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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0、酥骨鸡 你睡觉不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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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日已偏西,茶馆底下的戏台子已经散了场。出来过节的镇民们三三两两散开,仍余兴未歇地谈论刚才几折戏。
梁乔二人也隐在人中,携着手向马车走去。
现下梁曼觉得自己已全然摸清楚规律了。确实久不谈恋爱技法多少生疏些,但此刻她有的是信心去做好一个情人,走的时候也是自己主动牵的手。她决不会再被乔子晋出的命题给难住了。
二人都是一副心情甚好的模样。乔子晋在袖下勾勾小指,道:
“前一阵京郊南边的谪阳楼也来了名角,据说是先太子那时期就成名的。老先生难得出山一次,可能呆个把月功夫就走,前天,那工部的人硬邀我去了。”
如今乔子晋也算朝野里颇有名气的人物。虽说品阶不高,仅仅一个勉强够面圣的礼部郎中,但架不住总有人上赶着试探。
他本有意低调行事。可有的人拒绝一次两次倒还好,总推三推四不合群,难免让人在背后戳着脑袋骂不识好歹。小人惯来如此,自己行不了正也见不得别人做君子。
再说了,至少他现在明面上是留在上京做官的。乔子晋又不是来这里树仇人的,没必要清高。
“…大家都鼓掌说妙,我也听不懂。反正光觉得那里的茶水确实够好。小曼,不如我们再一起去瞧瞧吧,怎么样?”
说着对方侧头轻轻看过来。语气仍无波的温风和煦,可眼睛里似乎有些期待。梁曼对看戏其实没多大兴趣,也就是凑凑热闹和打发时间罢了。
点头应道:“嗯嗯。今天不行了。白天能出来的功夫不多,等回头找机会吧。”
…这话若是打旁人来听多少就有些敷衍了。
众所周知,什么“下次”、“找机会”、“回头再说”在社交礼仪中基本等同于拒绝。但梁曼也没撒谎,毕竟宝相宫人来人往的,晚上倒还好说,白天是真难得有几次躲开视线的机会。
就算今天,不过掐着时间出来逛了这么一趟而已,转眼也该回去了。闻言,对方隐约有些失落,勉强笑着点点头:“好,等有机会。”
但走出几步,乔子晋又忍不住补充:“…除了谪阳楼,城里还新开了家庆和馆,小曼你去过吗?嗯,说起来也不过又是供贵人们消遣的茶楼而已。”
“不过他家有一道酥骨鸡,连括香尝了也说你会喜欢的…”
话一出口他却慌了,乔子晋猛地转过身来,结结巴巴慌张地手里连比划带解释:“是那个户部的贺东笙!他夫人也在,就邀我带家眷一同去,小曼你也知道他是华渊的人,我没法瞒,才不得不带括香去了,这只是权宜之法!”
对方越说越急,斗笠下隐约可见额上都沁了层薄汗。那张白皙面皮更是浮起薄红,和中了暑似的一路从颧骨蔓延到了耳根,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男人紧张地看着她,又收了声量小声道:“你是知道我的,我只把括香当妹妹。我现在无论在哪休息外衣和鞋都不脱。”
看着全无反应的梁曼,乔子晋越发惴惴了,一颗心像被提到了嗓子眼,差点就要脱口说不行我找把铁锁,钥匙只给你一个人。结果对方眨眨眼,懵然地挠头道:“你睡觉不脱鞋?那床不就踩脏了吗。”
梁曼认真思索,心觉自己问得应当没错吧,自己可是在主动关心他。
也不知乔子晋是从哪学的习惯,谁家睡觉不脱衣服不脱鞋的。估计是出使几年日日风餐露宿一时还改不过来。
…不过,为什么说着说着酥骨鸡就开始谈这个了?总之乔哥的卫生习惯还有待提升啊。
正要再叮嘱几句那晚上睡觉别蹬被子,被褥不好洗。可看面前的男人忽然沉默下去,扯紧衣袖的手也渐渐松了。
这时候,她也发觉自己这样随意批评对方的生活习惯是不是有些不太礼貌,赶忙转移话题:“那酥骨鸡,有机会的话…”
乔子晋却将手抽走了。他勉强地笑了笑:“还是算了吧。其实也就那样,没什么稀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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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车回京城后。临别前兰惜欢却来告知,她回去了一趟,宫里无事发生。她将宝相宫诸事都安排好了,今天可以再晚些回宫。
