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1、龙虎寺 我记得，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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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悠悠行着。天际辽阔，苍翠群山起伏，身后恢弘的上京城像一道缥缈的人形，在广阔天地间不起眼的逐渐伏低了。
玲珑端来沏好的新茶，轻声细语道：“娘娘，请用。”
梁曼放下车帘，含笑接过。
这是一辆普通的旧马车，外身陈旧，无漆无彩，领头，两匹矮脚老马慢吞吞地行着，打眼一看真是再朴素不过。然而掀开车帘，内部却是另一番华美豪奢的景象。
四角坠着象牙鹤骨的饰件，烹茶的小炉是金把手，甚至厢顶还勾金描银绘着九爪蟠龙…这显是大大的逾矩了。
金绣软垫上，长公主正阖眼养神，手里慢悠悠地捻一串紫红的旧佛珠。
珠子莹润着饱含年岁的晕黄，碰撞起来清脆作响。梁曼眼观鼻鼻观心，心里思忖，这到底要去哪里。
上巳节到，今早，她打着随太后探春的名义出宫，找了个机会金蝉脱壳独自拜访公主府。可到了府上，还未见到淑和公主本人，转头又被领上马车晃荡晃荡出城了。
仓促间绿鬓兰惜欢都不在身边，梁曼只来得及抓了个下人询问。
那名叫玲珑的公主的贴身宫女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宫女面色有些微妙的古怪：“回娘娘的话，我们殿下这是去上香呢。”
从对方语气中，她品出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梁曼垂下眼睫。
马车轻轻摇晃，裙裾边缘，茶几脚攀满了浮翠流丹的蟠龙纹饰，与华渊殿内常用的龙纹像又不像。
好一个长公主殿下，真是扮猪吃老虎啊。
一进宫就夹着尾巴满脸恭谨德孝礼，一出宫却又如此毫不遮掩的气焰。华漪到底在私底下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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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后马车一路向南，沿途青草蔓发。梁曼总觉得此路来过，直到远处低矮的城镇屋檐上露出一角眼熟的宝珠塔刹。
她终于确认了，华漪带她来到的这座城镇正巧是上回与乔子晋幽会的地方！
红殿庙门大开，十数名年轻和尚悄无声息地排列两旁，恭迎公主鸾驾。
小沙弥先引梁曼这个陌生香客单独去后殿上香。
闹市藏贵寺。这座龙虎寺并不大，占地不过几亩见方，后靠一座数十级高的金刚宝塔。三座大殿风格壮丽雅致，周遭成林的菩提树古朴安宁。早春鸟儿往来啾啾，只可惜，好景没有人来欣赏。
外加一路行来梁曼也未遇到半个和尚。也许是驻庙的僧人本就不多吧，一切都显得这座小庙清净异常。
这座龙虎寺是淑和公主专属，怪不得那时她与乔子晋被拦在门外。
小沙弥引梁曼进了后殿，低头递上蒲团。
拜过佛后，梁曼跨出殿，门外正有两个僧人等候。
僧人似有三四十岁年纪，面容英俊，一身正气，些许肖似现代一名扮演和尚的演员，想来应当是庙中主持。另一个年纪稍小的和尚，正是上次阻拦她与乔子晋入庙的那位。
主持对她颔首微笑，梁曼便迎上去，有样学样地双手合十行佛礼：“这位方丈，敢问公主殿下何在？”
