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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高墙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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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刑司正厅。
一人字正腔圆地念道:“章沢,在刑司任主事一职,以权打压新人为真,雇人杀人为真,害死新人为真,不正当牟取钱财为真,……,后代跋扈违反律法为真,现判决如下,除却章沢一切殊荣,当处以死刑,于三日后正午刑场当众斩首,剥夺其名下以及子孙名下的所有地契,店铺,金银珠宝,银两钱票,子子孙孙不得进入京城,不得参加地方、刑司考试,不得做官,一切处罚均依法按律执行,公平公正,以儆效尤。”
话落,众人纷纷拍手叫好。
正义虽迟必到。
可是最应该听正义判词的人大都不在。
只剩赵子荀,他一个三十多岁的人,在奔波中恍已五六十,他喜极而泣,大喊道:“逸现,我的好友,我做到了!”
等散场后,各人心怀鬼胎,将宋远团团包围,一圈又一圈,如同馅饼的薄皮般一直堵到大门口。
赵子荀颇有感概地望着这种画面。
热潮褪去,赵子荀一时恍惚,他在想,他该去哪呢?
酒楼卖给他人,换了东家,囊中的银两早就因十年奔波变得空空如也。
罢了,走到哪是哪,饿死也没关系。以前的他畏惧死亡,但经历这些事之后,他发现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
赵子荀这样思索着,他转过身,打算悄悄离开。
宋远一直留意他,见他要走,忙叫住他,要他务必留在刑司,一起修天庆律法。
赵子荀推脱。
宋远出言挽留。
赵子荀矛盾又犹豫。
宋远费口舌挽留。
赵子荀迟疑。
宋远再次挽留,“你有情有义,适合留在刑司……”
赵子荀心中凉透的火苗逐渐复燃,再加上几十只眼睛在旁边虎视眈眈,好似在说,别不识趣,那可是!可是宋远主动留你,你要是敢拒绝,一棒子拍死你!
赵子荀心一横,当众三叩,拜宋远为师。
事情尘埃落定。
乾邵颜跟着人流出来,刚走到院中,便听见有一个小厮叫住她,“乾姑娘,长老们有请。”
他抬手做出向右边走的方向。
乾邵颜跟着他走。
绕过蜿蜒的小路,乾邵颜进入一侧偏房中,房中设施陈旧,入目都是堆积在地的书籍,平长老和谢长老正站在里面,平希芸和谢之斡也在。
见到长辈要行礼,乾邵颜拱手道:“晚辈乾邵颜见过两位长老。”
达不思照做。
单随惜羡站立在一旁,不弯腰,不拱手,略显突兀。
平长老没有怪罪,毕竟与乾家人一起来的怎会是等闲之辈,他用手捋胡须,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点头示意道:“无需多礼,无需多礼。”
乾邵颜明知故问道:“不知长老唤我何事?”
乾邵颜猜到找她无非是阴州香迷离一事。
平长老没有立马接话,而是背身从案后拿出一个册子,他递到乾邵颜面前,“对于香迷离一事,乾丫头是如何看的?”
她的看法就是与京城三大家有干系,一个小小的角斗场若没有人撑腰,不会掀起这么大一摊浪。
当着长老们的面,乾邵颜不能直说,她接过册子,一目十行地看完上面记载的香迷离成分。
香迷离的成分有寿妖的灵力,有花妖的灵力,更可怕的是,里面大部分混杂的是人与妖的血沫,用温水浸泡后会呈现浓稠的黑色的血水。
杀人取血是蛊妖的惯用手段。
但像又不像,蛊妖杀人取血往往用于自身,不会像这样经寿妖转为血沫。
与蛊妖是否有关,乾邵颜不确定,这要等去阴州之后才能弄明白。
看完,乾邵颜声东击西道:“我觉得香迷离一事与蛊妖有关。”
平长老接道:“乾丫头与我的想法一致,这必定是蛊妖手笔,算下来,她已经出来十多年了,没想到百妖图鉴还会错判,她犯下此等罪过,竟只判了三十年,真是荒唐。”
谢长老也一脸不满道:“乾丫头,你可知这百妖图鉴为何只判三十年?那龙族第五子龙褚现在还未出来,蛊妖明显比他情节更重,竟然会比他先出来。”
乾邵颜道:“不知。百妖图鉴自有它的定夺。”
平长老叹气道:“真是可惜百妖图鉴认主,不然人多力量大,我们大家可以一起探讨。”
他又话锋一转道:“曲弟在家中忙甚,怎不与乾丫头一同来京城?”