那可真是太好不过了。
梁曼心想,等了一天总算到主菜了。她亮晶晶地抬眼看他:“乔哥,我想要。我们就去车里吧。”
那个马夫还蹲在角落里远远等着,几个路人三三两两从周围经过。乔子晋猛地咳嗽起来。
捂着鼻子咳完了。乔子晋以拳抵着额头,侧过脸似乎有些为难:“…嗯、嗯嗯。今晚还有事…”
梁曼多少有些失望了。对方还在那边无声地捂着脸。沉吟片刻,终于整整衣领转而正色道:“小曼,不如这样。其实是这么回事,几年前别人收了件异物给我,我一直想让你看看,可惜之前没有机会。”
“我对那东西有些拿不太准。现下它就在宅子里放着,我觉得最好让你也亲眼见见。既然你那个女官也说安全,不如今晚你就同我一起回府吧。”
既然搞不成也没办法。去就去了,反正去哪都比回宫强。梁曼无可无不可地点头应了。
这座上京乔府,梁曼只在深更半夜时来过,并不曾在白天目睹其风采。据说,这是处旧庭院推倒后新建的,原址应是先朝前皇后王家的。
后来储君造反满门抄斩,王家倒台了,这地界就沦落为一片荒烟蔓草无人问津之地。
但这地角确实是极好的。站在府苑阁中向北望去,便能遥遥窥得湛蓝的天穹中有一角金光耀眼的飞檐,那便是皇城。
带梁曼回府,乔子晋似乎隐隐有些开心。虽然他在极力隐藏,但仍能从微扬的唇角与松快的脚步里窥出一二。一回府他便低声对下人们吩咐什么,梁曼已经听见他同小童讲,快去城南去庆和馆请厨子来。
乔子晋道,他要稍微准备准备,让梁曼先自己在此转转。
以免出事,府中大半下人已提前打发走了。但梁曼也不放心摘斗笠,自己绕着乔府花苑溜溜达达。
正百无聊赖着,远远却听那边花廊下有人道:“…我听人讲有贵客来,心里猜会不会是你。果然正是!”
顺声,梁曼回头望去,来人正是阔别已久的括香。
一见她括香就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像枝迎春花喜不自胜地开在暮秋里。她下意识地拔腿就朝梁曼跑来 。跑了一半觉得不对,又慌忙蹲下去行礼,然后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奔过来。
最后冲过来一把紧抓梁曼的手,力道大得差点将人撞翻:“娘娘——!”
虽说二人一直在私下通信不断,实则自大婚后她们并未见上几面。基本上,梁曼一出宫就直奔乔子晋去了。思及至此,她略有汗颜,捏了捏括香的手上下认真打量:“括香,你还好吗?”
扩香点点头,脸上洋溢着无限欢喜:“当然好了!我也好,乔大爷也好,哪里都好得很!”
难得在宫外这样无拘无束的环境里相见,久别重逢的两人手拉手讲得热火朝天。一会说累了,括香引她去屋里喝茶。
一进屋更是左摆一排民间小食,右掏几兜钗环花样,括香简直恨不得将家底掏空,什么东西都要拿出来献给她。等叙旧过后,二人开始谈起括香用梁曼的钱暗地接手了几家铺子的事。
说着说着,她忽然“哎呀”了一声,好像想起了什么。
“——对了,用了娘娘的钱请大夫后我娘亲也好多啦!她还一直念叨着娘娘呢。我娘说了,像娘娘这样心善的女子一定是菩萨托生的。我觉得也是,怪不得我每回一见娘娘就觉好生喜欢啊。”
这话真是太夸张了。尤其原本梁曼的目的只为保下乔子晋而已,括香只算顺手的,她的善举并不纯粹。
梁曼略有些赧然,拿帕子掩着脸不好意思应下。对方却更加期待地看着她:“正好娘娘今夜不回宫是不是?既然不着急,不如去我家吃饭吧,我娘炖的鸡汤可香了!娘一直想见见娘娘当面感谢呢。”
她多少有些为难起来。再三推脱之后,奈何实在拗不过括香的热情,只得点点头同意了。
等括香这边火急火燎地出门去喊轿子,她才想起乔子晋来。转头却见,他刚好来找她,这么短的时间里,乔子晋已换了身月白的暗纹直裰,扑面一股清新的水汽。
那半束的乌黑发尾犹带水滴,一滴滴凝成珠顺着锁骨渗入半敞的衣领里。对方显是才沐浴完不待擦干就匆匆来找她了。
梁曼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老老实实将前事道明解释一番,问他要不要同去。
乔子晋停了停。然后微微一笑,摇头拒绝了。
那边括香还远远的喊她快来。而等梁曼再一转头,对方已经走了。
……
……
兰惜欢语气冷淡道:“我不想做你的侍女,让我走。”
这就是一开始兰惜欢对她的回答。
梁曼不死心,几番威逼利诱与死乞白赖。直到青天白日的直接去内务府骂人抢人挠人,她捏准了兰惜欢在宫里不敢暴露武功。
