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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轮不到别人 ...

  •   许云月的目光越过林橙肩头朝外张望,什么都没看见。她又几步小跑到坊口,左右张望,外面街道上空无一人。

      “我堂兄呢?”

      “许郎君随羽林军、太医署至上阳宫复命去了。”

      此刻清风拂来,拂过池畔烟柳,一排排柔条垂落,随风悠悠舒卷,枝梢漾开层层软波。

      许云月挽着林橙走到石桌旁:“你日日深居简出,在京中都没几个熟人,快来,我给你引荐。这位是吏部员外郎之女柳清沅,这位是礼部郎中的千金崔明舒。”

      林橙曾在春猎队伍中见过二人,彼时因四人父亲官职相近,扎营位置也被安排在一处,本可以多些交集,然一场刺杀让春猎草草结束。

      介绍完毕,许云月拉着林橙入座:“正好缺一人凑局,四人玩叶子戏才尽兴。今日谁若是赢了,明日便能入西苑,陪申国公家的卢娘子玩,她们凑不上四人,让我们中间选一个玩得最好的去作陪。”

      林橙低头扫了眼桌上繁复的牌路,她从未接触过叶子戏,一窍不通,只得委婉推辞:“一路奔波劳顿,身心疲惫,便不陪诸位娘子玩乐了,我想先回小楼歇息。”

      许云月的脸立刻黑了,正要开口,被林橙打断:“我是真的累,没骗你。”

      林橙辞别几人,由内侍引着往自家的柳拂园去。还未抬手推门,门从里面被打开,母亲赵淮奔出一把将她紧紧搂入怀中。

      自林橙离开长安,她夜夜不能安眠,每日守在前院害怕错过来送信的小吏。听闻林橙去了绛州,她与林仁泽大吵一架,指责他明知女儿主意大,还放她离开,当即就要去绛州寻人。

      林仁泽亦是焦头烂额,一边要稳住赵淮,一边想方设法托人将林橙带回来,然而绛州整个官吏系统被拔,这消息就断在了半道上。

      如今见到女儿平安归来,赵淮搂着她哭得一抽一抽的。

      “阿娘,我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么。我路上累了,你放开让我去休息一下如何?”林橙抚着赵淮的背脊,温声细语。

      “好、好,倒是阿娘思虑不周,你快上楼去休息。”

      安抚过母亲,林橙独自上了二楼。凭窗而立,清和坊内一池碧水映着天光,荷叶田田,粉荷亭亭,岸边垂柳垂落绿丝绦,微风拂过,花叶轻摇,送来淡淡荷香,清幽宁和。

      林橙忆起绛州那光秃秃的街道,走在上面晒得不行,属实应该搞些市政绿化。

      她低头收拾行囊,才整理过半,院外便传来内侍传召之声,宣她即刻前往上阳宫觐见。

      林橙微微一怔,临行前叶向高说,会将她在绛州献方救人、遏制时疫的功劳禀奏圣人与皇后,却没想到旨意来得这般快。

      上阳宫坐落于西苑东侧,南枕洛水,西临谷涧,宫阙依山而建,楼台叠落。远远望去,整座山飞檐映云,颇为壮观。

      内侍持传召符节在前引路,林橙穿过古槐枝叶交叠蔽日的青石板路,行至御道尽头,朱红廊柱一字排开,撑起连绵复廊,廊顶覆金色琉璃瓦,檐角雕琢螭首,风过便隐有铃音轻响。

      沿着曲折回廊开始上山,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又经数段临水折廊。

      林橙心中叫苦,早知让叶向高晚些再向圣人、皇后禀明她的丰功伟绩,好歹让她休息一会儿再来行这九曲皇家内苑。

      行至上阳宫,林橙已是有些微微喘气,在古代做官真是不易,汇报工作都要行这么远的路。

      踏入上阳宫殿内,林橙敏锐察觉到殿中氛围沉凝肃穆,全无救疫立功行赏该有的喜庆氛围。她瞬间绷直身体,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依礼跪拜行礼。

      幸而皇后开口时语气温和,带着笑意问道:“你是林仁泽的女儿?以前可曾学过医?怎会知晓大蒜素提炼之法,还笃定此方可救治时疫重症?”

