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雷基亚]箱庭的幽蓝魅影》Aokivoid

59、48 飞上云霄 灰暗的

　　灰暗的房间里，摆着一套简陋的桌椅，排风扇哗啦作响，机械地切割着透进来的光源。

　　狭间拓海这几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间审讯室内度过。

　　“我们掌握了我田的位置，预计明天实行抓捕。”

　　眼神凶恶的警官与门口的警卫出示证件，走进房间，拉出一把椅子坐下。

　　“为什么要跟我说？你不怕我把消息泄漏出去？”

　　面如死灰的青年佝偻着身子，连头都没有抬起来。
　　“在你帮我们掌握了那么多关于他受贿、行贿的证据之后？况且，如果你真能从这个特殊的审讯室把消息传递出去，那可真是神乎其技了，狭间君。”

　　拓海终于直起身子，用仅剩的右眼再度观察着这个侦讯了他数日的中年男人。加纳明彦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凶恶的神情容易让初次见面的人畏惧他，而温和的态度又容易让浅交的人小瞧他，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个男人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此——总能让人卸下心防。

　　“而且，你才是最希望他倒台的那个人吧？把共犯的证据保留得那么完好，就是为了能在这种时候拉他下水，顺便一举葬送整个狭间财团……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能干吗？”

　　加纳就好像能看穿他的内心一样，越交谈拓海越是这么想。这个面相恐怖却言行温和的男人简直就是星野夕明和管家爷爷的集合体，令他倍感棘手。

　　“加纳先生，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你想让我做什么？”他不耐烦地问道，“反正我只是个犯罪者，没有挑三拣四的权力。”

　　“地下排水设施的空白区域，那里就是教团的大本营吧？我们希望你能带路。”

　　“带路？我提供的材料里应该有地图，难道说你们不信任我？”

　　“不，看地图和实际造访某处是不同的。”加纳和蔼地说，“地下水路环境很复杂，在雨季很多道路会被淹没，如果只依靠地图会有很多不确定性，所以我希望你能一起来。”

　　“如果我拒绝呢？”没权利挑三拣四的青年赌气道。

　　“明天，日出小姐打算来这里，如果你没有别的安排，我可以说服上面，允许她来探视。”加纳耸了耸肩，“我相信她有一堆话想跟你说。”

　　听到这里，狭间拓海的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弯：

　　“我去，请务必带上我。”

　　他可不想被旧友像老妈子一样念叨。

　　“交涉成立，感谢你的配合。”警官咧嘴一笑，一脸“我就知道这个能治住你”的模样。

　　他很清楚，彩夏无非只会劝说一件事情——和明见面。

　　哪怕彩夏当面痛骂他是个胆小鬼也好，还是背地里诅咒他也好，他都没资格去见明。在监听她、烧掉她珍视的东西、险些害死她之后？他还没有厚脸皮到那种程度。

　　他害怕从明的口中听到一如既往温柔的话语，也对还幻想着被原谅的自己感到深深地厌恶。

　　“加纳先生，你不劝我去见明呢。”

　　“你希望我劝你吗？去不去见她，应该由你自己决定。”加纳幽幽地说，“而且，就我个人对你人身安全方面的建议，如果你不希望被托雷基亚先生找麻烦，最好不要贸然接近比较好。”

　　那个宇宙人肯定巴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但是啊，狭间君，在我看来，比起资格呀什么的，你只是害怕听到她对你的评价罢了。人生短暂，不要让自己后悔。”

　　那样的话，他从很早就开始后悔了，无时无刻不活在悔恨中。

　　后悔把朋友们牵扯进来；

　　后悔没有对她们说出真相；

　　后悔辜负爷爷的养育之恩；

　　以及，后悔亲手开启了末日的序幕。

　　一如既往，拓海在悔意中迎来次日的曙光，透过车窗望见的天空是一望无际的蓝色，美丽而澄澈，和此刻阴暗潮湿的地下通道相比，简直是赏心悦目。

　　作为出资人，他曾被我田“招待”来过几次教团的本部，每次都要忍受那个男人虚伪的竞选演说，还有信徒们那诡异又和谐的气氛，他基本上都会找个借口半道溜走。

　　“前方有个岔路口，左边那条路可能会因为水位上涨走不通，最好走右侧。”他用被手铐铐住的双手示意。

　　同行的队员们在地图上做好标记，用对讲机向其他组汇报情报。

　　“你记性真好啊。”加纳转头感叹道。

　　“我基本过目不忘。”

　　记忆力也是一种诅咒，连想要忘记令自己痛苦的过去都无法做到，只能一遍遍在回忆的牢笼中徘徊。

　　所以他才会对同样记得那场悲剧的明如此感同身受。

　　正当拓海准备跟随其他人穿过通道的闸门时，强烈的震感袭来，他不禁失去平衡，向后跌去，幸好被加纳及时接住，他才没有摔进水道中。

　　“咣——”