方丈微笑地看着她，旁边那个和尚上前：“请随我来，殿下正在等您。”
年轻僧人自称法号明德，到来龙虎寺也不过半年有余。他说话细声细气的，梁曼听着总觉得哪里别扭。“——夫人是自哪里来的？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吧。这边请，小心脚下。”
“上京来的，感谢大师。”
对方应当是没有认出她，毕竟两回来访梁曼都蒙了面纱。因为公主殿下的贵客，这和尚再也不敢拿眼梢蔑视她了。
梁曼懒得理这种拜高踩地的变脸货色，她有心向老大多攀谈几句，套出些淑和公主的内情：“这位便是淑和殿下口中的主持大人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平日殿下就常向我夸赞您佛理深厚呢！”
“其实我早也一心向佛，苦于迟迟没有机会，我佛慈悲，也不知我是否与佛有缘呀，正好，我一会还有些佛事想向您请教，不知可否请师父开示？”
大师手捻佛珠，肩上的红色袈裟金光闪耀，他始终缄默含笑。明德和尚倒是热切地说：“夫人有何事请教，但说无妨。”
其实她哪里有什么佛理问题了，共青团员坚决抵制一切莫须有的封建迷信。这下可把她问住了。
梁曼咳嗽两声。正好看此时红日当头乾坤朗朗，便随口问：“呃…主持大人，您说，您说这命运可改吗？”
未待方丈回答，明德和尚却道：“自然是可改的！”
和尚捏紧佛珠，言之凿凿地尖细着声音：“虽然俗话常说，天行有道不变其常，可俗话不又说，为者常成行者常至。”
“更何况若人不胜天，那白云刍狗沧海桑田岂不只为上苍戏弄玩笑一场？若事不在人为，那天下众生纷纷攘攘而来贪痴嗔怒而去岂不是空白虚无一场？谁说凡人不可逆天改命，老鼠的孩子一辈子就一定是老鼠吗？人的命运也许是难以修改的，但若有因果介入，也许就会变了呢？一切的际遇不就在眼前！”
此人言语分明相当不符佛门子弟身份。
梁曼不想在他人地盘引出差池，讪笑着想将话题揭过，谁知明德和尚一阵没来由地慷慨激昂过后，又转而向梁曼走近一步：“娘子可是对人生有什么疑惑？”
和尚目光灼灼地伸出手：“正好，小僧年少曾学过些易经八卦，虽还轻易参不破天道，不如娘子将手给我，小僧给您看看命运如何。”
这一出让梁曼惊异了。龙虎寺是从什么地方收来的这号人物。秃驴上哪还能去学看手相，敢情是半途转职的牛鼻子道士来了。
她怎敢真给他手。“不必不必！也不必麻烦大师了，从前曾有人看过我的掌纹算过命，说我此生不顺嫁与权贵，我心里也是有数的。”
身后的主持大师无声地默念，似乎在口念佛号。
奈何明德再三要求，顶着对方炙热的眼神，梁曼只好含蓄地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但未待收回，她却发现似乎有些不对劲。
梁曼低头，仔细看面前摊开的这一双手——
十指指尖细长，五双指甲清透。这确确实实是跟随自己二十五年再熟悉不过的一双手。
可是翻转掌心，原本纵横清楚的掌纹变了。
在她的手心中央，事业线不在了。她的智慧线不在了。爱情线不在了…还有财富线，命运线，生命线，她的掌纹通通都变了！
掌纹如同无数短小隐线，虫卵一样迸飞炸开，无规无序。而掌心中央，理应互不干涉的生命线与命运线竟然绞缠撕扯在一起，就像两条发了狂的蟒蛇，首尾相衔吞食彼此。
“我记得，我从前的手纹不是如此啊…”
她的身体应当是不会改变分毫的，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的掌纹却悄悄变了。
灿烈的日头下，一双手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可以清楚地窥见血肉中蓝色的血管。而交错翻滚的细线就像云一样浮在上面。