乾邵颜道:“家父偶染风寒,委托我去妖界采阴灵草。”
平长老道:“阴灵草,云家医馆就有,你可去那取。”
乾邵颜笑道:“多谢长老好意,只不过家父特地交代我去妖界采药,你们也知乾家家规繁琐,我可不敢投机取巧,不然回到中北,可是要受罚的。”
平长老道:“也是,也是。但这妖界也不好去,不如让谢之斡和希芸两位小辈陪同,助你们一起找阴灵草,这样既不耽误曲弟急用,也可保乾丫头与你的朋友安危。”
乾邵颜望向平希芸,道:“多谢长老。”
平长老松一口气道:“今日就这样,乾丫头哪天动身,就找希芸和谢之斡,让他们安排马车。”
乾邵颜躬身道谢。
平长老转过身,朝案边走去,他的耳边并没有听到预料的脚步声。
他狐疑回头,却见那姑娘站在原处,一双眸子犀利地钉在他的身上,令他呼吸一滞,皮毛耸立,有一种被剥皮看透之感。
平长老脚步发虚,他一只手按在案上支撑身体。他不信邪地再去细看,面前的丫头的眼神又恢复清清润润的模样。
是他的错觉,对,是错觉。
平长老正欲开口,乾邵颜先一步道:“敢问两位长老,阴州是属哪位长老管辖?”
谢长老道:“阴州,遍地都是医馆,属云长老管辖最多。”
平长老道:“对,正是云长老所管。乾丫头是想问角斗场一事?”
乾邵颜点头,“在处理章沢一案之前,百妖图鉴告诉我,寿妖位列百妖排行榜第二十名。此妖与香迷离有关,我需要详尽了解此事,将它收纳到百妖图鉴中,还望长老们告知。”
平长老看过乾家几代捉妖师的著作,上面记载百妖图鉴可追踪害人的妖,一旦书中点明哪只妖,乾家人就必须放下手中一切事务,前往书中指定之地,捉拿妖孽。如有违抗,必遭反噬。
平长老道:“大多数人奔赴阴州看病,疑难杂症不好医治,周转两地又不便,因此治病的人会在阴州安定下来,伤病长久救治又会遭内心阴郁,遂云长老与我们商讨在阴州建一角斗场,里面可吃喝玩乐。毕竟心情愉悦,身体才能康健。”
乾邵颜追问道:“可我还听说那里做着贩卖人妖的交易。”
谢长老道:“那都是传言,乾丫头亲自去了便知根本没有这样的事,角斗场交由礼公子管制,简直是明智之举,你可知阴州每月交上来的赋税,角斗场占九成,可见角斗场在当地的火热。”
谢之斡出声道:“谢爷爷,那要是真的有人妖交易一事呢?”
谢长老瞪了他一眼,“没有,绝对没有,不信你们去问云长老,他那里有每月阴州的管辖情况。”
平长老一边拍他的背顺气一边道:“绝对没有肯定是不可能的,你们知道,为人官,打理上下,不能太严,又不能太松,如今的力度刚刚好。你们不用管角斗场太多,既然百妖图鉴只点了寿妖那种小妖,你们便只去找寿妖,接着快去前往妖界即可。”
言语说得很明确,要他们不要多管闲事。
乾邵颜只纠正道:“寿妖已位列百妖排行榜第二十名,早已不是小妖。”
平长老道:“你们尚年幼,有些事不懂,只需要做好应该做的就行,过满则亏。”
乾邵颜道:“多谢两位长老答复。”
这件事不欢而散。
他们把锅扣在云长老身上,他们去问云长老,云长老也会把锅丢回去,来来回回无意义。
至于长生药,乾邵颜没有问。
只要是人,都对它都强烈的欲望,所以此药成功,对他们也有益,这阴州他们注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京城果然是冰冷的,它在一层层权势的引诱下任蛛虫吐下黏糊的蛛网,掩盖本身的温暖。
另一边的云尚,整个身子躺在假山中,他味如嚼蜡地嚼着嘴中的葡萄,假山下有五个监视他的小厮,走哪跟哪,个个魁梧高大。
云尚有软椅不躺,偏滚躺在山上。
阳光明媚,照得有些刺眼,他微眯着眼睛,一条腿往悬空处慢悠悠地晃着,时不时朝空中吐籽,盯着籽粒由高处掉落在地。
掉在小厮的脚边,他们似是没有情绪般,不为所动。
“无聊至极。”云尚嘴里冒出六个字。
他的好朋友们在干嘛?
