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5、破碎 我要见主上 ...
-
秦允显没有动。
“想要”这话从寅也说过。说完便将他拉进怀里,嘴唇贴上来,手探进衣襟。那便是想要。
可面前这个人,不一样。
这个人,是他叫了十几年兄长的人。
兄长说“想要”。想要什么?
陪他说说话?像前两夜那样,留在这张榻上?别推开,别后退,别把君臣之礼横在中间,把那点所剩不多的亲近也一并收走?
他在替秦溪常圆,本能地,习惯地。替这个人圆的场,有时候比替自己圆的还多。
可秦溪常的唇从颈侧移上来,贴住了他的嘴角。
秦允显的思绪断在那里。
秦溪常吻得很轻,撑在他身侧的那条手臂却在微微发抖。那道克制的力道,几乎比任何强取豪夺都更让他心惊。
秦允显瞳孔一缩。
那些他拼命往“兄弟”二字里塞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都炸开了。
他用力推开了秦溪常。
秦溪常被推得向后仰去,撑在榻上的手滑了一下,又稳住了。他没有辩解,甚至没有慌乱,只是看着秦允显。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但照不出里头一层压一层的情绪。
像是早有准备,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下。
秦允显撑起身,往后退,直到脊背撞上了床屏。胸口堵着什么,喘不上气,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主上把臣当作什么人?”
他眼眶已经红了,泪却还没落下来。
秦溪常不答,只是深深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眼底。
“......什么时候开始的?”
秦溪常依旧没有回答。攥紧的手在发抖,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到底是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记不清了。这些年他反复往回推算,每回想一次,就将那个起点往前再挪一点。等他终于察觉的时候,那份心思早已根深蒂固。
秦允显望着他的沉默,心底蓦地窜起一股火。那火烧得胸口发疼,一万句质问堵在喉咙口,几乎要决堤而出。
可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这个人是他的兄长,是他敬了十几年的兄长。礼数这东西,早刻进了骨头缝里,比什么情分都牢固。对着这个人,他连发脾气都发不痛快。
他把那些质问,一句一句咽了回去,愤怒一点一点熄了。随即扯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笑,眼里却有什么东西碎了。
“主上,”
他难过的很。
“......教臣如何回去?”
他的母亲,生下他便撒手人寰。他的生父,听闻母亲死讯,竟也随她去了。先太子待他好,是真好。可那份好底下压着的,是一个男人对他母亲的深情。秦溪常待他好,也是真好,好到人人都艳羡,好到他自己都信了。
他原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人。父慈,兄友,身份尊贵,血脉堂堂。
现在他知道了。
那些福气,没有一样是他的。
这世上,除了从寅,他最在乎的就是秦溪常,那个疼了他十几年的兄长。可今夜,连这最后一份亲情,也被斩断了。
秦溪常看着他。
愤怒的时候,秦允显还在向他讨一个答案。可现在这人把什么都压了下去,极力平静下来之后,反倒什么都不讨了。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再也回不去的东西。
他怕了。
秦允显骂他,他受得住。秦允显恨他,他算到了。可秦允显把所有的情绪都吞了下去,什么都不说,只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望着他。
他受不住。
“令则......”
