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2、夕阳西下 问世间情为 ...

  •   萧暮然的世界正一日日收窄成一道窄门。视力愈发病态,活动范围也从一座山缩到了一方院落,如今连迈出门槛都得小心翼翼。

      他怕叶一吟在这孤山上枯守成石,便故意轻描淡写地提起:“听说山下近日有庙会大集,热闹得很。你整日对着我这张晦气的脸,不如下山散散心。”

      叶一吟正在理药材的手微微一顿,眉头蹙起,顾虑的却是他的身子:“天气炎热,下山折腾。”

      萧暮然听出了她的担忧,心里却是一阵释然的豁达。反正身体只会一天比一天差,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趁着现在还能行能动,我得占点便宜。”他半开玩笑地凑近,语气里带着几分赖皮的得意,“不然等全瞎了,就看不到你的笑脸了。”

      叶一吟知他心意已决,终究是拗不过,只低声应了句:“我去喊温宇涵套车。”

      马车碾过山道,驶入市集。集上人声鼎沸,车马辚辚。

      萧暮然被叶一吟搀着,一步步踏在夯实的土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虚浮得不真实。

      眼前的世界已蒙上了一层灰翳,光影交错间,只能依稀辨出流动的人影。一阵清风掠过,是路人匆匆擦肩而过带起的。

      萧暮然停下脚步,任由那阵风拂过他苍白的面颊。他看不见这世间繁华,却在这一刻,尽情享受着这最后属于“活着”的证据。

      他便索性不再费力去看,而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任由嘈杂的声浪、呛人的尘土味、还有街角飘来的糖糕香气,一股脑地涌入鼻腔。

      “人多,小心脚下。”叶一吟紧紧攥着他的手腕,声音绷得有些紧。

      萧暮然却低低笑出了声,掌心反握住她,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一吟,我还没瞎呢。”

      他顿了顿,侧耳倾听着身侧挑担郎渐行渐远的吆喝声,嘴角勾起一抹狡黠,“虽然眼不明手不快,但让你这样寸步不离地围护着我,这滋味……啧,还真不错。”

      叶一吟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想起他年少时单枪匹马闯荡江湖,想起他扛起天下庄维护武林的大旗,想起他照顾身边每个人的喜怒哀乐。

      “曾经的你吃了多少苦,才会把身边的每一个人都照顾的那么好。我好心疼你。”她声音发颤,几乎是哽咽着低语,“从今往后,在我面前,你不准再逞强,只能我照顾你。”

      这一刻,不知是感动,还是积压已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宣泄口,萧暮然那强撑了一路的坚硬外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他眼泪汪汪,那双即将失去光明的眼里却盛满了细碎的星河。

      “我也觉得很幸福……”他的声音很轻,手却握得更紧了,“被人这样懂着、护着,原来也是一种天大的福分。”

      周遭人声鼎沸,灯火辉煌,叶一吟看着他朦胧的泪眼,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曾经你守护大家,如今,换我守护你。这是老天欠你的,是世人欠你的。”

      萧暮然闻言,朗声大笑起来。那笑声穿过熙攘的人群,清越而又苍凉,仿佛要把最后的一点精气神,都留在这一刻喧闹的日光里。

      笑声尚在空气中打着旋,他忽然倾身凑近,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急切,试图去吻这个懂他至深的女人。

      叶一吟却下意识地偏了偏头。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细微到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那份本能的抗拒。

      是她胆怯世人审视的目光,是她对世俗的畏惧,所以在第一时间竖起了防御的壳。

      萧暮然眉心骤然拧紧,那双即将失明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茫然与无措。他看不见她的闪避,却敏锐地感知到了空气中那一瞬冰封的凝滞。

      就在他准备狼狈地撤回这份逾矩的亲昵时,一股温热却猝不及防地袭来。

      叶一吟转回头,双手捧住他的脸,用力地吻了上去。

      他浑身一颤,瞳孔里的灰翳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炽烈点燃。那一刻,集市的人声、天光,乃至将至的黑暗都尽数褪去,他只清晰地感受到唇齿间那滚烫的咸涩——分不清是她流出的泪,还是她在命运里落下的痛。

