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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窃贼 送礼这事了 ...

  •   送礼这事了了,王尧晟不知为何心里松了口气,好似这几天闷在心里的暑热散去,他并没有回卧房而是转头去了书房打算小憩一会儿。

      他吩咐人在外守着,自己在小榻上躺好,小塌有些挤却让分外他安心,沉香在桌上升起袅袅的烟,夏日里凉凉的冰鉴在散发寒意驱赶热气,王尧晟渐渐地阖上了眼。

      “王尧晟,你就…这样活下去吧。”

      她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

      他早已习惯。

      王尧晟抬眼望去又回到了这里,雨打在他和洛青阳的头上、身上,湿透了衣裳重的像是要拉着他们埋入地里。此时的洛青阳头发被雨水打湿,披散着黏在脸上,一朵白色的绢花在她的鬓发上要坠不坠的垂着。

      洛青阳抱着他,嘴里细碎地说着话,雨声盖过了她的声音,分明是听不清的,却因自己的记忆而格外响亮。

      “时运不济,终将覆灭。既然你要活,那就不要怨,不要恨。”

      “就这样活下去吧。”

      洛青阳好像在哭,他细细地瞧去却看不出是泪还是雨,雨太大了淋得他心烦。他努力想要驳斥洛青阳,想要问她一句,却始终张不嘴。嘴像是被针线密密地缝了起来,想要拉扯却拉扯不开。

      他就差一点,差一点就能坐上那座皇位,给洛青阳想要的一切。

      已知道结局的他早已麻木,他不像幼时在梦里紧紧抓着洛青阳的手不让她走,而是木然地看着这一场终会走到头的戏。

      洛青阳躲躲藏藏地穿梭在小巷子里,将他放在了一处跌倒的缸里。咚、咚的声音在回响,没拿东西罩着,她许是怕被人发现,从哪里搬了尸体塞在了缸口。

      尸体的头身子扭曲的抵在一起,洛青阳用力地塞了塞,尸体的头完全抵在他的面前,额头朝下下巴高高后仰着,以一个不可能的姿势,胸膛顶在缸的内壁。

      他看见尸体的眼皮因为没力而落下,露出一双黑暗无声的瞳孔。尸体被雨水浸泡太久,身上泛着凉飕飕地冷意,直达王尧晟的心里。

      缸外洛青阳大力地拍了拍,她哭喊着:“是你先对不起我的…我对不起你…你不要怨我…”

      她走了,一阵踏实有力地脚步声、马步声随后跟上,有谁不小心踢到了缸,缸带着他滚了又滚,尸体的下半身随着滚落掉了出去。

      接着嘈杂的声音渐渐离远。

      是等了很久吗,有几天几夜吗?他听见雨声慢慢变小,当他奋力推开缸内的尸体后,没有力气的手在颤抖着,王尧晟看见红色的水在路上淌着,细针般的雨水还在下,路上有红色的涓涓细流。

      他踏着血走了出去,路上人很少。

      大家哭着,嚎啕着,却又突然间呜咽地捂住嘴,好似生怕被发现。

      走过了一条又一条的暗巷,王尧晟来到了主街上,街上人很多,大家皆是狼狈之态,唯有那群穿着铠甲的人神采奕奕地伫立在周围。

      他从人群里抬头看去,城墙上挂着一排排的尸首,脖子后仰无力的、脆弱的往后吊着,身子却是垂直的,像极了一个个摇摇欲坠的丝瓜。

      洛青阳死了。

      她的衣裳黏腻地贴在身上,黑乎乎的泥染在各处看不清她的脸,白玉的脖子被绳子拴住,那个扭曲的姿势,好熟悉。

      为何有鬼会变成怨灵?

