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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铃碎 永和九年的 ...

  •   永和九年的春分日,会稽城贺府后院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九岁的贺昭提着裙角从紫藤花架下钻出,发间金铃随着她的跑动叮当作响。她手里攥着一卷绢布,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阿娘!我把《齐民要术》里关于嫁接的章节都默写下来啦!"贺昭扑进母亲贺夫人怀中,仰起的小脸因兴奋而泛红,"我想到改良橘树嫁接的法子了!"
      贺夫人用手帕轻拭女儿额头的汗珠,眼中满是骄傲:"昭昭真厉害,不过今日是你生辰,该去前院见客人了。"
      "闲哥哥来了吗?"贺昭眼睛一亮。
      "早来了,在桃林等你呢。"贺夫人笑着捏捏女儿脸蛋,"还带了礼物。"
      贺昭欢呼一声,像只小鹿般蹦跳着穿过月洞门,直奔隔壁诸府的后山桃林。那里有三十七株她与诸闲亲手栽种的桃树,今年第一次开花,粉云般缀满枝头。
      十七岁的诸闲正倚在最大那株桃树下抚琴,听到脚步声抬头,见贺昭跑来,唇角不自觉扬起。他今日着了件月白宽袍,玉簪束发,腰间挂着贺昭去年送他的青玉坠子,端的是翩翩公子模样。
      "慢些跑,小心摔着。"诸闲伸手接住扑来的小姑娘,顺势转了个圈,"小寿星今日可漂亮。"
      贺昭咯咯笑着站稳,迫不及待地伸手:"礼物呢?"
      诸闲从袖中取出个锦盒:"自己看。"
      盒中是把精巧的鎏金匕首,鞘上缠枝莲纹栩栩如生。贺昭拔出匕首,寒光映亮她惊喜的眼睛:"真锋利!"
      "上月你说想学防身术,我便请龙泉的老师傅打了这把。"诸闲揉揉她发顶,"不过要等你再大些才能学。"
      贺昭爱不释手地摸着匕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那卷绢布:"闲哥哥看!我改良的嫁接法,若用在橘树上,结果能早半月呢!"
      诸闲展开细看,侧颜如画。这方案步骤详尽可行,绝非孩童臆想。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善,若此法可行,会稽橘农多收三成。"
      贺昭歪着头,眼中闪着慧黠的光:"我们先找老赵叔试验,他家的酸橘树最多了。"
      诸闲忍俊不禁。老赵是贺家果农,因贺昭五岁时帮他治好病牛,对她言听计从。
      两人正说着,贺府管事匆匆赶来:"小姐,太守大人来访,说是要见'贺家神童'呢!"
      原来上月贺昭随父亲赴诗会,当场指出太守水利方案中的疏漏,并提出了更优解法。太守回去试行了半月,竟真解了多年水患。
      "不想见。"贺昭撅嘴往诸闲身后躲,"他身上的熏香呛人。"
      诸闲笑着解围:"就说小姐去果园了,晚些回府拜见。"
      管事无奈离去后,贺昭拉着诸闲衣袖摇晃:"闲哥哥带我去看新到的流民吧,我攒了些药材和饴糖。"
      诸闲知道拗不过她。自去年冬日贺昭在城外发现流民村落,便每月定期送去物资。她甚至说服父亲开设粥棚,还亲自为病患诊脉——虽然只是照着医书念方子,但那从容气度连老郎中都啧啧称奇。
      流民营地在城西三里处的废寺。见贺昭到来,孩子们欢呼着围上来。她熟练地分发饴糖,又帮妇人包扎手上的冻疮。诸闲站在一旁看着,心中柔软。阳光透过破败的屋檐,在贺昭身上镀了层金边,她专注的神情不似孩童,倒像个小菩萨。
      "小娘子心善啊。"一个老婆婆拉着贺昭的手老泪纵横,"前日你给的药,我家老头吃下就不咳血了。"
      贺昭腼腆地笑:"是《伤寒杂病论》里记的方子,管用就好。"
      回程路上,诸闲故意逗她:"我们贺小神医何时开医馆啊?"
