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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chapter 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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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烬回到酒店时,已近傍晚。
冬日天黑得早,酒店大堂灯火通明,映照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
他习惯性地穿过大堂走向电梯,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偏向那个熟悉的角落。
靠窗的位置空着。
那张她常坐的高脚椅上,此刻只留下一片被窗外暮色染成暗蓝色的光影。
桌面干净整洁,仿佛从未有人在那里长时间驻留,埋首于书本和屏幕之间。
一股微妙的、连陆烬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空落感,毫无预兆地袭来。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电梯,指尖按下上行按钮时,却比平时多用了一丝力。
电梯平稳上升。
金属墙壁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现出清晨那个荒唐又无比真实的梦境片段——
月光,溪涧,白狐,还有……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雾气弥漫到了记忆里,让那些画面变得潮湿而暧昧。
脑海中,清晰地出现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月光下剔透得惊人,带着一种不该属于那个女孩的妩媚。她靠近,指尖微凉,触感却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
他甚至能回忆起那细腻肌肤的纹理,月光在其上流淌的轨迹,以及……某种冲破一切禁忌束缚的滚烫□□感。
这不像梦,真实得就像发生过的事。
小时候,他跟着父亲的货车穿梭于西南的崇山峻岭之间,曾经到过一个偏远的村寨。
村寨的巫婆在只有七岁就帮着父亲搬货的他额上画了一个火焰型的图腾。
粗糙似枯藤的黢黑手掌紧贴于他的额头,一直害怕被父母送走的他感到了一丝放松。
陆烬想不起当年巫婆说过什么了,早年的岁月在他的记忆中总是很模糊。
此时,一种相似的放松感时隔多年竟在额头处再次传开。
回到房间,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陆烬脱下大衣,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杯水。
玻璃杯壁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
靠在吧台边,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外北京城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上。
一种极少在心头出现的、名为歉意的情绪,极其轻微地搅动了一下。
他怎么会……对一个看起来比李昂那小子还要小、行为举止还带着明显学生气的女孩,产生……明确的生理欲望?
即使是在梦里。
这种陌生的情愫让他感到了烦躁和不妥。
不管怎样,他觉得,自己至少应该对沈清澜后来恳切的道歉和那些未解答的雅思问题,给予回应,同时划清界限。
也算是……弥补那场梦境带来的无形冒犯。
他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输入:
【关于雅思,机考适应界面是关键,控速很重要,先完成全卷不要纠结于一两个难题。写作注重逻辑而非辞藻,可以多看高分范文的结构。口语流利度和连贯性比口音更重要。】
【酒吧的事不必再提。】
检查了一遍,他按下发送。
他等了一会儿,屏幕那端一片寂静,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也没有任何回复。
陆烬放下手机,没再多想。或许她在忙,或许她觉得得到了答案便足够了。
这样也好。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这种空落感并未随着已发送的信息而消失,反而在陆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潜意识里,演变成一种若有若无的……
习惯性关注。
他结束工作或外出返回酒店时,总会下意识地朝咖啡吧那个角落看去。
上午,下午,甚至傍晚。
那个位置有时坐着别的客人,有时空着,但再也没有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像是从那个固定的座位上凭空蒸发了。
连同她偶尔因解题顺利而微微弯起的嘴角,或是遇到难题时无意识揪头发的苦恼模样,一起消失了。
陆烬每天会去咖啡吧坐一会儿,点一杯美式,打开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
位置却不再固定,有时是靠里的卡座,有时是吧台。
连他自己或许都没意识到,这种看似随意的选择背后,隐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寻找什么的意图。
直到第三天下午,他在咖啡吧入口,与一个意外的人迎面遇上。
“陆烬哥哥?”
苏晚晚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手里拿着一杯打包的拿铁,“好巧,你也住这家酒店?”
