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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煎熬 过错非终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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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早已落了,寒风呼啸,团团白色纷纷扬扬从空中飘下,内巷里黑沉沉的空无一人,一条直直的窄道,长得没尽头。
秦允显双脚离了地,由被人背着,步步颠得他身上的伤口几乎要裂开。
疼。
他神志昏聩,眼前漆黑如墨,只觉双足浸在刺骨的寒水中。瞎子似的往前摸索,结果还一脚踩空掉了下去。
又冰又腥的水,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忽地灌入了他的口鼻。
一瞬间,窒息感袭来。
他憋着气,张皇失措乱抓一通,摸着了什么,就死死抓住。
“令则,不要睡!”秦溪常踏雪疾行,嘴边呼出一团团白雾,后领被一只小手紧紧拽着,揉皱得不成样,“再撑一撑,父亲还在家等你,他一定会请宫里最好的医师替你解毒......”
秦允显似乎难受极了,眉头已经蹙成一团,唇色已呈青紫。
水下黑暗冰冷,触手皆是浮尸。他被这些腥浊血水包围着,脚下是落不到的无底,往上浮是达不到的尽头。
气泡自他唇边汩汩上浮,他在绝望与恐惧之中逐渐脱了力气。
“撑一撑。”
“不要睡。”
“父亲还在等你。”
“令则?”
“令则——”
最后一声的呼唤,那人情绪仿佛有些崩溃。
秦允显疲惫地睁开眼,循声望向头顶。一簇橘色光晕穿透水面,接着,一只手从水外探了进来,牢牢攥住他的衣领。
他被一股大力,拽了出去。
秦允显有了意识时,感觉自己正被秦溪常抱着,那温暖的手捧着他的脸,指腹上是常年练武的茧子。他几乎虚脱了,衣裳早已被汗水浸湿。
“令则,你睁开眼睛。”秦溪常轻拍他的脸,嗓子哑得不成样:“睁开眼睛看看兄长......”
秦允显睫羽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秦溪常漆黑的眸子亮起:“我们已到永安宫门口了,父亲正带着医师赶来。你迟迟未归,父亲与我担心坏了,派人四处寻你,还好,还好我在鸿都门学的巷里中发现了你。”
他说着,下巴枕在秦允显的发顶上,极力压制情绪说:“你浑身是伤,脸上、胳膊、腿上......还有,还有好几处的咬伤。我抱起你时,身子冷得像块寒玉。若是发现的再晚一些,恐怕......”
秦溪常握紧拳头,似乎说不下去了。
在沉默中,他先选择将情绪囫囵按了下去:“告诉兄长,是谁这般歹毒?不惜这样大胆,要取你的命!”
秦允显头痛欲裂,连张嘴的力气都没。他脑袋贴着秦溪常的胸膛,强有力的心跳,直往他的耳里钻,大脑被七零八落的记忆占据。
浑身是伤吗?
他是浑身伤,可是似乎与兄长说的不一样。
他在牢里,被那些人动刑逼问天禄,晕了被冷水泼醒,醒了又继续动用刑法,脚底被烫得血肉模糊,周身无一处完肤。
甚至,他们还拿叶晤威胁他,使自己情绪波动红丸毒发,再次陷入重度昏迷之中。
再有,再有父亲,父亲不是被......
想到这一瞬,他突然清醒了。
秦允显怔然抬首,盯着那熟悉的下颌轮廓,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仿佛又被反复揉捏了。
可因为太过清醒,他却哭不出来了。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在现实,而是在儿时深烙心底的旧年阴影里。
他在鸿都门学上学,因与秦风发生冲突,下学被其率人堵在暗巷,拳脚相加不够,甚至不惜让秦雷放蛇要咬死他。那个时候,他倒在巷子里,被打得昏了过去。
莫非是因现世悲痛,与少时伤痛重叠,才堕入这记忆幻境?
