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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朝危   砺锋阁 ...

  •   砺锋阁的日子,并未因那场朝会上的血腥雷霆而停滞。梦韵昭为梦妍希制定的文武课程,反而愈发紧凑严苛。演武场上,基础的拳脚身法已过渡到更复杂的兵器基础,阿妍握剑的手,从最初的绵软颤抖,到如今已能稳住剑身,刺出带着些许力道的直线。文课的内容,也开始从川琼国史、四国概况,深入到具体的政令案例、边防军务,甚至是一些经过筛选的、无关紧要的奏折摘要,梦韵昭会让她先看,然后询问她的看法,再加以点评或驳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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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妍希学得很苦,很累,白日里筋骨酸痛,夜晚挑灯夜读时,眼前常因困倦而发花。但她咬牙坚持着,那日朝会的血腥与姨母庇护的强势,像两根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她,让她不敢有丝毫懈怠。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强大起来,才能在这虎狼环伺之地,拥有立足的资本,而不是永远蜷缩在姨母的羽翼之下,做一个需要被时时保护的累赘。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感觉到,这砺锋阁之外,那巍峨深宫的氛围,似乎有了些微妙的、不易察觉的变化。

      起初,是送膳的宫人。以往,虽是循规蹈矩,神色恭谨,但偶尔年长些的嬷嬷,见她学得辛苦,也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悄悄在食盒底层多放一小碟她偏爱的蜜渍果子,或是将汤水炖得更浓稠些。近日,这些细微的“逾矩”关怀不见了。送来的饭食依旧精致,分量温度恰到好处,但那些宫人放下食盒便迅速退下,眼神不再与她有任何接触,行礼的动作标准得近乎刻板,透着一股疏离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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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着,是去藏书楼,或是跟随姨母前往武德殿旁听非正式朝会时,途经某些宫道、回廊,总能“偶遇”三三两两的宫娥或低阶内侍。他们远远见到她,便会立刻噤声,垂下头,快步从另一侧离开,或是原地躬身,等她走过,那姿态恭敬,却无端给人一种被审视、被议论的感觉。偶尔,有极低极快的窃窃私语,顺着风飘来一两个零碎的词“……来历……”、“……陛下怎就……”、“……妖妖调调……”,待她凝神去听,又只剩一片死寂,和那些宫人迅速消失在拐角的背影。

      有一日午后,她去御花园一处较为僻静的莲池边,想独自静一静,理一理上午学的一套复杂剑招。刚在池边石凳上坐下不久,便见不远处假山后转出两名衣着光鲜、看起来品级不低的宫女,正扶着一位身着藕荷色宫装、年纪约莫三十许、面容姣好却眉宇间笼着淡淡愁绪与倨傲的嫔妃或是太妃?散步。那妃子远远瞧见她,脚步便是一顿,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并不凶狠,甚至带着几分审视的好奇,但其中的估量、探究,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不以为然,让梦妍希极为不适。她起身,依礼远远福了福身。那妃子却并未回应,只是极淡地瞥了她一眼,便扶着宫女的手,转向另一条小径去了,留下一个矜持而冷淡的背影。

      梦妍希僵在原地,手指微微蜷起。她认得那妃子衣饰上的纹样,似乎是川琼国先帝某位并不得宠、也无子嗣的嫔御,家族早已没落,在宫中并无声势。连这样一位近乎隐形的人物,对她都是这般态度……

      更让她心绪不宁的,是前日随姨母在武德殿偏殿,聆听两位户部官员禀报今岁粮赋征收情况时,殿外似乎起了些争执。声音不大,但姨母耳力何等灵敏,当即蹙眉,示意身侧内监出去查看。片刻后,内监回来,低声回禀,说是都察院一位姓李的御史,有紧急本章欲呈陛下,在殿外与当值侍卫略有龃龉。

      “李御史?”梦韵昭眉梢未动,只淡淡道,“他所奏何事,如此急切?”

      内监迟疑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李御史言……言道,听闻陛下近来破格提拔一位身份未明之女子,常伴君侧,参赞文书,此非后宫,亦非朝制,有违祖训,恐开幸进之端,滋长邪佞,坏朝廷纲纪……他恳请陛下以国体为重,明示此人身份来历,或循旧制安置,以塞天下悠悠之口……”

      殿内瞬间落针可闻。两名户部官员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自己是空气。阿妍站在御座侧后方,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苍白。她紧紧攥住袖口,指尖掐入掌心。

      梦韵昭听完,脸上竟无半分怒色,反而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情绪,只让人觉得发冷。“李崇古……还是这般‘忠直敢言’。” 她挥了挥手,“告诉他,朕知道了。他的本章,留下。人,可以回去了。”

      内监领命退下。梦韵昭仿佛无事发生,继续听完了户部官员的禀报,甚至就几处细节问了话,下了指示。整个过程,她再未看阿妍一眼,也未曾就李御史的话有任何评论。

      但梦妍希知道,那根刺,已经埋下了。李御史只是第一个跳出来的,他的背后,站着无数双眼睛,无数张嘴巴。那些“身份未明”、“幸进之端”、“邪佞”、“悠悠之口”……像无数细小的毒针,隔着殿墙,已然扎向了她。

      今日,她去太医署取姨母吩咐的、活血化瘀的寻常膏药。负责配药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古板的老太医。按方抓药,本是无话。偏生旁边一位看着像是学徒的年轻医士,多嘴问了一句:“姑娘这方子,可是练功所致?瞧姑娘面生,是近日才入宫的?”