      幼时,在街头苟延残喘,吃着布满脏泥的剩饭时,洛青阳的离开让他每每想起都心痛不已,即使她自己赴死,也要留他一人在这世上活着,她定是希望自己好好活下去的吧。

      当时间渐渐过去,当他在暗卫营里面得以生存,杀得昏天黑地时,他的记忆开始渐渐模糊起来。

      王尧晟开始怀疑自己,洛青阳真的是因为悔恨才对自己说的那几句话?不是自己为了生存而杜撰出来的?是想要把自己藏起来让自己好好活下去,还是觉得带着自己逃跑不方便?

      亦或者是她在怨恨。她在宫内早就想死了,本来就觉得活下去很累,既然自己想活着,就让自己受到惩罚?

      当他武艺见长,却因任务失败没有得到闻语楼的解药时,那毒药痛的他全身麻痹,四肢与脑子皆不是自己的一般,他仅剩下一个念头——为什么当初不带着他一起走?为什么要留他独活,痛苦地在这世间上苟活?

      他想不明白,近在咫尺的富贵就在眼前,自己就差一点点…就能得到所有想要的东西。

      王尧晟望着那一排排早已没有人息的尸体,渐渐觉得可笑起来。时间仿若静止,他能够说话了。

      他自觉疲累不已,闷闷地轻笑几声,没有力气的身体因为笑声而左右摇摆。王尧晟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充满绝望又疯癫的眼神望着这一排排的尸体,黑黑的瞳孔里毫无生机,如同深不见底的深渊。

      他冲着城墙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就是!——你们抛弃我的代价!”

      他睁着眼睛的眉尾越来越用力,泛着不似真实的红:“为什么?为什么不带着我一起去死?!为什么要抛弃我?!为什么!!”

      “为什么!!!!”

      独留我一个人在这世间上,这么痛苦的活下去!?为什么!

      他带着这血海深仇,怎敢苟活?他要活下去怎能没有依靠没有依仗,死多容易,死又好难!他不下不去手啊!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他又为什么要活着呢!

      到现在为止,滇南的老百姓正因日子的疲累不堪无暇想起曾经那片土地的皇室,曾经滇国的荣华被遗忘,变成一个故事。却又每每在过的困苦之时提及咒骂他们,为何不早早受降以至于让百姓受苦。

      大家在时间的河流漂泊、挣扎着,早已忘记了滇国,只记得如今的大周。

      只有王尧晟,他的心还困在那里不曾离开。

      那在城墙上挂着的一具具尸首仿佛只留在了他的记忆里,只有他一个人深深的记住那个场景,怨念、不甘就像是被河底的水草紧紧缠住了他,即使割掉,在身上也布满了疼痛的淤痕。

      他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证明了那句话的诅咒,他就是个祸害。

      他想说,他一点也不想被留下…

      在无数个黑夜里挣扎的时候,王尧晟开始领悟到,原来恨要比爱更有用,起码他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王尧晟这样大喊着,骤然从床上惊坐而起。

      “为什么!”

      从床上猛然坐起,一滴泪随着眼角从脸颊上滑落。他身上还盖着一层薄布,因他的动作而骤然堆叠起来。

      是熟悉的书房,是谢府的书房。

      惊醒后随之而来的虚无迷茫又马上涌了上来,他匆忙地环绕四周,呼吸急促。

      他的身体开始颤栗,感受到了宛如掉入冰窖的冷。

      王尧晟想要抬起胳膊却发现手上好像有什么重重的东西压着,他猛地咽了口口水,已是满头大汗。低头看去,竟是沈香龄的手,他下意识地要避开,将手甩开的一瞬沈香龄也醒了过来,她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却紧紧地牵着他的手。

      暖暖的,软软的。

      王尧晟用力地,狠狠地捏了一把她的手一把,不是冷的,不是冰的。

      尽管他下手重,已攥紧了她的手骨,沈香龄痛的头往肩膀扭靠,却不愿抽离,相握的手像抓紧了他命运的绳,她不肯轻放。

      “谢钰!”

      “谢钰!”