不。
秦允显很快在心里否定了。
这时候永安宫尚在,叶兴犹存,父亲安然。十四岁的兄长才自江平阔归来,带了奇珍异玩与大家一齐贺岁首,到处充满欢声笑语,他不应该是感到幸福吗?
秦允显呼吸急促,伸手抓住秦溪常的胳膊。
“......兄,兄长,父亲可还安好?”
他拼尽残力挤出话语,奈何受伤过重,声若蚊蝇。若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秦溪常身形微滞,似是听清了,低低“嗯”了一声。
秦允显艰难地扯动嘴角,眼眶滚热。
自那日一别,重返伏阳至今,竟再未得见父亲一面。
这场离别,来得太急又出乎意料,他心底有许多话,还没来得及和他父亲说,有许多事情,还未与他父亲分享。
他想问声对方好不好,可万千言语堵在喉间。从围剿秦诸梁事败后,他的父亲似乎对他的无能,失望透顶了,在牢狱昏迷时,一次都未出现在他的梦里。
即便此刻......
他很想说,“太想念父亲了。”但话在唇齿间辗转,忽然又没脸说出口。
救父不成,反累其殒命,这般罪孽,让他如何有颜面再道思念?
难受与愧疚,让他根本无法直视秦溪常,对不起三个字,在他心里重复了无数遍,自己都已经厌烦了。
秦溪常将他神情尽收眼底,松开了秦允显,奇怪问:“为何面露愧色?可是犯了什么过错?”
秦允显长睫微颤,只是默然。
秦溪常轻叹,抬手拂去他发间的雪花,轻声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我是长子,长兄如父,当担起教养之责。你若有过,便是为兄督导不周之过。那么你的错也应该由我而背。”
“不......这次不一样。”秦允显偏过头去,喉间酸涩难当,“此错......已至万死难赎,到了连我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的地步。”
秦溪常缓声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纵是祖君,他是真龙天子,不是也不可避免犯了大错吗?”
祖君半生戎马,前半程的赫赫战功,终是抵不过后半生的累累败绩。
他的大错,便是不该用尽兵力,频繁征战,造成无数人的家庭破碎,百姓颠沛流离。
“过错非终途,实为蜕骨之机。”秦溪常轻抚他的肩:“若实在难以释怀,不如倾力弥补,也好过困于自责。”
弥补吗?
秦允显心情忽然澎湃起来,远处却飘来一串笑声。一瞬间现实与梦相碰撞,他下意识地想要抱住秦溪常,可最终,在撕心裂肺的痛楚中,还是被迫睁开了眼睛。
刚醒的呼吸一瞬,他感觉自己全身要疼得散了架,趴在单薄的背上动也不能动。
叶晤背着他,站在一道长满苔藓的绿墙跟前。
秦允显认得,这是永安宫的东墙,他再熟悉不过。
儿时他得了空闲,时常在永安宫里到处乱转,像北巷几处转角,西墙几块砖石,他都清清楚楚。
这样长满苔藓的绿墙,他记忆尤为深刻。
这里偏僻背阴寻常里没人,苔藓格外肥厚。他有时会带着叶晤与叶兴两人来此,采下青苔装入琉璃瓶中,再洒上几滴水,便成了袖珍的琉璃江山,呈于父亲的书房里供他老人家赏玩解乏。
可自己分明身在诏狱,怎会出现在这里?
正疑惑间,耳畔忽闻熟悉嗓音:“此物怎么用?”
这是秦溪常的声音。
秦允显的心忽地悬在了嗓子眼里。
他转动目光,透过凌乱的发丝,望见一道修长身影,穿着一袭雪色临风而立,单手擒着秦风,正凝神,端详墙上悬挂的月牙状的玩意——挖堀子的法器越门。
刹那间,秦允显五味杂陈。
他的兄长如何至此?
又是如何突破重围将他救出诏狱?
此刻要做什么?兄长知道永安宫变故,父亲不在后,是不是很痛苦......
这些疑问似是块巨石压在胸口,令他气息为之一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