      这个吻并不温柔,甚至带着破釜沉舟的掠夺,却又在下一秒化作了小心翼翼的供奉。仿佛在病魔染指的一切之外,这是他们仅剩的、也是最后一道净土。

      人群中,她终于不再退缩,也不再被动。这一次,叶一吟主动给了他,一种截然不同的爱。

      日子不紧不慢。

      萧暮然独坐潭边,双眼虽睁,眼底却是一片毫无生气的漆黑。他就那样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在凝视自己那已然崩塌的内心世界。

      一种久违的孤寂感如潮水般漫上来。他又感受到儿时师父离去后的孤寂,母亲离去时的悲凉。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即便有人陪伴在你身边,也依然觉得寂寞。

      原来真正的孤独,从来不是孑然一身,而是即便眼前人声鼎沸、温香在侧,内心那个无人能抵达的角落,依然空虚,无药可医。

      幽暗中,隐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到一只微凉却坚定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掌心,他才确定,是她来了。

      叶一吟俯下身,凑近他的耳畔。为了让他听清,她的声音比平日大了些,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轻快:“一一的信。”

      她将信纸展平,呈在他眼前,虽知他看不见,却仍固执地念出声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然哥哥,两两百晬之庆已毕,席设春庭,聊申谢忱。感念舅氏厚赐,愿君……自此放舟江海,长乐无忧。”

      念到“长乐无忧”四字时,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硬生生将哽咽咽了下去。

      萧暮然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悲喜。风吹过他空洞的眼眶,,他只是极轻地笑了一声。

      叶一吟将滑落的毯子轻轻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裹紧他单薄的肩背。她顺势靠在他肩头,一同“望”着那片虚无的远方。此刻,世间万物皆虚,唯有彼此依偎的重量与体温,真切得不掺一丝虚假。

      忽然,他覆在她手背上的指尖猛地一紧。一丝刺骨的冰凉猝然落在手背,稍纵即逝。

      叶一吟愕然抬头,只见原本空旷澄澈的天空,竟毫无征兆地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她不敢置信。这地处南方暖地,寒冬极短,怎会在这样的时节落下雪来?

      萧暮然虽看不见,却听到了雪花落地时那微不可闻的叹息。他想起多年前与叶一吟在不周山共度的第一晚,她曾指着月亮问:一吟的亲人,是不是在天上看着她,陪着她?

      这不也是他心中曾想么?

      耳边忽然回响起年幼时,师父讲过的传说:“不周山乃人界通天之径,山上终年寒冷,常年飘雪,非凡夫俗子所能达。”

      他想:师父,是您来接我了吗?
      母亲,您也期待我们的相聚是不是?
      若是当年救我的是别人,会不会“萧暮然”这三个字便不会出现在我的生命中,那些过往是否就会别样?
      若是没有遇见叶一吟,我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但是,我不悔这一生。

      他的唇边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一路刀光剑影,这一世爱恨情仇,他一一走过,哪怕此刻粉身碎骨,他也认了。

      他反手握紧了叶一吟的手,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的骨血揉进自己的生命里。望着她影子的眼里满是爱恋与不舍。

      雪落在无声无息间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瓣,像是试探,转眼间却已是纷纷扬扬。在这本该草木葱茏的暖地,这突如其来的雪,凄厉得像是一场来自天命的讣告。

      很快,这场飞雪骤然停歇,云层裂开一道清冷的缝隙,日光便这样毫无防备地倾泻下来,浸透了黑潭边每一寸死寂的土地。

      叶一吟的手臂仍虚虚拢着那人,怀中身躯却已沉甸甸。

      她不肯松手,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那尚存余温的颈窝,贪恋地汲取着最后一丝熟悉的气息,那斩不断的情丝将心穿透,撕扯着她的灵魂。

