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山春已孤》虞宛

35、雷劫 两个疯子

　　“你曾对我说，修仙界百年之内必有一场大劫，非她不能救世。可如今我借魔蛟之力启动焚城阵，她和国师都得死在这里，你为何不阻止我？”

　　藏于神识深处，那个名为“天道系统”的东西，没有回答。

　　屠冉继续道：“让我猜猜。制造那场大劫难的人，此刻也在城中？还是说，你觉得我的计划会失败？”

　　所谓的救世主，孟啾，现今的修为尚且筑基期，绝无可能阻止自己，其余修士中，金丹期者寥寥无几，更无人能威胁到他。他的计划绝不会失败。

　　解玉山当年借妖鬼之祸霍乱人间，他仗剑平乱，最终却落得个堕入魔道的下场。

　　只因仙群山那些道貌岸然的修士，口口声声说什么修仙者不得干涉凡尘因果。可若苍生都不复存在，他们这些人又岂能独善其身？

　　近年结界松动，妖鬼再度潜入世间。想必那妖鬼元祖鸠摩罗什也已苏醒。鸠摩罗什的真身，千年前便已被危火焚毁。解玉山当年逃入大荒，此番他现身是为潜入轩辕盗取龙骨，若鸠摩罗什得了龙骨，便能重塑不坏之身。到那时妖鬼倾巢而出，天下炼狱。

　　妖鬼无情无慧，本难以伪装成人在世间行走。此番解玉山一死，妖鬼便失去了一大重要助力，势力就难轻易扩张。

　　这人间尚能喘息百年。
　　百年光阴，足够天道送来的那位资质平庸的救世主慢慢成长了。
　　他想起少女瘦弱的身板，想起她好逸恶劳的脾性，都已筑基却仍不肯辟谷清修，舍不下那口腹之欲。
　　这般模样实在算不上什么可塑之才。

　　可又想，她也并非全无一无是处。性子大方开朗，也有几分机灵与隐忍。这段日子的朝夕相处给他添了不少乐趣。置于他数百年的漫长岁月中也算值得回味。

　　不知他死后，她会不会有一丝怀念？

　　又想她那般爱憎分明，今日他亲手杀了她的同门，她会恨自己才对吧。
　　这世上，他恨的人今日都将死去。百年积怨一朝消散。恨他的人太多，不值得记挂。

　　他再次试图与系统对话。
　　“等我焚尽的那一刻你才能去救孟啾吧？不知她那点修为能不能坚持到那个时候。不回答是已经准备好与我分离了？”
　　系统依旧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顿觉索然无味。

　　皇城地宫内，幽光流转织成一张天罗地网，玄色衣裳的男子盘坐正中。

　　屠冉在设下焚城阵时意外发现了轩辕氏囚龙的秘密，就在皇城正下方的地宫中。

　　此时，囚龙阵已破，龙灵出陵。来自龙灵的滔天恨意裹挟整座城池，无处宣泄的罡气却被焚城阵死死困住。

　　这龙灵被镇压千年，早已被轩辕皇室榨干了龙血。如今的龙灵只剩下一具枯骨残皮，法力远不能与千年之前相提并论。借蛟龙之力布下的阵法这般轻易将龙灵也困于城中，是在他意料之外的事。
　　脱离枷锁的龙灵盘旋在自己的残躯之上，久久徘徊。最终竟幻化成一个矮小干瘦的老妪。

　　白发老妪面容枯槁，携着一身怨气朝他扑来：“轩辕后人！还我血来！”

　　屠冉面色淡然，盘膝坐于阵中，周身燃着一团无形的火。老妪触及他身形的一瞬陡然发出恐怖的尖叫。
　　那龙灵已经看出他在做什么：“无知小儿，你小子自焚内丹化阵，是不想活了吗？轩辕氏没有别的后人了吗？怎么只有你这么一个疯子？”

　　他未入仙群山修行前亦是凡人身，他的母族与轩辕皇室有血缘关系，或许老妪因此误将他当做轩辕后人。

　　“别以为你这魔火能奈何我，我是龙女，不毁之身，谁也杀不死我。”
　　老妪仍在试图攻击他，屠冉不得不分一点注意力给她：“别白费力气了，以你如今的力量自保都难，外面可是有大群的妖鬼等着啃食你的尸骨，为求你那不毁之身。”

　　轩辕氏的始祖名唤轩辕剑，是一位堪舆家，精通符咒。传闻他容貌极美，有仙人之姿，竟引得龙女为之倾心。这龙女年轻时是个痴情的恋爱脑，被男人取了血，镇压在山下数百年。如今虽意外被他放出来，却空长了年岁，半点不见聪慧。

　　“他们不会杀死你，只像轩辕剑对你那般，让你一如此前千年，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屠冉揭开龙女的伤疤，成功刺激得她又发起一轮攻击，然而她法力大不如前，无法奈何他，只能绕着他转圈。
　　地宫内扑簌簌落下灰，隐约听见人语。
　　他们还是找来了。