      “谢钰?”她直起身,饱含着心疼的眼神泛着水光,关切的眼神看向他,多次喊叫都未让他醒神。沈香龄察觉到异样马上坐到床边,用另一只手捧着他的脸,他却恍若未觉,随她摆动。

      待她坐近,王尧晟微微后撤,企图捏碎沈香龄的手也跟着一下子松开。手被攒得很紧,沈香龄却顾不上感受痛意。

      “这是怎么了,你做噩梦了?梦到了什么?”

      见他不答话,瞳孔放大,似乎是还沉浸在梦中。

      她忙拿起自己怀里的帕子轻轻地擦拭着他的额头,轻拍他的胳膊,胳膊下是紧绷的肌肉,用力崩起的肌肉却不敌他此时恐惧万份的脸,反倒显得格外孱弱。

      沈香龄低声安抚道:“别怕谢钰,那些都是假的。”

      她的声音放的低低得,还打着颤,像是唯恐惊动了受惊的小猫。

      王尧晟宛如木偶般的呆坐着,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沈香龄,瞳孔黢黑一片,压根就没有聚焦,好似陷入了一片无力阻挡的黑暗里。

      这是怎么了?

      沈香龄快心疼死了,从未见到他如此失态,接着想,是不是他梦到了失忆坠崖的事?毕竟没有任何的恐惧能比过死的恐惧。

      想到这儿,她将帕子随意丢在床边,双手拢住他的肩膀:“还没缓过来么?别怕,我一直在这儿陪着你。”

      “现在已经不在梦里,你已经回来了,回到了谢府。”

      “我在这儿呢,我们什么都不怕。”

      她轻柔地拍着王尧晟的背,时不时地捏着王尧晟的下巴端看他的神色。锋利的眉眼已不复存在,他的发间皆是细密的汗,眼睛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眉尾被恐惧染红。

      以往微挑的眉尾明明显出的是孤傲和冷淡,此时却显得格外脆弱。

      渐渐的,看着看着沈香龄的眼睛氤氲起雾气,水在她的眼眶里摇摇欲坠,她压着很低的眉头。
      都是因为担心他。

      王尧晟被这念头触动,他慢慢地将头放在了沈香龄小巧的肩膀上,他渐渐闭眼,以一个小孩子的姿势窝在她小小的怀里。

      这一抹不堪负累的肩膀此刻却有着格外包容的温暖。

      “我一直在,谢钰。不要怕。”

      王尧晟在她怀里蹭了蹭,鼻尖划过她的脖颈,闻到了熟悉的香。在记忆的最深处,这股香明明让他觉得厌恶。

      宫中的那群女人最爱用香。

      “你怎么会在这儿?”他哑声问道。

      谢钰的木盒送到沈府后,沈香龄打开木盒看见里面是枚白玉碧玺的戒指,戒指上的玫瑰花样式清透粉嫩。

      只是她早已戴不下。

      这是她幼时误以为丢失了的戒指,没曾想谢钰替她收了起来,还故意不同她说。

      如今被送还在她手上,诚意满满。他拿出幼时情深的物件,她就知道谢钰在道歉,于是眼巴巴地过来,她庆幸,幸亏早早就来了,才有机会能碰见谢钰被噩梦惊醒。

      “我想你所以就来了。”

      她的头发轻轻擦过谢钰的耳朵:“还好我来了。”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我想你,我来了。

      从未有人跟他说过。

      在滇国,父皇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洛青阳曾说过,宫里的女人唯有得到父皇的宠爱才能拥有真正的权力。

