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50 箱庭的终结 正文倒计时 ...
-
空无一物的黑暗中，她只能不安地停留在原地。
“并不是黑暗，这里什么都没有哦，只是一片虚无，我们则是被吞入的异物罢了。”托雷基亚纠正道。
无所谓，对于她来说，无法看见任何东西，那就是黑暗。过于强烈的光明会灼伤她脆弱的眼球，而在无边的黑暗中也无法行走。
她只能一直走在日夜的境界线上。
“很有你风格的，非常实用主义的想法。比起思考意义，只是从损益的角度出发去思考我毕生无法解答的问题……真是的，就不能把你的实用主义分一点给你的配得感吗？”
令人安心又惹人不快的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仿佛回到了他们刚见面时的样子。
真是最糟糕的第一印象。
“是呢，后悔了吗？与恶魔一起在虚无中被缓缓吞噬……没有希望也没有救赎。格利扎完全把我们消化掉后就会继续破坏吧，真是预料中的结果。”
“要说没有后悔，一定是假的。但比起后悔，更多的是……有点不服气。”她闭上眼睛哽咽道，“我好不甘心啊……差一点点，差一点点就能打破了。托雷，和我一起战斗，你后悔了吗？”
如果，她隐藏着什么足以引发奇迹的神秘力量，故事的结局会有不同吗？不不，那种呼之即来的奇迹有些过于戏剧性了。
“不，我可没对你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哦？如果格利扎现身前就把屏障击碎说不定能有个好结局，但显然，时间不够，从一开始这就是个死局。我只是决定在最后的时间里实现你的愿望而已。”
长着尖锐爪子的手掌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脑袋。
“不过反击的手段……也不是没有。只要在格利扎体内找到宇宙之针就能将落穴缝补上，可惜这里没有方向、没有道路、什么都没有，我们身上也都没有能和宇宙之针吸引的因子，根本无从找起呢。”
“那么，在我们消失前去找不就好了？总比一直停留在原地要好。”
星野夕明迈开双腿，在这个连脚步声都无法响起的地方，即便并不确定自己有在前行，她相信这也好过坐以待毙。
“啧，你有好好听我说话吗？我说过找不到的吧？”托雷基亚咋舌道，“固执的孩子，真不该告诉你宇宙之针的事情。”
但他无法否认，跟在瘦弱的女孩身后，行走于漫无边际的虚无之中，这样的体验也称得上是新奇。
比起看着折断脖颈而死的她，或者看着失去半身、死不瞑目的她要好多了。
托雷基亚既好奇她能向“前”走多久，又对最终的结局无比清楚。
好奇心的终点即是虚无，当还没得到格里姆德的力量，仍徘徊在虚空中的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他眼中的星空顿时失去了色彩。
只剩下心中仍燃烧着的蓝色火焰，将一切灼烧殆尽。
不知过了多久，星野夕明停下了脚步。并不是因为走累了，或者放弃了，只是单纯地无法感受到双脚的存在——她不得不承认，虚无终于侵染到了令她无法动弹的地步。
“果然，我还是好不甘心啊。”她无力地垂下肩膀，“这个地方连星空都没有，我们约好了要一起看星星的，难道真的要在这种地方结束吗？”
星星的话，我一直在注视着哦？这句过于煽情的台词，托雷基亚无论如何都不会说出口。
然而，哪怕是和这颗星星一起，他也无法像那些光之使者一样引发所谓的“奇迹”，他没有那种能突破自己极限的力量，故事的结局早已注定，托雷基亚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终结的到来。