那个会算命的不正经和尚仍然喋喋不休：“就按我来说，若不是我有幸遇见公主殿下，又怎会有机会进了龙虎寺？若不是进了龙虎寺，又怎会有今日的际遇？若不是今日的际遇，我怎会见到了娘子您？…”
说话间，三人步到了那座高达百丈的金刚宝塔下。主持放下佛珠，推开塔门，露出一道向下的无尽台阶。
明德和尚在这里停下脚，他欲言又止，看着梁曼的眼里有些隐隐不甘。
梁曼已无暇去顾忌太多，她心思不定又恍惚地捏着自己沉甸甸的手心，随方丈步下台阶。
……
佛塔之下的地宫多为放置各珍贵文物而建，譬如佛像、经书、舍利子一类，此乃佛家圣地，凭白不得向外人开放。
也不知道为何主持要带她来寺庙底下，更不知好好的当朝长公主跑这里来做什么。
前面龙虎寺方丈腰板笔直，明德和尚并没有跟上来。
心念电转间，梁曼竖耳听了听，台阶下隐约有低低的声音。
再转过一层，就影影绰绰能看到光亮了。耳畔声音更近了，但并不是虔诚肃穆的念佛诵经，而是清耳悦心的阵阵琴声。
步下最后一层台阶，梁曼终于看清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面前是一座仿内廷建筑的底下金殿，四周轻纱环绕，笙歌杳杳，宫墙雕刻的是庄重的圣女飞天，金柱盘桓着五爪飞龙。
桌案陈设了一尊仙⼈乘槎像，数十个赤果上身的俊秀青年便赤脚跪坐在红毯上弹着琵琶。
华漪倚靠在主座榻上打哈欠，旁边有两个年轻男子垂首细细为她护理指甲。
——这里根本没有丝毫的佛法之物。原来，这座龙虎寺不过是长公主豢养男宠的地方而已！
眼前的种种纸醉金迷让梁曼震惊异常。
从来没想过竟然还能这样玩…那她以前哄完这个哄那个，摁下葫芦浮起瓢累得要死的都算什么！
看到她来，华漪点了点指头：“你来啦，坐吧。”
方丈向华漪迎了上去。走到跟前，他掀开袈裟跪下，顺从地膝行过去。余光扫见的这一幕让梁曼有些手足无措，一个高大的男奴引她来到华漪下首。
“喏，喝点什么吧。”
梁曼拘谨地坐下，旁边又有男奴悄无声息过来，低头给她倒酒。
这男奴应当是哪个番邦夷族的，眼睛碧绿，身材高大。他胸口两处被链子穿过，肉上丁零当啷串了不少珠玉之类的玩意，梁曼不好意思仔细看。她下意识地把酒杯抽走：“多谢。不必了不必了。”
对方倒没什么反应，径直走了，好像是听不懂中原话。华漪笑道：“那天不还和你那小情人幕天席地打得火热呢，来了我这里就这么拘谨。怎么，不喜欢这样的？”
说罢就摇摇手边一个铃铛，清脆几声后，纱幔外又缓缓步入各样或清秀或健壮的男人。
无论是中原还是蛮族，甚至还有几人头顶戒疤，人人皆赤身光足下罩一件薄杉裤子，男人齐刷刷地跪了一地，每人都目光灼热渴切地望着梁曼。
这肌肉虬结的场面实在过于生猛了。目光铺天盖地的更让梁曼有些发毛。华漪见她神色有异，闲闲道：“是嫌脏吗？干净的也有的是。”
她是来谈事的，又不是来搞这个的。梁曼不知怎样回才好。
斟酌片刻，她决定装傻充愣，挤出几分纯良无辜的表情：“也不是。皇姐，您误会了…”
公主打量了她片刻，见她这副拘谨模样，终于恍然似的轻笑一声。
华漪懒懒坐直身子，抬脚示意跪在下面的方丈。那僧人得了命令，便乖顺地对梁曼张开嘴。
只见，他的嘴里空空洞洞。
——他没有舌头！
华漪笑说：“这下你放心了吧，这里没有人会说出去的。”
方丈张着嘴，舌根处只剩一团丑陋的肉丘，之后，殿中所有男人得了命令，也齐刷刷地张开了口，向梁曼露出无数张空空洞洞的嘴巴。
殿中这十几个男人，全部没有舌头。
作者有话说
第371章 龙虎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