      "才不要。"贺昭踢着石子,"我要像闲哥哥一样读万卷书,然后改良农具、修水利……对了!"她突然眼睛一亮,"我想到个法子,能让水车多转三成!"
      诸闲望着她神采飞扬的小脸,眉眼弯弯。寻常孩童还在玩泥巴的年纪,贺昭却已开始思考这些。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贺家女若非女子,当为治世能臣。"
      夕阳西下,两人慢慢走回城中。经过一处茶肆时,听见里面议论纷纷。
      "又丢了个孩子,这回是东市刘铁匠家的。"
      "这个月第三起了吧?官府查不出个所以然……"
      "听说有伙人专拐聪明孩子,卖到北边给贵人当……"
      诸闲感觉贺昭的手突然攥紧了他的袖子。低头看时,发现她小脸煞白。
      "怎么了?"
      贺昭咬着嘴唇:"刘铁匠家的小石头……前日还来跟我学认字……"她突然抬头,眼中燃起怒火,"闲哥哥,我们得帮帮他们!"
      诸闲心头一紧。贺昭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他蹲下身严肃道:"这事交给官府,太危险了。"
      "可是——"
      "没有可是。"诸闲难得强硬,"答应我,不擅自行动。"
      贺昭不情不愿地点头,但眼中倔强未消。诸闲暗叹,决定明日就告知贺伯父加强防范。
      然而五日后,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那日清晨,诸闲正在书房临帖,忽听院外一阵骚动。他推窗看去,见贺府管事慌慌张张跑来:"诸公子,我家小姐不见了!枕上留了字条……"
      诸闲夺过字条,上面是贺昭工整的字迹:"闲哥哥亲启,世人多虑,吾不为,孰为?"
      "胡闹!"诸闲脸色骤变,抓起佩剑就往外冲。
      会稽城外的官道上,一个身着粗布衣裳的少女正"惊慌失措"地奔跑着。她发髻散乱,脸上故意抹了泥灰——正是贺昭。
      "救命啊!有没有人!"她刻意带着哭腔呼喊,边跑边回头张望,仿佛真有人在追赶。袖中那把她最珍视的鎏金匕首贴着肌肤,冰凉的温度提醒她保持清醒。
      三里外的茶棚里,两个彪形大汉交换了个眼神。其中脸上有疤的汉子咧嘴一笑:"老大说得没错,这人呐,总以为自己是特殊的那个,总觉得自己能逃走。"
      这一切都在贺昭计算中。五日前她从城外归来,听到流民议论有孩童失踪。经过暗中查访,她锁定这伙以"疤爷"为首的人贩子,并制定了周密的计划——由她假装从人贩子手中逃走引蛇出洞,二十名贺府暗卫则暗中跟随,待找到贼窝便一网打尽。
      "小娘子怎的独自在此?"疤爷装作好心人拦在道中。
      贺昭"惊恐"后退:"我、我与家人走散了……"
      "别怕,我带你去安全处。"疤爷伸手来拉,暗道敢逃的果然有点小聪明,贺昭假装犹豫片刻,才怯生生跟上。
      疤爷带着她七拐八绕,中途贺昭假装发现不对,想逃,却被疤爷强行抓住,最终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洞。洞口藤蔓遮掩,内里却别有洞天。贺昭刚被推进去,就听见孩童啜泣声。昏暗火光下,十几个孩子被铁链锁在石壁上,最小的不过五六岁。
      "新来的关东边笼子。"一个独眼汉子吩咐道,"明日凑够二十个就启程。"
      贺昭被粗暴地推入铁笼。她佯装哭泣,实则暗中观察:洞内五个守卫,两班轮换,子时交接。
      "小姐姐……"铁笼旁一个瘦弱女孩突然小声唤她。贺昭认出这是城南布庄失踪的女儿王芷兰,十岁,却看着比自己还小。
      贺昭悄悄比了个噤声手势,趁守卫不注意低声道:"芷兰别怕,我是来救你们的。"她从发髻中取出一根特制铜丝,"等会儿我打开锁,你告诉其他孩子别出声。"
      子时将至,守卫开始打哈欠。贺昭用铜丝轻松撬开铁笼,又依次解开孩子们的锁链。就在她打开最后一道锁时,一个孩子不慎碰翻了水罐。
      "什么人!"独眼守卫厉声喝道。
      "跑!"贺昭当机立断推着孩子们往洞口冲,"往山下跑!接应的人就在松林边!"