陆烬停下脚步,点了点头:“是,暂住几天。”
苏晚晚今天穿着米白色的羊绒裙,外罩一件浅咖色的大衣,妆容精致,笑容温婉。
她打量着陆烬,语气带着熟稔和关切:“这次回来,会待多久?还是……一个人吗?”
她的问题看似随意,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未熄灭的余烬。
当年她鼓起勇气靠近却被冰冷拒绝,时过境迁,她已有了优秀的未婚夫,可面对这个曾经惊艳过她青春岁月的人,心底那份遗憾和好奇,总是不经意间冒头。
陆烬的思绪却有些飘忽。
他看着苏晚晚,脑海里闪过的却是另一张带着倔强和生动表情的脸。
他简短地回答:“很快回冰岛。一个人。”
苏晚晚似乎从陆烬的回答和略显疏离的态度中明白了什么,眼底的光芒微微黯了一下,随即又扬起笑容:“那……哥哥要注意身体,冰岛那边气候严寒。”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闲聊般说道。
“对了,之前跟清砚一起碰到你,他妹妹……就是上次你帮忙送回来的那个女孩,她已经不在北京了。”
陆烬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起眼:“哦?”
“嗯,听清砚说,他父母和妹妹前几天先紧急回杭州了。”
苏晚晚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同情,“好像是爷爷病危,进了ICU。那孩子小时候是爷爷带大的,感情很深,肯定急坏了。”
爷爷……病危。杭州。
几个关键词串联起来,瞬间解释了那个空置的座位,和石沉大海的回复。
陆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原来是这样。
并非故意忽略,而是遭遇了突如其来的家庭变故。
“希望老人家能挺过去。”
苏晚晚轻声说,又看了陆烬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惯常的平静。
她心底那点微弱的、关于他和沈清砚妹妹之间关系的猜测,又变得不确定起来。
“那我先走了,哥哥再见。”
“再见。”
陆烬看着苏晚晚离开的背影,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个空无一人的靠窗位置,这一次,空落感依旧,却又掺杂了些许别的、更复杂的意味。
……
杭州,某三甲医院住院部。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冰冷而严肃的气味。
走廊上的灯光白得有些刺眼,映照着来往医护人员匆匆的脚步和家属们疲惫焦虑的面容。
高级单人病房外的家属休息区内,沈清澜蜷在靠墙的一张硬质沙发上。
她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嘴唇也有些干裂。
几天几夜没怎么合眼,守在医院里,心力交瘁。
爷爷躺在里面的病房,身上插着各种维持生命的管子,监护仪发出规律而令人心焦的滴滴声。
医生说情况很危重,但还有一丝希望,需要密切观察和全力救治。
父母轮流进去探视、处理各种手续和联系专家,她则固执地守在最近的地方,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进去一点。
沙发旁边放着一个帆布书包,里面装着她的雅思复习资料、笔记本和电脑。
在爷爷病情相对稳定、不需要她时刻紧盯监护仪数据的间隙,她会强迫自己翻开书,戴上耳机,试图在听力真题或阅读文章中寻找片刻的专注,以此抵御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恐惧和无力感。
可往往看了几行,视线就开始模糊,耳朵里也听不进任何英文单词,只剩下监护仪那单调又揪心的声响。
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时常亮起,有周棉关心的问候,有陈明宇程式化的“在干嘛”,还有几条其他无关紧要的消息。
她也看到了陆烬的消息。
若是往常,她或许会为这迟来的回复感到一丝波动,或许会仔细琢磨他给出的每一个建议。
可现在,她连点开看的力气和心情都没有。
爷爷的每一次呼吸,仪器上的每一个数字波动,都牵动着她的全部心神。
那些关于未来、关于考试、关于感情的烦恼,在生死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她只是麻木地看着他那冰冷又程式化的信息,然后任由屏幕暗下去。
指尖冰凉,心里沉甸甸的,装满了对病床上老人的心疼和祈祷,再无余暇分给其他。
窗外,杭州下起了一场冷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窗,更添了几分清冷与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