既然一切早已注定，他大可以抛下这个泫然欲泣的人类，转身离开不是吗？但托雷基亚知道，如果在这里放开她的手，那颗星星的光芒也会骤然消逝。无论如何，他都想在最后的时间里，尽可能地把星星的末路烙印在心中。
或许在被微弱的六等星吸引之时，托雷基亚便已被绊住脚步，无法自拔。
“我已经接受这样的结局了哦。毕竟恶魔是被奇迹抛弃的存在嘛，正因为抛弃了那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才能做到以往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既然没有选择放开恶魔的手，你也要做好被奇迹抛弃的准备哦，夕明君。
“奇迹的话，你早就为我引发了。”
恶魔得到的回答一如既往乎预料。
“你是指延续了你的生命吗？那种事情随便哪个光之使者都——”
“不是！那只是你这个厚颜无耻的家伙随心所欲碰巧帮到我了而已，说是奇迹是对奇迹的侮辱！”
星野夕明情绪激动地打断道。
“啊是吗，明明得救了却不知好歹，真是不坦率呢。”托雷基亚翻了个白眼。
“对我来说，最大的奇迹是与你相遇本身这件事。”
恶魔不解地歪着脑袋，只是相遇而已，能被称为奇迹吗？
“但凡不是以那种方式相遇，我一定无法成为你的家人——你对待生命的态度说实话轻率到让我觉得恶心。但是……我也一定无法成为你的敌人吧，对于你来说，我这样的人类再渺小不过了，我只会成为一个背景板，一个在你的胡作非为下像蚂蚁一样死掉的生物。我就是这样的存在，如果不是被机缘巧合绑在一起，你一定不会注意到我，只会看着所谓的‘光’‘暗’‘虚无’‘混沌之类的宏大事物，然后毫不在意地践踏我的生活方式。”
“夕明君，我……”
无法否认，任何话语在托雷基亚之前做过的事情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
“托雷，我认为奇迹就是与他人相遇，一起做到一个人做不到的事情。”女孩的声音平静如水，但水面下的暗流无人能察觉，“所以，和你相遇本身就是最大的奇迹了。”
托雷基亚哑口无言，但他们还是要在这片虚无中迎来终结，讨论或争执奇迹的分类不会为结局带来任何转机。
除非新的奇迹降临此处。
远方，一束光芒坠落，宛如流星，亦或是伊卡洛斯燃烧的翅膀。
强烈的闪光将混沌中的黑暗驱散，世界一瞬间亮如白昼。
眩目的光芒逐渐减弱，眼前是奄奄一息的机械鸟，和盛开着白花的眼球。
“赫耳墨斯！”
在光芒下，星野夕明重新确认了自己四肢的存在，赶忙跑到大鸟身旁。
“哟……见您这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我想着力大砖飞，吸收了不少的能量砸进这里，成功是成功了，但好像把自己搞得一团糟……”
女孩捧着破破烂烂的机械鸟，和漂浮的眼球对上视线，难以置信地问道：
“是拓海君……吧？”
眼球震颤了一下，像是躲避她一样移开目光。
“只剩个眼球，为什么你能认出来啊，真恶心。”托雷基亚忍不住吐槽。
“没办法……这小子身上能进来的，只有已经被侵蚀到快不属于他的眼球而已，放心吧，他本人还在外面呢。这位小姐，跟他说说话吧，道个别也好……疯狂到用一只眼睛开飞机也要冲进来救你的傻瓜可不多见。”
夕明只是悲伤地抚摸着眼球上盛开的白花，一言不发。
赫耳墨斯身上的液态金属已无法维持羽毛的形态，化作不定形的流体从女孩手中缓缓流下。它艰难地用喙指向自己的胸口，吸收了各种各样的情感能量，五彩缤纷的核心仍在燃烧，宛若镜面球一样将色彩洒向他们所在的虚空之中。
“宇宙人，你知道该怎么做，对吧？”
核心离开它的身体，在托雷基亚的掌心落下。
“我知道。”
“你会实现我的愿望吗？恶魔先生哟。”
“……当然，我会把那个屏障彻底粉碎，过去人类关于安逸的幻想将在此结束，这颗星球将从摇篮中苏醒，回到残酷的宇宙丛林中。”