　　闸门因为刚刚的震动，随着一声巨响落下，将二人和大部队分隔开。

　　无奈，他们只能分头行动，去寻找别的道路。

　　“加纳先生，你和我田议员以前是朋友吧？在你看来，他是个怎样的人？”在弯弯绕绕寻路时，拓海打破了沉默，“我觉得他是个城府很深的人，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他是个聪明过头的傻瓜。”加纳皱紧眉头。

　　“这话……有些矛盾吧？”

　　“不，他很聪明，他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权力，也有这个聪明才智去获得权力，然后沉溺在力量中，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傻瓜。我曾经想要把他一枪毙了，但是那只是用名为‘枪’的暴力去打败了他的权利而已。”

　　“所以你才这么大费周折，想尽办法动用一切人脉，比起陪伴家人，不惜将末日前宝贵的时间花在这种地方？”拓海嘲讽道。

　　“这是我的工作，我家人虽然颇有抱怨，但明白我有多爱她们。”加纳自豪地笑了，“我每天晚上都有跟妻子说晚安，也会和女儿打电话，她们也爱我，所以会去包容我。”

　　……多么耀眼，他都想要吐了，真不该问的。

　　“比起我田那种傻瓜，另一种类型的傻瓜其实更危险哦。”

　　“哪种？”他郁闷地问。

　　加纳直勾勾地盯着他。

　　“沉溺于力量，但不清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的傻瓜。”见拓海移开视线，加纳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是在说托雷基亚先生哦，但是你好像也有自觉。”

　　“我不会再变成那样了……如果还有机会的话。”他晃了晃被铐住的双手，大步向前。

　　等他们与大部队汇合时，一切看似尘埃落定。

　　谁也想不到，昏暗下水道的尽头，是洁白的圣堂。

　　我田已经被逮捕，洁白的西服和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搭配银色的手铐显得很是滑稽。

　　当然，同样被铐着的拓海也没资格这么说。

　　负责抓捕行动的队员们看起来松了口气，据说，他们本以为会遇到更激烈的抵抗，结果教团的信徒们像是迎宾一样将他们一路护送到我田所在的地方，随后便开始祈祷。

　　直到被强行带离，信徒们还试图跪在地上虔诚地诵念祷词。

　　“哎呀，加纳君，你来得太晚了。”我田看到旧友，高兴地跟他打招呼，“还有我们重要的投资人，为了父母的理想即将失去一切的感觉如何呀？

　　“为什么……你还笑得出来？”拓海紧握双拳，对我田怒目而视。

　　“因为这个家伙已经达成了他的目的，这是献身，在信徒面前的表演。”加纳面无表情地替‘教主’回答，“我田，藤堂君在着手制造打破屏障的武器时，收到了一大笔匿名赞助，还有旧船厂作为场地……那是你做的吧？”

　　“没错，藤堂君比较单纯，完全没怀疑呢，毕竟他已经忙到连猫的手都要借了吧。”

　　原来如此，如果怪兽出现，叔叔能够造出把屏障破坏掉的武器，我田就实现了教团的终极目标。

　　受难后引发奇迹的教主，或许会被信徒们永远当作神崇拜下去吧。

　　而这才是我田想要的东西。

　　那么他——狭间拓海想要的又是什么呢？在世界终结前能找到吗？

　　眼前最先浮现的，是那个挡在他和欺负他的混混之间的身影，还有她那澄澈如天空的眼睛。

　　不，他想要的绝不是扭曲的独占欲，那个女孩不应该成为，也无法成为谁的所有物，所以他才会对那个宇宙人如此厌恶。

　　那么，是打破屏障？他过去一直在为此努力研究父母留下的资料，但说实话，那只是为了满足父母的遗愿，他自己对屏障、世界、未来都不抱有期待。

　　押送的队伍走上地面，拓海茫然地跟在加纳身后，空缺的左眼隐隐作痛。

　　突然，地面又一次剧烈晃动起来，耳边传来可怕的轰隆声。灼热的光束划过城市的天空，将所触及之处的建筑物拦腰折断，玻璃、钢筋和混凝土如雨般落下，虔诚的信徒也好，参与行动的警察也好，顿时被埋没在废墟之下。

　　拓海被强烈的震波摁倒在地，动弹不得，加纳艰难地爬起来，却被落石砸中腿部，寸步难行。

　　待震动平息，他惊愕地发现，我田的下半身被压在钢架之下，抬头望去，远处是如鬼魅般冷笑的怪兽，宛如噩梦的集合体一样诡异的存在。

　　这就是你呼唤来的东西，是你做的“好事”，他在心底对自己说。

　　“啊啊……居然提前了，运气真不好……”我田气若游丝地说。

　　“你先闭嘴吧！我想办法救你出来！”加纳冲他吼道。

　　怪兽肆意破坏，肆意前行，所到之处即为废墟，城市的街景如纸上的涂鸦般被揉碎、抹去。

　　正当它准备再次释放冲击波时，蓝色的巨人挡在了它面前，正面接下了冲击。随后，便是蓝色巨人的节节败退，毕竟他的攻击根本无法触及怪兽，只能艰难地闪躲和阻挡。

　　赢不了的，明，快逃啊！他绝望地睁大眼睛，蓝色巨人的身影和当年那个保护他的女孩重合在一起，又一次，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明为了保护他战斗。