      梦妍希不欲多言,只含糊应了一声“是”。

      那老太医却忽然抬头,昏花的老眼在她脸上盯了片刻,慢吞吞道:“年轻人,习武强身是好事。但也要谨记本分,莫要仗着些微天赋,便生出不该有的心思,行那逾越之举。这宫里,最重规矩,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却字字如锤,敲在梦妍希心上。她猛地看向老太医,老太医却已低下头,继续称量手中的药材,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寻常叮嘱。

      拿着膏药走出太医署,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眼,梦妍希却觉得浑身发冷。连太医署这样一个相对超然的地方,都已经有了这样的“风闻”和“告诫”了吗?那些流言,究竟传成了什么样子?她成了旁人眼中,凭借不明身份和“妖妖调调”接近女帝、意图“幸进”、破坏“规矩”的祸水?

      回到砺锋阁,薛墨正红着眼眶,在廊下擦拭一把长剑那是阿妍近日开始练习的兵器。见梦妍希回来,薛墨连忙低头,想掩饰神色,但阿妍还是看到了她眼角未擦净的泪痕,和脸上一个极淡的、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的红指印。

      “阿秀,你的脸怎么了?”阿妍心一沉,快步上前。

      薛墨慌忙侧过脸,强笑道:“没、没事,奴婢刚才不小心,在门框上碰了一下。”

      “说实话!”梦妍希握住她的手腕,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她如今手上渐渐有了力气,薛墨挣不脱。

      薛墨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抽噎道:“方才……方才去尚衣局取殿下换季的衣裳,里面两个管事的嬷嬷,说话……说话不中听,奴婢气不过,辩驳了两句,她们就……就……”

      “她们说什么?”梦妍希声音发紧。

      “她们说……说殿下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迷惑了陛下,让陛下如此抬举……还说奴婢跟着这样的主子,也学得狐媚,不知天高地厚……奴婢只是说了句‘休得胡言,陛下圣明’,其中一个嬷嬷就……就打了奴婢一巴掌,还说再敢顶嘴,就把奴婢打发到最苦最累的浣衣局去……”薛墨越说越委屈,眼泪成串往下掉。

      梦妍希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烧得她眼前发黑,浑身血液都涌向了四肢。欺人太甚!她们针对自己也就算了,竟然连薛墨也敢随意打骂折辱!这哪里是普通的宫人跋扈?这分明是看准了她“身份不明”、“根基浅薄”,认定她不敢、也不能把她们怎么样,才如此肆无忌惮!

      她转身就要往外冲,去找那两个嬷嬷理论,甚至想立刻去求见姨母。

      “殿下!不可!”薛墨死死拉住她,哭道,“殿下息怒!那尚衣局的嬷嬷,是……是早年伺候过先帝宠妃的,在宫里有些老资历,寻常妃嫔都让她们三分。如今她们敢如此,背后定是有人撑腰,或是听信了那些谣言……殿下若是此刻去闹,反倒坐实了她们的话,说殿下恃宠生骄,欺凌老奴……传到陛下耳中,只怕对殿下更是不利啊!”

      梦妍希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薛墨的话,像一盆冰水,将她心头的怒火浇熄大半,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无力。

      是啊,去闹?以什么身份?凭什么?姨母的庇护是雷霆手段,是最后的底线,却不是让她用来处理这些宫闱琐事、口舌之争的利剑。相反,她若事事依赖姨母出手,只会更加坐实“幸进”、“狐媚”之名,让姨母为难,也让那些藏在暗处散播流言的人,更加得意。

      这无形的软刀子,比明晃晃的毒箭,更让人憋屈,更难以招架。

      她站在廊下,午后的风带着燥热,吹动她的衣袂。远处宫阙连绵,飞檐反宇,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遥远的光泽。这巍峨的宫殿,此刻在她眼中,仿佛变成了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那些流言是网上黏腻的丝,那些窥探的目光是网上冰冷的节点,正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缠绕过来,将她越缚越紧,几乎喘不过气。

      姨母的羽翼之下,并非全然安全。来自阴影处的冷箭,或许暂时被挡开了,但这无处不在的、带着毒刺的微风,却已悄然渗透。

      她到底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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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妍希缓缓抬起头,望着湛蓝却高远得令人心悸的天空,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数月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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