然后人类又将成为星辰大海的孩子。
“嘿嘿，棒极了。”赫耳墨斯愉快地笑了，“永别了，没安好心的宇宙人，和整天板着脸的小姐，您要替我好好看看真正的宇宙啊，替从来没真正离巢的我……”
它的身躯顷刻崩坏，化作一滩黏稠的黑水，仿佛那几何形、泛着美丽光泽的羽毛从未存在过一般，巧夺天工的机器消失了，只剩下核心静静躺在托雷基亚的手中。
“夕明君，该走了。”他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肩膀。
托雷基亚才不在意她想跟那个臭小鬼说什么呢，说实话他恨不得直接把那讨人厌的眼球踩在脚下，但看到上面盛开的白色小花后，顿时没了兴致。
“等等、只要一小会儿就好。”
星野夕明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郑重地向眼球道别：
“拓海君，谢谢你，再见。替我向彩夏也问好。能和你们成为朋友，是我的幸运。
“然后，给我活下去，花费一辈子给你伤害过的人赎罪，不许你叫苦，也不许你放弃，不许你轻松地死去。”
女孩笑着留下诅咒般的话语，友人的眼球不住地落泪，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转身离开。
“真好啊，这么不负责任的话她绝对不会对我说呢。”恶魔将那朵白花拔下，对着青年愤怒的视线讥笑道，“多么令人艳羡的诅咒啊！”
狭间拓海挣扎着望向夕明离开的方向，他试图伸出手，无论如何都无法触及那片虚空。
他很想就这样松开操纵杆，放任飞机坠毁，一想到夕明的话语，手臂本能地动起来，与失控边缘的机体搏斗。
想要放声哭泣，但哭声肯定无法传达到任何人那里，于是拓海只能咬紧牙关，努力履行和她的约定——活下去。
他看见，蓝色的巨人冲破虚无之结，重新站立在大地之上。
夕阳般绚丽多彩的能量化作羽翼，从他的背后喷涌而出，虚幻的蓝色火焰缠绕在他身上，宛若铠甲。
巨人将利爪猛地刺入虚空怪兽体内，拔出一把弯曲的单刃长剑，剑刃薄如蝉翼，仿佛用玻璃打造的一样脆弱。他轻轻挥出一记斩击，脆弱的曲剑在格利扎的体表留下深深的裂痕，裂口处隐约传来陌生的语言，听起来像是异国街道的喧嚣。
没有心智的怪物不知恐惧为何物，只是发出诡异的叫声，迸发出强大的闪电，然而无论格利扎如何破坏剑刃，它都在破碎后瞬间聚合，这柄脆弱的剑无法抵御攻击，却也不会轻易毁坏。
巨人剑指天空，仿佛是在宣告——
虚伪的天空将于今日粉碎，星海由此开拓。
错误的法则也将在此修正，诞生于此的虚空怪兽终将归于虚无。
他钳住格利扎的脑袋，飞向高空，直到云层之上。
曲刃剑开始轰鸣，奏响不属于当今文明的旋律，汇聚着某个机器编织的漫长梦境，早已不存在于世的思念为剑刃镀上一层耀眼夺目的闪光。
格利扎的胸前凝聚起不祥的黑色光束，在那之前，巨人毅然挥剑，属于黄昏与黎明的色彩将虚空怪兽一分为二。
劈开怪兽后，那道色彩没有消逝，反而如海浪般拍打在布满裂纹的天盖上。一瞬间，天空骤然破碎。屏障化作碎片从空中落下，从地面上看，就像流星雨一样划过傍晚的天空，令人们永生难忘。
然而，只有跌跌撞撞飞翔在空中的青年知道，那是昭示着友人生命即将走向终点的烟火。
十二点的钟声即将敲响，魔法要解除了。
剑刃化作尘埃，巨人身上燃烧的火焰逐渐熄灭，夕色的羽翼也如幻梦一样，仿佛从未存在过。
紧绷的弦终将断开，人类女孩和托雷基亚之间靠着布鲁顿维系的脆弱纽带也即将消失。
与蓝色的巨人分离，星野夕明在冰冷又稀薄的空气中不断坠落。
失去意识前，最后烙印在眼中的，是托雷基亚奋力向她伸出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