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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10 ...

  •   程让一直以为,三民主义是救国之道。

      从黄埔的誓词,到父亲耳提面命的话语,从书本到教官的每一次讲解,自由、平等、民权——早已嵌进了她骨子里,成为呼吸、成为血液的一部分。

      哪怕一路潜伏、一路杀伐,哪怕心早已千疮百孔,她始终不曾怀疑过。

      直到,那天。

      —

      情报处例行的晚间会议上。

      高层拍板了一个新的决策:

      ——处置新近收编的北地小镇民兵。

      原因很简单:

      民兵虽然已经归顺,口头上也宣誓效忠,但被上层认定“不够纯粹”,在未来一旦局势动荡,可能成为潜在的不稳定因素。

      为防后患,军统高层给出的指令是:

      “暗中清除,不留隐患。老弱妇孺一并处理,绝不允许有人泄露风声。”

      当会议室里,这句话被不带起伏地宣读出来时。

      程让只觉得耳边嗡地一声。

      仿佛有人冷不丁拿刀割开了她心脏最深的地方。

      她抬起头。

      看着那个宣读命令的军官——军装笔挺,神色冷静,仿佛在朗读一篇早已背熟的课文。

      周围的人低声交头接耳,却没有一个人质疑。

      没有一个人反对。

      甚至还有人轻笑着补了一句:

      “省得以后麻烦。”

      笑声轻飘飘地荡在会议室上空,像浮在腐水上的泡沫,一戳就破。

      —

      程让手指压在桌面下,微微发颤。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

      民生主义。

      三民主义的第二条——扶助贫弱,平均地权。

      她曾在讲堂里听着老师激昂演讲:

      “国民若贫,国家即贫;国民若苦,国家即苦!国民之困苦,即我辈之责任!”

      —

      而现在。

      这些原本苦苦求存的民兵,只因“可能不够可靠”,
      就要连同家人、孩子一并灭口?

      程让感觉胸口像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铁,灼痛又压抑。

      她勉强撑着,低头,在笔记本上机械地记录着会议要点。

      每写一个字,手都在微微发抖。

      散会后,她回到走廊尽头的小办公室。

      推开门的瞬间,腿一软,整个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几乎站不住。

      夜风从破碎窗棂灌进来。

      冷得像刀子。

      却远远比不上她心里撕裂开的痛。

      她一直相信,这一切的苦难,是为了未来更光明的国度。

      她一直相信,只要坚持,只要牺牲,这条路总会通向真正的平等和自由。

      可是现在——

      清除忠诚的平民。

      灭口无辜的妇孺。

      一纸命令,便让生命如草芥。

      这算什么?

      这就是自己誓死捍卫的东西吗?

      程让捂住嘴,肩膀微微发颤。

      她咬着牙,几乎把指甲掐进掌心,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楼下传来断断续续的皮鞋声。

      是行动组的人在调兵遣将,准备第二天出发执行“清除”任务。

      声音沉稳有序,像一台庞大却无情的绞肉机,缓缓开动。

      —

      程让靠着墙,闭着眼。

      胸腔里那股撕裂的痛感越来越强,越来越不可抑制。

      —

      她想起黄埔的校歌。

      想起父亲在昏黄灯光下,拍着她肩膀说:

      “让儿,记住,国可毁,信仰不可毁。”

      可现在。

      是她最深的信仰,在亲手杀死自己。

      —

      门外,夜风呼啸。

      走廊尽头昏暗的灯泡晃了又晃,仿佛随时要熄灭。

      程让慢慢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头深埋在臂弯里。

      一声不吭。

      任泪水,一滴一滴,悄无声息地落在尘土里。

      心里的裂缝,已经不可逆转地,悄然蔓延开来。

      —

      次日清晨。

      天灰得像被烟熏过的布,低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情报处后院,草木枯萎,泥地里还残留着昨夜雨水的脏污痕迹。

      程让穿过走廊,一步步朝主楼方向走去。

      指尖冰冷,心脏跳得钝而沉闷。

      她没有再犹豫。

      也没有给自己任何逃避的借口。

      —

      军官办公室门口,两名警卫拦住她。

      程让抬起头,目光坚定:

      “我要见上校。”

      警卫交换了一下眼神,终究让开了。

      —

      推开门。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高层军官坐在办公桌后,穿着熨烫得笔挺的军装,手里夹着一支半燃的雪茄。

      桌上摆着今天的行动计划表。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北地小镇,第六区,特殊清理指令——即日执行。】

      —

      程让站定,抬眼。

      声音带着一丝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请问,上校。”

      “这些人,已经宣誓效忠,已经缴械归顺。”

      “凭什么……要灭口?”

      军官抬头,眉梢一挑,慢悠悠吐出一口烟雾。

      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冷漠。

      —

      “凭什么?”

      他笑了,像听见了什么可笑的童话故事。

      “凭他们可能是隐患。”

      “凭我们不能冒险。”

      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语气懒散:

      “你以为战争是演讲台上喊口号?你以为民生主义是救济难民、发发粮票?蠢货。战争就是要杀错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个。”

      —

      程让心口狠狠一震,几乎站立不稳。

      她咬紧牙关,声音低哑却倔强:

      “这不是我们宣誓过的信仰。”

      “这不是我愿意效忠的国家。”

      —

      话音一落。

      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军官的笑意慢慢敛去,眼神阴沉下来。

      —

      他慢慢起身,绕过桌子,走到程让面前。

      低头俯视着她,声音冷得刺骨:

      “程让?”