　　龙女一时也安静下来。
　　屠冉开口道：“我非轩辕氏后人，但与轩辕皇室亦有深仇大恨。如今轩辕家的后嗣就在城中，你我不妨合作，你替我拦住外面那些人，待我阵法大成，将他们全都困死在此城之中。”

　　老妪连声称他：“疯子！疯子！和轩辕家有关的人都是疯子！”

　　屠冉早已在地宫四周布下结界，以防有人在此时闯入破坏阵法。

　　外面的人暂时无法进入，在地宫上层徘徊，迟迟寻不到入口。

　　孟啾急得大喊他的名字：“屠冉！我已经知道了你的计划！解玉山已经被我们拿下！你若有恩怨，与他一人搏斗便是，何必把满城无辜的人都牵扯进来！”

　　屠冉听见她的声音，心中暗叹这丫头还是太过单纯，单纯得近乎愚蠢。
　　解玉山是何等狡猾之人？如今他非人近鬼，真身尚且不知藏在何处。恐怕正等着自己露面，待龙骨到手，便立刻遁走。

　　他之所以将整座城铺满阵法，就是为了让解玉山无处可逃，必然死于魔火之中。

　　他心念一动，将那丫头拽了进来。

　　孟啾只觉脚下一空，还未来得及惊呼，人已跌入另一重空间。

　　她看见了端坐于阵法中央的屠冉，还有一个奇怪老妪，围着他蹒跚转圈。

　　她刚走上前，便被屠冉周身的魔气狠狠弹开。
　　男人眼都未睁开，打消她的念头：“不要妄图破坏我的计划。今日此城注定无人生还。”

　　她咬紧嘴唇，深知自己在他眼中恐怕连蝼蚁都不如。

　　孟啾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系统，我知道现在只有你能阻止他。我也猜到了你为何不阻止他，我死了，你的任务还会有下一个穿越者来完成。我们的命，在你们眼里，根本不值一提。但是，我不想就这样死。我绝不会让你们如愿以偿。”

　　这一路上她早已经想明白，这个世界虚幻又疯狂，生死如羽轻。说什么她才是救世主，世上哪有什么不可替代之人？不过是被时势选中的人才成了英雄。现在看来她已经是系统的弃子，倒不如以死相搏，或许还能挣得一线生机。
　　她从纳戒中掏出一把丹药。那是拂华师尊先前给她的元丹，是丹中极品，即便根基再差的人，服下一枚都能从零修至炼气。
　　师尊之前告诉她，绝境突破时可借此丹相助，本意是突破时服下这丹药可以助她抗下天劫雷火。
　　但此刻，她打算用这丹药引来天雷。

　　或许师尊也早就算到了此刻，才不吝啬地赠与她这些元丹。

　　她如今不过是筑基初期的修为。

　　掌心那几枚元丹泛着晶石般温润的光泽。她仰起头，用力咽下一枚。

　　筑基初期破境，迈入中期。

　　再服两枚，中期松动，直抵后期。

　　余下五枚，尽数吞入腹中。
　　刹那间，丹田如被掀翻，真气疯狂涌入。她稚嫩的经脉不堪重负，剧痛如裂，这是突破筑基、向结丹迈进的征兆。
　　此刻，她周身真气与神识高速流转，被迅速压缩，凝而成丹。

　　隐约间，天雷滚滚，自九霄垂落。

　　以丹药喂养出的修为并非天成，乃是逆行天道。这样的突破引来的天劫，远比寻常修行更为酷烈。

　　她以筑基初期的修为，靠元丹一口气跨越整整一个大境界，引来的天雷威力，堪比金丹渡劫。

　　屠冉骤然睁眼。此时孟啾已将丹药全部咽下，正被噎得抬手猛捶胸口。

　　他震愕出声：“你疯了不成？不要命了？”
　　孟啾将丹药尽数咽入腹中，她开始闭目盘膝运转真气。四肢百骸被充沛灵力贯穿，鼻下缓缓淌出两道血线。她声音冷厉：“你打算与国师同归于尽时，难道就很冷静吗？你为自己的恩怨不顾众人死活，我却要救师姐他们的命。”

　　那老妪见状，悄声嗤：“又来一个疯子。”嘴里还念叨着些旁人听不懂的话。
　　天道雷劫，威力无边。天雷一旦降下，除渡劫之人外，还会依次锁定现场修为最高者。纵使她身为龙女也不敢造次，她悄悄寻了个角落掩去气息躲起来。

　　几人说话时，第一道天雷已经降下，穿透云层，无视所有阵法，直直霹向孟啾的头顶。
　　皮肉骤然崩裂，七窍血流如注，肌肤寸寸碎开，几乎已不成人形。

　　但她还活着。

　　那么第二道雷击不久便将降临。

　　一共七七四十九道，不将她劈至形神俱灭，誓不罢休。

　　天雷轰然降入囚龙山，余威滚滚，流窜不息。城中许多魔修与寻常修士躲闪不及，皆被波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