二人虽互有把柄,奈何梁曼道高一丈脸皮更厚。无人敢与后宫一霸作对,更无人替我们孤高的兰大人帮腔。
连内务府总管也低头假装听不见看不着,最后兰惜欢彻底歇菜了,蔫头巴脑垂头丧气地背着包袱来宝相宫报道。
进了宝相宫一阵时间后。这日,从颓丧中重振旗鼓的兰大人决议与她约法三章。
兰惜欢严气正性地道:“第一,虽然我欠你哥哥人情,但不代表我欠你人情,请不要挟恩图报。”
玉妃热情鼓掌,表示明白。
“第二,我的能力有限,只能保你不死。不要期望太多。”
这话绝对是说到点上了。玉妃终于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转而满目肃然,兰惜欢略微满意地点头。
“第三,我不管你要做什么、你想做什么,你的事情不要和我说一点。同样的,我的事情你也不要干涉。”
话音刚落,梁曼乖巧无比地拼命点头,甩的满头金钗玉环叮叮当当作响。
兰惜欢终于彻底满意了。当她放松地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要出去干活了时,对方却猛地凑过来,在她耳朵边说:
“我——想——杀——华——渊——”
于是兰惜欢的表情肉眼可辨地迅速扭曲起来。
对方森森地笑了。笑过之后,那女人幽幽地继续道:“兰大人我知道你听到了哦,不可以装听不到了哦。除非你现在把自己耳朵戳聋,或者去华渊那里告发我,否则从此以后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哟。”说罢干脆利落地拍拍袖子,哼着歌走人。
而等那女人走出很远,浑身僵硬的兰惜欢仍旧在徒劳地反复拿手堵耳朵。
面容痛苦地堵了又堵之后,她终于绝望地放下手了。
——有了我们万能的兰大人在,梁曼事事都省心多了。
她发现华渊果然是看不起她,换走了括香也并没有加强对她的监视。估计在他心里,自己始终是个无脑草包而已。之前的种种为难也都只为了防备乔子晋而设立。
不过无所谓。看不起才好呢,这样正好方便她做事。
与兰惜欢一同出宫几回后,梁曼渐渐摸清了一些对方的性子。
兰惜欢个性孤僻,不爱与人往来。她在宫里几乎没有朋友。梁曼太理解这种被迫营业活人微死的感觉了,毕竟谁在这深不见底的破地方上班能高高兴兴的?
她与妹妹原本是飞雁门的人。然而飞雁门冠绝天下的轻功一技传男不传女,是母亲偷偷将技艺传授给了她。后来母亲去世,兰惜欢偷学武功被发现,就与年幼又重病的妹妹一同被赶出师门。
那天,梁兰二人坐在城郊一座楼阁的乌黑屋檐,看天边金黄的霞一点点沉入青色山际。
她们互相聊起了自己的过往。
先是因为学琴而互相折磨,后来又因梁曼的一厢情愿而你追我逃插翅难飞地周旋…真是难得二人能如此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看这同一片风景。
梁曼同兰惜欢讲了大哥的事,也坦白了曾经与白华渊的过往。兰惜欢沉默地听着。
梁曼望着她,认真地说:“我全明白,陪我做这些真是委屈你了。所以兰大人,拜托你帮帮我好吗?我无法保证一定,但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地报答你的。”
兰惜欢默默不语,只是看着远处屋舍渐渐亮起的簇簇灯火。
“不需要。”兰惜欢的声音有些沉闷,淡淡道,“一报还一报而已。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当年我受了人情,我早该知道…”
“每次都是这样,哪有什么好事。随便吧,反正进宫了我也走不了了,在哪里都一样。你这里清净点也好。”
说着,她轻轻叹出一口气:“只要受了别人人情,就成了一样把柄。唉,也真是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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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与乔子晋分别后。次日深夜,梁曼照例去找他,可对方推脱身体不适,梁曼只得失望走了。
一连几日,乔子晋都告病不出。
梁曼派人送了药来,写信嘱咐他照顾身体。奈何无事她也懒得出宫,之后就并没有再过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