      一种无法言说的眷恋。

      泣声不止,她的身体在微微战栗,像是在极寒之地试图用最后的体温去捂热一块寒冰。可那冰封一般的躯体只有沉默,是无声的拒绝,也是永恒的告别。

      “暮然,”她的声音飘摇,“你总说花谢了,来年还会再开……”
      “可是……今年的花,永远也不会再开了……”

      次日,心中似有感应的萧合按捺着心思,踏过小黑潭,急切的脚步却顿住了。

      他看见那两道相依的影子,本该是温暖的画面,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静。

      他踉跄着冲上前,当看清那张安详却苍白的脸时,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咚”地一声跪砸在冻土上。那一声痛哭,悲痛欲绝,震落了枝头上的枯叶,也惊碎了这山巅的尘雾。

      然而,真正令萧合魂魄聚散的,并非死亡本身,而是大嫂叶一吟的变化。

      那一头曾如泼墨般流泻的长发,竟在一夜之间褪尽了颜色。从发根到发梢,化作满头霜雪,凛凛地立在惨淡的晨光里。

      一夜白头,这是多么痛的情感。

      萧合颤抖着手,缓缓探向她的鼻息——一片死寂,早已断绝。

      他就那样怔怔地望着这一对壁人。大哥面容安详,仿佛只是沉睡;大嫂满头白发,静卧其侧,像是一场迟迟未化的雪。

      问世间情为何物,
      直教人生死相许。
      萧暮然先一步而去,叶一吟便用余生的所有颜色,为他披麻戴孝,随后便随他而去。

      “师父……”
      “师父——”随着两声凄厉悲戚的呼唤,许欣子与温宇涵重重跪地。

      “卉木棠未亡人许欣子,”许欣子呜咽着,将脸埋进尘埃,脊背颤抖如风中残叶,“恭送先师。”

      “卉木棠不肖弟子温宇涵,”温宇涵双拳紧握,再不能抬头,“恭送先师。”

      萧合亦是泪如雨下,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三封信笺,那日大哥的声音犹在耳畔,字字剜心。

      “三弟,待到那一日……”萧暮然背过身去,迅速抹去眼角湿润,“将这三封信交于她。我想……待这三件事了却,时日渐久,思念便该淡了。”

      此刻,萧合将信笺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哽咽:“大哥,愚弟……无能,终究是未能完成嘱托。”

      他再难抑制,抽泣着展开第一封。

      “一吟,吾之挚爱:忆昔年少,曾许你悬壶济世之愿。今我已嘱托精于机巧之故交,为你打制针灸全套、九针利器、柳叶锋刀及分毫戥子。此公性情孤介,非至诚之人不可得。唯需你亲往宗籍前叩拜,方肯将此灵器奉出。愿此物伴你,虽山长水阔,亦如我在侧,护你行医路坦荡。”

      泪水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萧合吸了口气,颤抖着展开第二封。

      “一吟卿卿慧鉴:南山医圣钟㫅,曾以甘蜜为丸,掩百草之苦,既能润肺止咳,又可缓和药性。昔年我于他有旧恩,今修书一封,凭此信物寻他,他必倾囊相授。望卿承此薪火,光大卉木棠门楣,保一方百姓安康。如此,纵使我身化尘土,魂亦安矣。”

      那爱意浓烈得令人窒息,跪在地上的三人早已泣不成声,肩头剧烈耸动,却无人敢放声大哭,生怕惊扰了这最后的遗言。

      萧合咬紧牙关,展开了最后一封。

      “一吟爱鉴:每念及卿幼年飘零,孤苦无依,吾心便痛如针锥。十年前,吾已资建慈幼庄,以收留世间弃儿。今家业渐丰,庄中幼儿日增,亟需如卿般心怀柔肠之人,以为表率。替这些无父无母的孩儿们,谢过卿了。此亦是你我,留给这世间最后的一点温热。”

      话音落下,萧合双臂脱力般垂下,那三封承载着生死之重的信笺,轻轻飘落在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夕阳西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翩翩少年郎在此 盈盈美娇娘亦在此 一起浪迹天涯,如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