秦溪常终于开口,缓缓靠近,抬手想去抚他的发顶。
秦允显打开了他的手。
秦溪常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一瞬,慢慢收了回去。
秦允显没有再看他。
他起身下榻,走到衣架前,随手取了件外袍披上,随后往殿门走去。
秦溪常没有拦。
殿门被推开,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齐齐倒伏。
秦溪常坐在原处,看着那道被人重新合起来的门,烛火在他眼底,跳了整整一夜。
秦允显回到椒兰殿后,连着几日,秦溪常再未传召过他。仿佛那夜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荒唐梦。
要问他什么感受。
起初回到殿内,他确实是难过的。
那种难过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胸口空落落,凉飕飕地疼,连呼吸都漏风。
可没过多久,他便给自己寻了个说辞。
或者不叫说辞,叫麻药更妥当。
秦溪常既已知他不是先太子亲生,那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倒也并非全无来由。
何况他们相伴十余载,以兄弟相称,日夜相对,情分太深,深到连秦溪常自己也分不清,那究竟是日久的牵念,还是旁的什么。
秦允显吸一口气,利索地坐在案边,拿起了一本账册。
眼下还是正事要紧。
叶晤还在牢里受苦,那些贪官污吏的烂账还堆在案头。他总不能为这事,把自个儿耗干了。
至少现在,不能。
秦允显提起笔,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下待查的人名,账目里头的疑点。
从天黑到天亮,又从天亮到天黑。只要眼皮还能撑着,他便睁着眼做这一件事。仿佛只要忙得够狠,那受伤的地方就能被痊愈似的。
这日,他忙得晚些,洗漱之后累得在榻上沉沉睡了过去。
直到殿外忽然传来鸟鸣,将他从混沌中拽了出来。
那是碧血的声音。
碧血在椒兰殿上空盘旋不去,鸣声一声高过一声,凄厉而悲戚,像在哭,又像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秦允显说不清为什么,心口揪了一下。
碧血从前是背弃过叶晤,这不假。可畜生也有畜生的感情,处久了便也知道谁对它真的好,如今打心底里只认叶晤一个主子。
自打从大江回来,它被叶晤养得油光水滑,安分得像个吃斋念佛的老爷爷,从没像今日这样失心疯似的乱叫过。
现下这般异常,定是出了什么事。
秦允显急得也没穿衣和靴子,和着中衣起身,一把拉开殿门。
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雨不知何时落下来的,不算大,随着风往他脸上飘。
碧血见他出来,当即从半空中一个猛子扎下来,爪子抓得他肩膀生疼。
那双乌黑的小眼睛望着他,里头满是悲伤,人话不会说,可那意思分明是:出事了。
秦允显心头那根弦绷得不能再紧。他下意识往外迈步,脚还没踏出门槛,守在门口的玄青修士已横过手臂。
“殿下,无主上旨意,不得外出。还请殿下莫要为难小的。”
“主上,”秦允显突然想到秦溪常,“对了,我要见主上!”
那修士面露难色,躬身道:“珝王殿下......这个时辰,主上恐怕不便......”
秦允显懒得跟他磨牙:“让开!”
玄青修士身形未动,垂首抱拳:“殿下,莫让小的为难。”
秦允显没再废话,抬手一道术法劈出。气劲炸开,将那修士震退数步。其余几人下意识上前,却个个缩着手脚。
谁也不敢真对珝王动手,当然也不是他的对手,只堪堪拦在门前。
秦允显不管不顾,就光着脚朝诏狱方向疾奔而去。
一路上,满脑子都是叶晤。
等到了诏狱门前,他正要往里冲,迎面正撞上从里头出来的徐瑾瑜。
徐瑾瑜一身官袍还沾着牢狱里阴冷的潮气,面色铁青,手里捏着一卷文书。抬头看见秦允显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像刚从一场噩梦里逃出来。徐瑾瑜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秦允显看见对方这副欲言又止的神情,一瞬间就明白了。心底那根绷了一路的弦,终于断了。
他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徐瑾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秦允显抓住徐瑾瑜的手臂,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徐瑾瑜的袖口上。
“子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徐瑾瑜不吱声。
秦允显见状,声音都在发抖,“你是廷尉,只要你同意,他们不敢拦,让我进去见见子逢,好不好?”
徐瑾瑜没有立刻回答。
诏狱不比别处,无天子手诏,任何人不得擅入。
他是廷尉,掌诏狱,管刑律。若私自放人进去,轻则受罚,重则丢了那方金印紫绶。丢了印绶,便等于丢了官职,再没有立足朝堂的资格。
秦允显当然知道。
他认识徐瑾瑜不是一天两天。这个人公正无私,严于律己,从不徇私。别说是替人通融,便是替人求情,在他那儿都难过登天。
他正是知道这些,才发现自己此刻提的这个请求,有多让对方为难。
可他顾不得那么多了。若对方不同意,就算是闯,他也要闯进去。
他望着徐瑾瑜,声音低下去:
“徐郎......让我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