一被诊断出严重的脑震荡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