      彼时他啃着馒头,听着洛青阳说完后唱起不知何处的小调,被搂在她怀里轻晃,曾在月下轻揉他的头,说:日子难过,但互相扶持也好过起来了。

      得到父皇的宠爱很难,没有人能明白父皇心里想的是什么。

      当时后宫美人众多,多到宫殿里塞都塞不下,需要几个人美人挤在一个屋子里。唯有得到父皇的宠爱才能些微过得像个人。

      在当时滇国的百姓都快以吃土为生之时,这就算是奢侈。

      所以那群女人使劲招数争宠,王尧晟从小看着她们低声下气,搔首弄姿,为了得到父皇的宠爱,无所不用其极。

      他讨厌这群女人,明明爱的是父皇的权势,偏偏装腔作势爱得比谁都真。整个后宫没人在意他,他也得以窥见最多的秘密。

      后来他想通了,父皇的心里只有他自己。

      年岁越长,日子越过越艰难,父皇身子不好,子嗣凋零,最后只剩下他一个。

      这是他的幸运,也是他的不幸。谁能想到风流一辈子的男人也想要在最后给自己留下一个子嗣。

      可谁知……新得的美人竟然有了身孕,他的位置开始动摇,当他下定决心得到皇位时,滇国就已经覆灭。

      结束的太匆忙,让王尧晟手足无措,还未弄明白前因后果,洛青阳却留下一句,不要怨恨。

      他怎么可能不怨恨?

      明明就只差最后一步。

      他将沈香龄娇小的身躯紧紧地搂住,压在自己的怀里,好似这样就能够攒紧她,不会轻易离开。

      恍惚间,好似领悟到了为何谢钰会如此看重沈香龄。

      试问谁独处在无人之处,纵使心已经硬如磐石,回头看去身后空空之时也会觉得孤独。此时却有一人坚定不移地站在原地等着他,陪着他,怎会有人不为此情所动呢?

      王尧晟抬起胳膊,慢慢地收紧双臂,将沈香龄牢牢地圈在怀里。夏日里的衣裳薄又透,肌肤的软嫩挡也挡不住,竟让他有些流连忘返。

      父皇离不开女人,将她们玩弄致死,荒淫无度……可他手下的冰肌玉骨却也让他爱不释手。
      他明白,自己就是个窃贼,盗取了谢钰的身份、他的样貌、他的一切,他也清楚明白的知道,现在的这个瞬间是偷来的。

      可即使是偷来的,这一刻他蓦然升起想好好拥有下去的念头。

      如果是自己…

      如果是自己的就好了。

      沈香龄的气息吞吐在他的脖颈旁,见他久久不语,轻笑两声。谢钰的背宽阔而厚实,可却像个孩子一样在她怀里:“怎么还撒起娇来了?”

      说话间,她的嘴唇轻蹭过王尧晟汗津津的脖子,沈香龄下意识地舔了舔唇,觉得有些咸。

      “第一次看你做噩梦,好神奇。我还以为你是天不怕地不怕。”

      闻言,王尧晟这才清醒过来,他感受到沈香龄温暖的体温,明明冰冷滑腻的触感他最是厌恶。可他却不讨厌沈香龄,他的身下紧贴着的是从未接触过的温暖,从未闻过的酥软……他微微侧头在她脖颈处轻轻嗅着。

      好香。

      王尧晟的瞳孔是一片照不亮的黑,目光之下却是沈香龄如玉般白净的脖子,喉咙滚动间,他轻声道:“怎么会,我也有怕的。”

      就这么搂抱着待了一炷香。

      待恐惧消散后,理智蔓延上来,王尧晟忽而觉出几分羞耻,自己竟然像个孩子冲沈香龄撒娇。

      沈香龄察觉到谢钰的身子在怀中一滞,他宽大的手也慢慢地从自己背后放下,连相交在一处的脖颈也慢慢远离,她脑瓜子灵,一下子就想到。

      这是反应过来,所以开始害羞了嘛?

      她颇为善解人意:“你头发都汗湿了,我唤明礼来让你先洗漱,我去问他们要碗冰酥酪吃?”

      王尧晟从她怀里起身,他侧过脸点点头,看着被子。

      “好。”

      沈香龄努力压抑住向上的嘴角,在心里反复地警告自己,可千万不能笑出来啊沈香龄,不然下次可没这种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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