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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2、理账册 什么怪怪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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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梁曼再次有心情出宫,就是彻底天凉的时候了。
上京南这一条官道真是宽敞又亮堂。等宫里下了钥,自角门往前是一路畅通无阻。
其实春夏的月亮不算月亮,秋冬的月亮才是月亮,这是因为天越冷月光就越月光。那如水的月华如有实质般映在青石板上。石头便泛起一层玉似的淡淡光泽。
走在上面月光满路,人像是踏在明镜上。
久不来乔府梁曼也并不觉丝毫生疏。偷鸡摸狗干习惯了到哪都和自己家院子似的。
她熟门熟路地踏着廊檐瓦砖,单手自墙头一跃而下,身手利落夭矫不群落地不溅一丝尘,临走还顺带掸了掸衣袖。
另一个常偷鸡摸狗的兰大人已经在瓦头那端走远了。括香就在墙角候着,手里提一盏忽明忽灭的旧灯笼,压低嗓门上来迎她:“——在这里,娘娘在这里!”
事情是这样的。这段时日,乔子晋已开始暗中联络起从前留下的人马。
还好他在离开中原前有所准备,只奈何时时过境迁人心易变,暂时只拿回小部分生意。然而官有官道商有商途,作为朝臣的身份,有些东西乔子晋在明面上无法出现也不好处理。
也许是因为这个,他忽然决定拿出部分商行交给括香去打理。
冷不丁得到了可以大展身手的机会,括香高兴坏了。受了如此高的信任,她既激动又有些紧张地吃不准,所以连夜捎信来请梁曼帮她拿些主意,以求万全妥当。
今日梁曼出宫,就是专程为了括香而来。
府里下人早被提前支走了。括香将她迎进屋,看茶看水左右招待一番。
实则梁曼也没有做生意的实绩。尤其凡事都讲究个天赋与经验,买卖行当更需要一等一的好眼力。
可好就好在她比括香虚长几岁,没吃过猪肉也算是见过猪跑了。两个臭皮匠互相商议琢磨自是不提。
一会儿,梁曼看得眼也酸了。伸个懒腰施施然出门放水,却发现,有人正幽幽地立在院下。
男人披了身青色袍子,腰间松松束着一把素白腰带。他合着衣裳靠在一步生锦的隔扇下,此刻正抱着胳膊淡淡地看她。
半肩明月衣袂带霜,对方悄无声息地隐在庭院,就像一道冷竹的影子沉定定落在那描绘不开。男人侧颊几乎要溶于银白的月华阴影里,其上表情模糊不清。
起初,梁曼被他吓了一跳。等定了定神才认出这人是乔子晋。
心想这人什么时候来的。看来乔子晋是病好了,也不同她说。但梁曼没觉哪里不对,惊喜地迎上前来:“咦,乔哥你已经能下地了?怎么不告诉我呀,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问出的时候,对方却移开了视线。
他没有回答,反而看向身后的括香,道:“账册可都理清了么。”
括香赶忙跟着使劲点头:“理了理了!多亏娘娘帮忙,要不我真是一头雾水的。”
听完了他并没什么反应,那副眼眸依旧静水般古井无波的模样。
等与她问完话,乔子晋才将目光移到梁曼脸上。微微颔首道:“我已经大好了,多谢挂念。括香也是,真是有劳你了。”
这话让梁曼实打实的愣了一下。可还没来得及细想,对方已经转身走了。
甚至走路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连月光下那道挺拔的影子都像假的似的,单薄透明的一层。
回来后,她越琢磨越不对。拉住括香问了问,括香也满脸疑惑,吞吞吐吐地和她讲:“乔大爷生病的事,我好似没听人说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在?”
“倒是这些时日,乔大爷确实看着不怎么热切,话也挺少的模样。也许、也许是真病了,身上不舒服强撑着没和我们说而已。今晚也是,我同乔大爷说娘娘要来,问他要不要同来。他说了个不就直截回屋了。”
梁曼心道真是怪了。但也怪她,这几天都没同括香问过乔子晋的情况,二人一直在商议别的事。
因为天冷了人就容易犯懒,没什么逗趣的人就容易没有精神,她天天同花明夷兰惜欢一块深更半夜地在宫里烤地瓜、煮酒喝,一时就忘了外面这些细枝末节的。
不过再有什么不对的也是正事要紧。等这日帮括香理完事情,第二日的同个时辰,梁曼专程来乔府找人了。
柜中珍玩古物琳琅,桌上笔山砚台齐整。乔子晋正襟危坐在案前,头也不抬:“对不起了小曼。接近年关,朝里朝外都有些忙。不如你先去括香那里吧。等忙完了手头上,还有时间的话我就去找你。”
这样一番话实在讲得有理有据。礼节上来说,似乎再纠缠下去就真是她在无理取闹了。梁曼悻悻地松开袖子。她自讨没趣地挠挠头。
但走出几步,她还是觉得对方话里话外有些不对。奈何一时又挑不出什么问题。
停在门口。摸着脑袋几番回忆,她终于抓住一处重点,眼睛雪亮地赶紧回身来问:“真的没事吗?乔哥,那你昨天怎么说话有点怪怪的,你是不是哪里还不舒服呀?不舒服我们就先歇一歇。朝中的事也是,身体最重要,可不要强撑…”
闻言,对方倒是终于抬头了。
乔子晋啪地放下书。男人靠住喜鹊登梅的圈椅。手搭在扶手,语气凉凉地微笑道:“什么怪怪的。哪里怪怪的。我好得很啊,哪里都舒服得很。”
这下梁曼立在那不说话了。
窗外海棠飞花逐回风,花瓣簌簌地无声飘过。梁曼已经全明白了。
她默默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走过来凑近,直截就问:“乔哥,你是不是生气了?”