      孩子们哭喊着四散奔逃。贺昭抽出匕首拦住追来的守卫,锋刃在月光下划出冷冽弧线,一个守卫受了伤。匕首扎在守卫手上,贺昭毕竟只是个女孩子,拔不出来,弃刀转身就逃,身后却传来王芷兰的尖叫——那孩子摔倒了,疤爷正举刀向她砍去!
      千钧一发之际,贺昭飞扑过去撞开疤爷,自己却暴露在刀锋下。"芷兰快跑!"她肩头挨了一刀,鲜血顿时浸透衣衫。
      王芷兰哭着往前跑,却因恐惧腿软,速度越来越慢。人贩子越来越近,贺昭咬牙转身,再次挡在孩子与刀锋之间。"往前百米就是松林!"她推了王芷兰一把,"快——"
      话音未落,后背突然传来一股大力。王芷兰竟在极度恐惧中将她推向人贩子!贺昭踉跄跌入疤爷怀中,震惊地回头,只见王芷兰头也不回地逃入黑暗。
      "好个有情有义的小娘子。"疤爷狞笑着掐住她脖子,"老子会让你后悔多管闲事!"
      贺昭奋力挣扎,却因失血过多渐渐无力。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疤爷那张被仇恨扭曲的刀疤脸。
      与此同时,松林边的诸闲正心急如焚,先前一个暗卫已经把贺昭的计划告诉他了。
      一个女孩满身是血爬出灌木,一见诸闲就死死抱住他的腿:"救、救命!快逃!再不逃被抓住了会生不如死的……"
      诸闲心头一紧:"贺昭呢?"
      王芷兰浑身发抖:"谁、谁……"她哭得语无伦次,"我不知道……求求你……快带我逃吧……求求你……"
      诸闲心中忧灼如焚,既恐贺昭遭逢不测之祸,又念及那丫头素来机敏过人,或能自寻脱身之策。然眼前这女童浑身浴血,气息奄奄,显是命在旦夕。
      女孩脸色惨白,死死攥着他衣袖:"求你快带我离开……我害怕…… "
      诸闲犹豫片刻,终是抱起女孩先行撤离。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不远处的土沟里,疤爷正死死捂着贺昭的嘴。她额角被石头砸破,鲜血糊住了视线,醒后的她拼命挣扎着想要发出声音……
      三日后,贺昭的鎏金匕首在溪边被发现,刃口卷曲,沾满血迹。诸闲握着匕首跪倒在地,整个人如死一般沉寂。全城搜捕一无所获,疤爷一伙如同人间蒸发。
      贺昭失踪后的第二年冬天,贺夫人生下个男孩。贺家上下渐渐接受了大小姐已不在人世的现实,唯有诸闲日日对着那把她最爱的焦尾琴沉默。直到某个雨夜,一位白衣道人叩响院门。
      "少年人,既尘缘已断,可愿与我寻仙问道?"
      诸闲恍若未闻。
      道人不再多言,袖袍一挥,两人身影便消失在雨幕中。院中那株贺昭亲手栽种的山茶突然凋零,花瓣片片飘落,如血如泪。
      七年后,千里之外的地下密室。
      一个巨大的青瓷花瓶立在暗室中央,瓶口"长"着个人头——那是被削去四肢、刺聋毒哑的贺昭。八年非人折磨让她形销骨立,一双眼睛再无幼时神采。
      "今日是你的好日子,小娘子。"疤爷醉醺醺地晃进来,"有位贵人出千金买你当摆设。"
      他粗暴地拽起贺昭头发灌药,却没看见她死后嘴角诡异的上扬。当夜,买主府上突发大火,疤爷离奇暴毙,死状凄惨——像是被野兽活活撕碎。
      瓷瓶碎裂处,一道血红身影缓缓升起。她长发如瀑,双目赤红,周身缠绕着浓重怨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金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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