      “这就是你所谓的忠诚?!”

      啪。

      一个干脆的手势。

      旁边警卫立刻上前,反手将程让压制住。

      手腕被粗暴地扭住,冷硬的铁铐咔哒一声扣上。

      —

      “关禁闭。”

      军官冷冷下令。

      “反省清楚再来见我。”

      —

      程让没有挣扎。

      只是抬起头,用一双死死燃烧着的眼睛,盯着那张早已陌生的面孔。

      —

      走廊回荡着铁链碰撞的声音。

      每一声,都像敲在她心脏上,一下下震得发疼。

      —

      禁闭室在地下。

      潮湿、阴暗,空气里满是发霉的味道。

      只有一张破旧的小床,一盏昏黄到近乎熄灭的小灯泡。

      程让坐在床沿,双手交握在膝头,指尖死死扣着掌心。

      —

      心里,一团巨大的痛苦和迷惘,在不断撕扯着她。

      她以为自己可以忍耐,可以等待。

      可是这一次,不同了。

      不是身体的痛。

      是信仰在血肉里一点点腐烂的痛。

      —

      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警卫冷冷地开了门缝。

      一抹熟悉的身影被推了进来。

      —

      谭枫穿着便服,肩膀还沾着未干的尘土,眉眼沉静。

      但眼底藏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门“咣”地一声关上,外头归于寂静。

      程让没有动。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谭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声音极轻极哑:

      “……你怎么这么傻。”

      程让轻笑了一下,声音嘶哑又冷静:

      “我以为……总有人该说不。”

      谭枫的手缓缓抬起,又慢慢落下。

      最终只是轻轻搭在程让的膝盖上。

      隔着一层布料,掌心微微发热,指尖却颤得厉害。

      两人就这么近距离对视着。

      一方倔强如刀,一方隐忍如焰。

      良久,谭枫轻声道:

      “别怕,我在呢。”

      声音哽咽,却极尽温柔。

      程让闭了闭眼,强压下快要崩溃的情绪。

      她缓缓靠近,额头抵住谭枫的额头。

      破旧禁闭室里,昏黄灯泡摇摇欲坠。

      只有两颗心,隔着脆弱的信仰与忠诚,紧紧靠在一起。

      无声燃烧。

      无声撕裂。

      —
      禁闭结束后的第三天。

      程让被单独叫去了四楼审讯室。

      没有解释,只有一纸冷冷的调令:旁观。

      —

      审讯室里,血腥味浓重。

      三名北地救国会的外围人员,被分别捆绑在铁椅上,浑身是伤。

      年轻的男同志嘴角挂着血丝,胸膛微微起伏,双眼却倔强地盯着前方,不发一言。

      女同志头发凌乱,手腕血肉模糊,却死死咬紧了牙关。

      —

      主审官手持鞭子,冷漠地开口:

      “通讯密令?”

      “接头地点?”

      “谁指示的?”

      —

      无人回应。

      只有鞭子抽下去时,皮开肉绽的脆响。

      —

      程让站在门口,身体僵直。

      指尖在身后死死扣着掌心,几乎掐破了皮肤。

      —

      这时,军官缓步走到她身边。

      身形高大,军靴踏在地上,每一步都像重锤砸在她胸口。

      他低头,随手甩过来一份档案。

      程让接住,低头扫了一眼。

      熟悉的名字刺入眼底——

      【鸿源商会宋某某】

      旁注冷冷标明:

      【因家属受控,秘密转化,现协助我方外围行动,掩护情报渗透。】

      程让喉咙一紧。

      那张脏污的推荐函仿佛又在眼前浮现。

      那时候,杂货铺的同志们因为宋会长的信任,才接纳了她,才那么毫无防备地笑着叫她一声“同志”。

      军官慢条斯理地靠近。

      语气冰冷中带着轻蔑:

      “自己看。”

      他嗤笑着,声音低低的,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威胁一下家人,宋会长跪得比谁都快。”

      “这就是北方的信徒。”

      程让咬紧牙关。

      喉咙像被生锈的刀锯拉过,疼得发抖。

      军官逼近一步。

      声音缓慢,咬着每一个字:

      “程让。”

      “我告诉你。”

      “在这里——”

      “你不是救世主,不是道德裁判。”

      “你只是军统的一根线,一条狗。”

      “让你咬谁,你就咬谁。”

      “让你杀谁,你就杀谁。”

      —

      他说到这里,语气骤然一冷:

      “不要再用那副要质问我们的眼神看我了。”

      “不要再有不必要的同情心。”

      “不要再妄想分辨对错。”

      —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锐利得像钉子:

      “质疑一次,就敲打一次。”

      “质疑第二次——”

      “就把你丢进井里埋了。”

      —

      空气沉闷到近乎窒息。

      程让站在那里,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指尖掐着掌心,血已经微微渗出。

      —

      半晌。

      她微微点头。

      声音轻得近乎无声:

      “是,长官。”

      —

      军官满意地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离开。

      审讯继续进行。

      室内的哭嚎、鞭打、喘息声交杂在一起,混成一片低沉的哀鸣。

      —

      程让垂下眼睑。

      睫毛在昏黄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正在缓慢流血的痛苦。

      她依然在潜伏。

      依然在执行。

      表面服从得无懈可击。

      但心里的那根弦。

      已经崩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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