男人翻书的手微微一顿。过了会,若无其事地将那页翻过了,又低着头说:“没有啊。我怎么会生气。”
梁曼托着腮靠在梨花木案上,歪头盯他。乔子晋认真地低头看书,修长手指捻着薄薄一页停在那里。许久,然后又翻了一页。
翻了一页,又是一页,一页接一页,最后哗啦哗啦书页和雪花似的被狂翻一气。他猛地侧过身躲在铜灯下挡住了表情。
乔子晋别过脸语气冷静地说:“无事你就赶紧走吧。我还要忙。”
于是梁曼十分肯定地猛猛点头起来:“你就是生气了!”
还没来得及为自己再一次的目光如炬洞察人心心细如发做出胜利庆祝,只见对方啪得起身,将那本书重重地按在桌上。瞬间,整张厚重如磨盘的木桌都跟着摇天动地似的发出一声响,儿臂粗的桌子腿咯吱一声。
笔架上搁的几样狼毫摇摇欲坠,那本书的书页几近四散而飞。
梁曼被惊得直往后仰,差点跌倒,赶忙扶住桌案。
她真是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语气如此态度。乔子晋竟然能被气成这样,这真是整个世界观都崩塌了,她张开嘴愣愣地半天说不出话。
可拍完书后发完火后,对方却站在那。
深吸几口气后他又坐下了,继续翻书。
“实在不好意思。吓着你了。不是生气是最近确实忙。如果你无事就先走吧。有事的话等过了这阵子再说。”
她蹲在桌子底下。努力想了想,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梁曼如有神助般恍然大悟了。
“…是因为我没来看你?”
“……”
“乔哥,我不是故意不来的!我想着你需要多静养休息,所以打算等一等再来。”眼见这把终于讲到点上了,她连忙比比划划地同他解释起来。
“…我不是不关心你呀,你看,你的药都是我找大夫精心抓的。不知你吃了没?我让人加了好多好多糖在里面,喝起来不会苦的。”
梁曼才不承认自己身为情人不合格呢。虽然她是知道自己确实不算上心,但也没什么过分的吧。她不都派人送药了吗。
为了狡辩她越讲越扯,为自己的敷衍搜肠刮肚地找理由编借口,努力让这番行为看上去有理些。
“实在都怪宝相宫太多事了。其实宫里宫外真是一个样,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眼一睁就是忙活。真不是我不想去,是最近实在腾不开时间。你也知道,那帮腐败的封建帝国主义整天就喜欢变着花样折腾人。为了打倒帝国主义为了更好行进在推翻封建专制主义的道路上,我真是每天都丝毫不敢懈怠…”
“——我保证。真的,我向你保证,如果下次你病了我一定第一个到!”
正绞尽脑汁地无中生有瞎编胡扯,乔子晋猛地站起来,语带讥诮目露森寒:“少说这些没用的!又何止是此事,你每次一来找我就只是…!”
话说了半截,他却停住了。
深吸口气,乔子晋别过脸。看着案头噼啪暴响的灯烛,他默然许久,道:“你先走吧,小曼。今天我累了,这些事改天再说吧。”
说着他就收起书来。正身整衣转身,毫不留情地向内室走去。这就是送客的意思了。
呆了半晌,梁曼站在那。
等了又等,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在身后说:“可是,你不是把商行给括香了吗。我已经全都知道了,你这样故意引我来不就是想见我吗,现在我来了,你又不想见了吗…”
对方停住了脚。
足足过了半柱香时辰,男人立在那一动不动。
梁曼等了等,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才发觉烛光下他的耳朵已经红透了。不知是气得快要发疯了还是怎么,乔子晋脖颈都浮起了青筋,阖得紧紧的睫毛在颊上投出一道阴影。
那颗喉结不停上下浮动着,胸膛像鼓风箱似的剧烈起伏,似乎马上又要迸发了。
梁曼这下学乖了。揪了揪袖子,悄悄把手递进他手心里。他没有松手,她就一根根掰开硬塞进去。
过了会儿,梁曼轻轻踮起脚,凑在他的耳边说了几句话。乔子晋默默将脸转开了,眼睛闭了又闭。
半晌后,又转了回来,脸上仍带薄怒似的一层微红,恨恨地拿眼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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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安静下来。风从半掩的窗棂间溜进来,挟带丝缕花香,吹得帷帐一角微微掀起又落下。二人重新坐了回去。
明月落在案头,像镀了层银。鼻间花香阵阵,梁曼拿银剔去挑了挑灯花,乔子晋在旁翻起了书。
正在这时,忽有人敲了敲门。
乔子晋起身去开,却见溶溶月色海棠树下,一袭红衣的男人微笑道:“打扰了。我是来找人的。”
说罢,对方眼睛直直地看向他后面。
“——梁曼,你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