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人间》云声巽

5、4-徒劳 他的师兄，

　　“师尊，您出关了！”
　　分明霜降已过，渡生轩内万木却于今日一夜逢春。寒从古赶往掌门殿后，果然看见了刚从洞府里出来的寒迹。

　　寒迹披着素色锦缎，未着发冠，浑身散发出久憩后的轻松，全然不像是大伤初愈。

　　他抬眼，和往常一样，谦谦公子，明媚如春：“派内近来可还平静？我这一回闭关确实不像话，赤渡的事都解决了吧？”

　　“师尊不必担心，门内这次赤渡讨伐，进展还算顺利，没有什么大风大浪。”
　　寒从古回想着那天发生的事，历历在目，语速极快，“若要说什么值得关注的，就是清化真人前百年收的那名弟子，竟是从赤渡来的魔族妖人。那妖人借着讨伐的时机回去后，清化真人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又把赤渡炸了一回。”

　　寒迹轻笑一下：没提惘生域，看来师兄麻烦找的不大，之前是他忧虑过多了。

　　他这才安心走向书案，欲接管近来门内事宜，顺口问道：“惘生域……有什么动静吗？”

　　“瞧我这记性！师尊您不在，都不知道，惘生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寒从古又激动起来，“寒……呃，惘生域的寒礼掌门！”

　　寒从古本想直呼其名，却突然想起自家师尊好像不怎么喜欢听别人这么叫他。
　　嗐，谁让他师尊重情分呢？每次去南域里那些大小道场，在里头碰上面后，那寒礼分明都不爱搭理他师尊，也就他师尊私下里还总惦记着寒礼掌门近日冷暖，这不是给自己找不愉快吗？

　　不过他到底是跟他师尊跟得晚了些，不像他堂溪师叔，早几百年他师尊还在惘生域做长老的时候，二人就在一起混了。
　　堂溪师叔便从来不会对师尊的“念旧”不解，最多嘲笑两番——或许只有和他师尊在惘生域待过的人才清楚，他师尊与寒礼掌门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

　　总之，在他师尊面前，对那个人还是敬重些好。寒从古继续道：“咳，他之前闹了好大一番动静，非要和我们开战，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和辞远公子大吵一顿，他们那边倒先打起来了了。”

　　“谁……和谁打？”寒迹步伐慢了下来，目光复杂，似乎不太能理解那句话。

　　“辞远公子和寒礼啊。”寒从古感叹着，跟在寒迹身后絮絮叨叨，“这谁能想到呢，辞远公子往常对寒礼那般言听计从，没想到还真有一天敢和寒礼刀剑相向。”
　　毕竟哪怕讨厌寒辞远的人攻击他，骂的内容都是“寒仪座下一条好狗”，几百年来不见有谁会怀疑寒辞远对寒仪的一片忠心。

　　说到这，寒从古不得不赞扬一句：“还得是辞远公子讲道理，才亲自撤去了对我们的包围，不然没准我们真得打一场——寒礼带人杀来渡生轩的时候下的可是死命令！”

　　寒迹只觉得寒从古描述的人越听越陌生，一句话拆成了几句都捋顺不来：“辞远，亲自，违抗命令……寒礼没什么表示？”

　　“呃……”寒从古为难道，“他……这个，他在地府就是有表示也没用吧？”

　　“什么意思？”寒迹骤然回了头。

　　寒从古才发现自己讲了这么半天，竟还没说到最大的重点，这会儿尴尬得没去看寒迹脸色：“就……辞远公子和寒礼掌门打架那事。”
　　他长话短说，“晚上打的闷声不响的，谁知道辞远公子是个狠人，直接让寒礼死在了惘生域掌门殿，灵火燃了一月才熄灭，据说是尸骨无……师尊！”

　　寒迹足下骤然不稳，踉跄后闷出一口鲜血，再抬头时，表情已然沉得可怕。
　　“无……无妨，你接着说……”寒迹擦了擦嘴角的血，一双盯人的眼睛和要吃人的狼一般冒着冷光。

　　寒从古从来没有见过自己师尊那样的眼神，战战兢兢了起来：“没、没有了，啊，对了，现在是辞远公子任惘生域掌门。”

　　“辞远……辞远……”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寒迹耳边嗡嗡作响，哪怕是夺谨生谱九死一生那天，他都不觉得自己身体冷到这种程度。

　　察觉到寒迹的异常，寒从古忙上前扶住寒迹，又马不停蹄传讯给堂溪安，催他来掌门殿看看情况。

　　寒迹则挥开了身旁搀扶着他的手。他摇晃着向外走了几步，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识海内取出一道令牌。

　　玄铁令牌在微弱的亮光下一分为二，分出的另一半疾速掠向门外，如陨落的流星向天边坠去——
　　这是寒迹与寒辞远这些年来私下使用的传讯密符，外发子符，即可将消息越过惘生域守山阵直达寒辞远身边。

　　这么多年，他便是靠着这道密符暗中同寒辞远通了不少消息。即便他已离开惘生域许久，他们之间仍留了些往日情分——他需要一个真相。

　　可寒迹没能拿到寒辞远的回信。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息，又或许有一盏茶了。那无坚不摧的传讯符在他手中猛然发出震颤，又于顷刻间碎裂！

　　意识到已有人将子符抹去，寒迹青白的面色更坠三分。他攥住手中粉芥，再施灵术，将母符拼凑复原，试图从残存的灵力当中找到子符最后记录的画面——

　　虚影凝实，他看到了寒辞远正坐于惘生域殿内极位，身后九日悬影壁，晃得寒迹几乎看不清那张熟悉的面容。
　　子符被捏碎的那个瞬间，传来的是寒辞远扭曲的笑意，还有他额间刺目的掌门印。

　　寒辞远……当真坐上惘生域掌门之位了？

　　强行拼凑的母符很快在手中作青烟散去，寒迹却已经没了再将其凝聚的心力：假如这一切是真的，那他做那么多，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师尊……师尊……！”模糊的呼唤不断从耳边传来，渐渐又叠加上了新的杂音。
　　“师兄……掌门师兄！”
　　视线闪烁间，他身上的暗伤似乎又有复发的痕迹，难抑的灵力在才修复的躯体里奔涌，至撕裂经脉，浑身上下都重温着之前那般千刀万剐的滋味。

　　终于他两眼发黑，又倒了下去。

　　耳边呼喊不断，远处也渐渐传来骚乱。

　　他或许该站起来，不管是为了还没弄清楚的真相，又或者是为了别的什么。

　　可这回，他真的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