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钟情 ...
-
她在江边栈道的花坛边沿坐下,边上有个老人正在拉着二胡,忽急忽缓的二胡声,伴着细细丝丝的水波声,江面仿佛也随着乐声一层一层滚滚而来,天是透蓝的,云像是晕上去的画,那么远,又这么近,她仿佛静止在一个水墨浸染的世界里,时间则如江水般,一帧一帧,从她身边滑过去,又好像从来没有流逝过。
这个世界,安静得好像只剩下涛涛江声和着二胡声,天与地之间,是茫茫的江,还有微不足道的人,在这茫茫的天地之间,人实在是太渺小了,一草一木,一花一树,安安静静的伫立在那里,任凭世事变化,不喜不悲。
猛然间,一阵轰隆隆的马达声从江面上传来,打破了这时间的宁静,一轮渡船,正缓缓驰离码头,船的后面,能看到一条拖的长长的水线,看着江水被风吹得一层层拍向岸边的岩石,溅起白色的水花,又落回灰蒙蒙的江里,灰色的江水,江面上是雾蒙蒙的,远处的水和天交织在一起,让你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江上的船只,倒成了这水与天的分割线。
她的眼前,忽然出现十几年前的画面,那时的曜明,还是个四五岁的孩子,他带着他,在江边的岩石上雄赳赳、气昂昂地走着。所有的背景,在此时的她的眼里,都虚化了,只有一大一小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父子俩,两个人笑得都是那么开心,这样地画面,从今以后都不会再有了,但是在她的记忆里,却永远保留着。
喜欢一个人,到底需不需要一个理由,在她看来,喜欢一个人,不需要任何的理由,如果真的必须给一个理由,那么对她来说,唯一的理由就是,在这个人的面前,你可以做最真实的自己,你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脱掉所有的铠甲,他尊重你的决定、支持你的选择,和你一起面对所有的问题。
二十年前,当她的家人反对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说,如果她坚持,他一定陪她一起坚持;如果她放弃,他一定尊重她的决定,绝不会怪她。她想不明白,千辛万苦、克服了那么多人的反对,他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为什么,上天却可以这么轻易的就把他们分开了,这是为什么,既然可以让他们冲破一切阻碍在一起,却又要在他们最圆满的时候,分开他们。他只是离开了一下下,回了一次老家,却再也不让他回来了,这是为什么啊,她无法接受这样的安排。
二十年了,每一次,当她需要他在她身边的时候,他都会在她身边,可是这一次,她觉得人生无望的时候,他却再也没有办法在她身边了,她要独自一个人,面对失去他的痛苦,独自一个人,在这个绝望的人生中,苦苦求存。
他们结婚的时候,正是她事业慢慢上升的时候,他明明知道他的父母想要他们早一点生孩子,他却跟告诉他们,他们还要再玩几年再生,因为他知道,她想要先好好拼事业,他知道她不想因为生孩子而错过任何一个上升的机会。到她的公司领导层大换血,她被投闲散置、心灰意冷觉定生孩子的时候,他安慰她,“工作不开心,就生孩子玩玩呗。”
她记得生曜明的时候,曜明先被护士抱出了手术室,他的父母、她的父母,都跟着抱着曜明的护士回去了病房,只有他,在手术外面等着她出来,他说,他要等孩子的妈妈,孩子可以晚点再看。她记得曜明出生头几天,在医院做听力测试,第一次测试完,护士来告诉她,说一只耳朵的听力好像有点问题,要再测一次,她哭得唏哩哇啦,说怕曜明要变成“一只耳”了,他却开玩笑地对她说,“一只耳多聪明啊。”
她的工作此后一直起起落落、磕磕绊绊,终于她觉得意兴阑珊,他说,不想干就回家,全心照顾家里更好,于是她就回家了。其实这一路以来,他的工作一直又忙又累,老板移民、公司问题重重,终于他决定自己创业,自己一手一脚,一直辛辛苦苦做到他离开。
她爸爸做肺部肿瘤切除手术的时候,他天天陪在医院里,连隔壁床的病人都羡慕说,这个女婿万里挑一,她自嘲说,女婿比女儿都好。
他们不是没有吵过架,他们刚开始的时候还没告诉家里人的时候,她总要找借口才可以出门找他,那一次她答应了他去找他,又去不了,他生气,她后来还是想尽办法去了,到他楼下发消息给他,他却说自己不在家,她上去看到他,生气地掉头就走,他追下去,她用他给她买的包扔他,他乖乖的捡起来。不怪他的,他只是想跟她在一起而已,是她不敢告诉家里他的存在,只能委屈他。
她明明知道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逛街,但他还是陪她逛街买衣服,陪着她试了一件又一件,到最后,她仍然想买又不想买,在那里犹豫不觉,他说了抱怨的话,她生气说不买了,给他脸色看,他生气了,把给她买的吃的糖炒栗子扔进了垃圾桶,她也生气了,直接走人回家。可是第二天,他偷偷一个人去那家店,把她想买的那件衣服给她买了,他说,他从来没做过这么蠢的事,只为她一个人做过。
可是,她又为他做过什么呢,她想不出来她到底为他做过了什么事情。二十年了,她没学会做他喜欢吃的菜,因为她自己不吃那些菜,所以她给他做的菜,都是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她说,她分不出什么是好吃什么是不好吃,因为对她来说,都是一样难吃,他一边说她糊弄他,一边还是就着饭吃着。她习惯了把什么东西都随手放,家里的东西,喜欢到处堆,他腾出一块地方,她总能有新的东西,把那地方填满,他也会抱怨,说给她理出来多少地方,她就堆满多少地方,但是,他还是由着她来。她给他洗衣服,洗完的衣服,上面污渍还在,他跟她说洗之前怎么不看一下,她说这次先穿吧,下次再洗的时候,她处理一下再洗,可到了下一次洗的时候,她早忘了这件事,仍然是直接丢进洗衣机里面洗,洗完污渍还是仍然在那里,他呢,穿着没洗干净的裤子,再不说什么。
她去学开车,拿到了驾照,他陪着她练,她每次上车前都要他帮她调好座位、反光镜,还要开到直路上她才敢开,就这她开了几天也不开了,说车子太大,她开起来不方便,他也由着她,不开就不开吧。
她一直觉得,有他在的啊,她可以随随便便的活着,他想她做的事情,他可以等她慢慢去做,她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去学、去做,因为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会在一起。
可是,没有了,那些她想做却没有做的事情,以后再没有机会为他做了,他再也等不到了。他说过,只要她开心就好了。
可是现在,她不开心,因为他不在了,她不知道什么是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