　　“别白费力气了……加纳君……这么大的钢架需要起重机才能吊得动。”

　　“少废话！面对还有一口气的人，我怎么可能放弃！”

　　在毁灭的背景中，远方的天空爆发出耀眼的闪光，平日人眼不可见的屏障在爆炸中闪烁着奇妙的斑纹，随即产生了蛋壳般碎裂的纹路。

　　但是屏障并没有破碎，他们就像被困住的雏鸟，在彻底凿碎蛋壳前便力竭而亡。

　　“藤堂君……你居然也会掉链子啊……”我田嘲弄道。

　　望着消失的“星辰”，蓝色的巨人摇了摇头，面对着仍在肆意破坏的怪兽，毅然决然地冲了过去，在怪兽的胸口展开暗红色的法阵，强行撕开一个裂口。

　　然后，巨人和怪兽化作一个有着锐利凸起的球状物，宛若灾厄的绳结悬系在空中。

　　末日被摁下了暂停键。

　　但那个仍在搏动的“结”，昭示着这不过是一时的平静，灾厄仍蠢蠢欲动，不知何时就会破茧而出。

　　直到蓝色的巨人被吞噬殆尽。

　　救援队赶来，在瓦砾中争分夺秒地抢救着被困者。逃亡的人、受伤的人、电动车的警报声和建筑物坍塌的声音交织为灾难的狂想曲，远比十年前更为绝望，更为惨烈的景色烙印在狭间拓海的脑海中。

　　“加纳先生，明、明她在那里吧！她会死吗？要、要怎么做才能救她！”他拉住加纳的衣角，结结巴巴地祈求道。

　　回应他的只有加纳的沉默，是啊，连自保都做不到的、渺小人们，该如何去拯救一个牺牲自己的巨人呢？

　　“原来如此……你想要的是这个啊，怪不得给你送什么你都不感兴趣……”我田吃力地挑起眉毛，“那么……就当是回报一下出资人吧，地下有个通道，通往你母亲修建的机库，还记得吗？”

　　他点了点头，母亲设想过很多被警察和公安找上门的情况，在教团的本部地下藏了一架飞机，十五年前，他曾经被带到过那里一次。

　　“你疯了吧！他一个上肢麻痹、左眼失明的人要怎么开飞机！”加纳难以置信地吼道，“况且眼下是飞过去就能解决的事情吗！这是自杀！”

　　“求你了，加纳先生。”

　　他对加纳深鞠一躬，向前伸出被铐住的双手。

　　“我想要帮助明，我想要去救她！我不想要后悔！我也不想放弃！”

　　——面对还有一口气的人，我怎么可能放弃！

　　面对青年真挚的请求，加纳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替他解开了手铐。

　　“谢谢您！”他再一次鞠躬道谢，回首看向被下半身已经被压得血肉模糊的我田，郑重地说，“我田，无论别人怎么想，我都会为你投一枚选票，因为参选人之中只有你真的帮助了我。”

　　“哎呀……感谢您宝贵的一票……”

　　虚伪的政客发自内心地笑了，正如年轻时的他被狭间拓海的母亲赏识时那样。

　　鲜血染红西装，逐渐带走他眼中的神采，任凭加纳如何愤怒地呼喊，都无法阻止我田从活着的束缚中解放的事实。

　　狭间拓海将这一切抛在身后，在末日的间隙奋力奔跑，头脑无比清晰，顺着孩童时期记忆的绳索，他终于赶到了隐匿在地下的机库。

　　没关系的，麻痹的半边胳膊也不是完全无法行动，在自动驾驶的帮助下足够起飞了。

　　乘客唯有一人，没必要顾及乘坐体验。

　　哪怕没有人能救你，我也会赶到你身边，因为你在我最痛苦的时候向我伸出了手。

　　停机坪缓缓上升，天花板打开，露出了布满裂痕的天空，而虚无的绳结高悬于空中，如心脏般跳动着，像是在嘲笑无力的人们。

　　他推动操纵杆，从机库的发射口滑出。钢铁的羽翼飞上云霄，拖动沉重的身躯，冲向破碎的天路。

　　只要这颗心仍在跳动，他便会为了保护那个笑容拼尽一切。

　　对不起，父亲、母亲，哪怕无法替你们见证屏障破碎的那天，我也希望能拯救她！

　　“嘿！帅哥，能搭个便车吗？”

　　无视他壮烈的心理活动，一个狡黠聒噪的声音直接灌输进了他的脑海。

　　狭间拓海目瞪口呆，古怪的大鸟正趴在驾驶舱的玻璃上，拍打着翅膀向他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