      林橙早已准备好说辞:“回殿下,小女幼时偶遇江湖游医,蒙其传授不少民间土方与草药秘术,这大蒜素制法,便是彼时所学。”

      皇后闻言颇为赞许,微微颔首:“太医署现下正筹备编纂官方医典,你既通晓此法,便入署参与编书,将大蒜素的提炼工序、药性功效、施用禁忌一一录入典籍,造福后世。”

      话音刚落,跪在林橙左前方一人立刻出声反驳,语气带着几分倨傲不屑:“殿下三思,江湖游医旁门杂方,粗鄙不经考证,怎配录入皇家官修医书,岂不是拉低典籍规制?”

      林橙微微抬眼,瞧见此人的背影,他身着太医署官服,跪在叶向高身前半个身位。

      听闻此言,皇后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缓缓道:“赵元同,医道本以救人为先,何来皇家民间、高低贵贱之分?只要能治病活人,便是良方,皆可收录沿用。”

      满殿众人无不附和,林橙余光瞄见赵元同撑在地上的手指蜷了蜷,在极力忍耐。

      她抬眸嫣然一笑,望向坐在上位的皇后:“恕小女不能从命。”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殿内文武医官皆是一脸惊愕,谁也没想到一介无官无品的官家娘子,竟敢当众推辞皇后旨意。

      皇后亦是面露诧异:“哦?你为何不愿入太医署编书?”

      林橙不卑不亢:“小女从江湖游医处习得的医术土方尚有不少,不愿零散并入太医署官书,反倒想独自整理成册,另成一卷医籍。”

      赵元同对于她加入编纂医书一事颇为抵触,若她应了,也难以将毕生所学纳入官典,造福百姓,期间不知还要被迫承担多少风波。

      不如自成一派,日后这医书上也只留她一人的名字。

      叶向高说女子做事要扬名立万,她颇为赞同。

      以往女子与男子共事,所成之事多单单被当做男子的功劳歌颂,背后的女子不为人知。世人借此抹杀女子的聪慧,以规劝女子固守后宅,如此恶性循环,女子世世代代被困在了“相夫教子”四个字里。

      赵元同看不上她,她亦不愿与赵元同共事,此等人,不会尊重于她,还要窃取她的知识。

      上阳宫中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等着上位之人开口,林橙余光扫去,赵元同的手掌已握成拳,撑在地上。

      “好、好。”

      寂静的大殿中响起拍手叫好的声音,皇后大悦:“有这般志气,吾准了!”

      林橙抿唇,努力压制笑意,又适时补道:“殿下,游医杂方良莠不齐,我尚有诸多方子未能逐一验证药效,想借阅宫中珍藏医典,相互对照考证,去伪存真。”

      皇后闻言朗声大笑:“行,自今日起,你入女医署任医丞,弘文馆藏书、太医署秘阁医典,尽可随意翻阅取用,无人可拦。其余人等,论功行赏。”

      众人齐齐谢恩,退出上阳宫。

      出宫门外,叶向高亲昵挽住林橙的手臂,恭喜她做了医丞:“殿上听安昭公主说你早有准备想入女医署,亏得你还在我面前说要考虑。我不会费脑子去想弯绕,你的医术我是佩服的,你大可不必与我作谦虚。

      “我本禀奏了皇后提你作女医令,只是皇后觉得你尚不熟悉宫中事务,需得缓一缓。”

      话音未落,身后赵元同快步走过,肩膀刻意狠狠撞在叶向高身上,头也不回大步离去。

      叶向高吃痛蹙眉,忍不住闷哼一声。她性子刚烈,哪儿肯受这闷声气,当即追了上去,一脚踹在赵元同后背,在他的官服上结结实实印下一个脚印。

      赵元同未曾料到叶向高竟然在上阳宫外踢他,脚步一个趔趄,险些当场摔倒。他恼羞成怒,回过身扬手要朝叶向高打去。

      此时,江弋赶到二人身边,他语气温和,却带着无形威压:“赵太医这是怎了?可还有事要面见皇后殿下,不如我替你通报一声?”