事情解决了吗?
林姑娘身子那么弱,肯定需要他!
云尚心急如焚,却出不去,他的视线一移,瞧见远远的回廊处,一个女子手中牵着一个五六岁稚童,正朝他这边走来。
云尚眼中一亮,兴奋地大喊:“阿姐!”
兴奋过了头,云尚一时忘了自己在假山,整个身子一空,他坠落下去。
两个体壮的小厮早有察觉,伸手接住了他。
云月走近,不拆穿地假意嗔道:“我与你天天见,至于这么激动?”
云尚脸上谄媚地笑着,道:“阿姐,我让你打听的事如何了?”
云月伸展开酸痛的臂膀,道:“整日忙于公务,小耳朵一直缠着我,阿姐要累死了。”
小耳朵是云月与汤支斛之女,原名云湘,因为生下来她的耳朵很小,云尚随口唤她小耳朵,久而久之,大家都叫她小耳朵。
云尚蹲下道:“小耳朵,舅舅陪你玩,不要再烦你娘了。”
云湘摇头,紧紧拉住云月的手,视云尚为洪水猛兽,她满脸反抗道:“不行,舅舅不好玩。老是讲书,和夫子一样。我不要。”
云尚揪住她一只胳膊,“嘿,你这小鬼,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说的,你说你喜欢读书,现在怎么当着你娘的面,你就改口了。”
“反正我不要,我就要娘。”云湘抗拒地躲到云月后面。
云尚一脸无语,孩子气道:“你怎么不去找你爹呢?这还是我阿姐呢?!”
云湘道:“爹爹在忙。”
云月笑着蹲下来,凑到女儿面前,低声道:“舅舅无聊,不开心,小耳朵是大孩子,就陪着舅舅玩一会,娘晚上忙完就陪小耳朵。”
云湘看了看云尚,勉强道:“好吧。”
谁让舅舅年纪轻轻就白了发。
云湘不懂死亡,但她见过族中的老人,一般都是到白发时就见不到他们。她不明白舅舅唤她娘为阿姐,姐就是年纪大的意思,可娘头发还是乌黑的,而舅舅却是一头白发。
她问过祖父,祖父说舅舅的白发是因为舅舅救人导致的,是英雄,应当她钦佩。
云尚观察细微她的表情,“这么勉强,你这小脑瓜在想什么,跟舅舅在一起很勉强吗?”
云湘笑道:“我喜欢舅舅,我要跟舅舅玩。”
云尚刮了一下她的鼻尖,道:“你应该不叫小耳朵,叫小机灵鬼。”
云湘吐吐舌头,扮鬼脸。
云尚牵着小耳朵站起来,无奈道:“阿姐,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我都帮你带小耳朵好几天了。”
云月道:“章沢一家倒下了。你的朋友们很厉害。”
云尚惊喜地转身,对着那五个大壮,炫耀道:“我就知道,是吧,我云尚交的友就是这般厉害。”
云月脚步渐轻地撤离。
云湘注意到她娘,小小年纪,眼神中流露出无语。
云月用食指做出嘘的动作。
云湘敷衍地点头,保证自己不会出声。
等云尚又讲述了一遍在百花村的英雄壮举,他想到什么,回头问道:“阿姐,林姑娘如何了?”
身后空无一人,他只看到远处一抹衣裙的残影。
云湘眼疾手快地捂住耳朵。
下一秒,云府中响彻云尚的声音——
“阿姐!下次我不帮你带小耳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