      羽林军在侧,赵元同顿时气焰全无,讪讪放下扬起的手,满脸愤懑却不敢发作,只能冷哼一声,甩袖愤然离去。

      叶向高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凑到林橙耳边低声道:“这人便是太医丞赵元同,也是此次绛州救疫的领头医官。刚刚大殿之上他想把救疫良方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被我当场拆穿。别的医官不敢多言、不会多言,我才半点不惯着他。”

      说着,她促狭地瞥了眼江弋,又看向林橙,笑意暧昧:“我父亲与赵元同有些龃龉,起初皇后殿下对我的禀奏还有几分存疑,多亏江将军在殿上仗义执言,句句在理,堵得那赵元同哑口无言。”

      江弋贴在林橙身侧,这话自然也落入他耳中,瞬间红了耳根,他不自在地轻咳两声,正要开口装模作样地辩解一番自己是秉公直言之类的……

      林橙开了口:“他贯是个狡言善辩的。”

      江弋:……?

      明珠暗投、良莠不分、不辨好歹……对牛弹琴。

      上阳宫在半山腰上,宫道上清风徐来,稍解暑气。

      林橙侧过身看向身旁的叶向高:“这会儿你要去哪儿?我要回清和坊去。”

      她依稀记得叶向高说过她父亲是太医署医监,不知是不是也住在清和坊一带。

      叶向高轻轻摇头:“我现任女医署医令,按宫中规制,需常住西苑值守。明日还要依例带人去往各位公主宫苑候诊问安,日日都有定例差事,半点偷闲不得。”

      林橙闻言恍然,果然还是得自己有正经官身。

      二人正低声闲话,身后传来一阵微急的脚步声,转眼已至身后,林橙微微侧目,发现许玉章快步追了上来,走在叶向高身侧。方才在上阳宫内殿列席,他礼让品阶高于自己的官员先行,故而落在了众人身后。

      林橙见了他,眉眼微弯,率先开口:“许郎君可是要回清和坊?方才你家堂妹还特意向我打听你的去向呢。”

      许玉章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正是,小辛夷寄养在堂妹那儿,我既到了东都,自然要去瞧瞧。”

      林橙眼眸骤然一亮,笑意盈盈:“这般凑巧,我也正要回清和坊,咱们正好同路结伴而行。”

      这话入耳,一旁的江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暑气未散尽,他周身却骤然冷了几分。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

      此人怎的阴魂不散,莫名其妙出现在绛州,又一路跟来东都,现下竟然还与林橙作了邻居?这清和坊里住的都是官员家眷,许玉章凭什么住那儿?

      江弋心底越想越闷,面上却是不露半分,只语气冷硬地问道:“许郎君为何会住在清和坊?按例,前来述职的官员皆可暂住西苑内。”

      许玉章拱手作答:“前来述职的官员只可在西苑留宿一晚,明日便要离开。某仅是从八品参军,不比江将军身居要职,可一直住在西苑内。此番留居东都,只得叨扰堂叔,借居他家的园子暂住几日。”

      江弋从未像现在这般希望自己官职低一些。

      他面色愈发阴沉,不经意间随口追问:“许郎君打算何时启程返回同州履职?”

      许玉章笑意温和:“同州刺史感念我此番赴绛州防疫奔波劳苦,特破格准了十日休沐,可在东都闲居静养几日,暂缓归任。”

      一听这话,江弋心底郁气更盛,十日休沐!十日!

      反观崔成敬半点不懂体恤,只许他今日暂且歇息一日,明日便要开始排值,半点空闲都捞不着。

      林橙见江弋面色不佳,作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温声细语:“既然明日还要当值,你还是早些回住处安歇静养,身体要紧。”

      她声音温和,似清风拂过,江弋心头郁气瞬间散去,笑意不自觉染上眉眼。

      正要回应,却见林橙已然偏过头去,眉眼弯弯地看向许玉章。

      “我都许久没见小辛夷了,方才和许六娘子闲聊,她竟半句都不曾提起此事,实在太不够意思。”

      未说出口的话堵在胸口,江弋心口发闷,这人敷衍也不知道做得像些,转身抬脚便要离去。

      可刚走出数步,脚步一顿,又硬生生折了回来。

      愿意敷衍他,也是好的,她从来都不敷衍旁的人。

      林橙见他去而复返,满脸诧异:“你怎的又回来了?”

      江弋板着一张脸,生硬地摆出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上阳宫回廊曲折,岔路繁多,怕你们不识路走岔了,我送你们一程。”

      林橙睁圆了眼睛,凑到他身侧,压低声音:“你有这儿的记忆吗?我不认识路,难道你认得?”

      江弋顿住,穿书时,系统只给他们介绍过人物设定、家庭关系等,至于哪条路要如何走这样的记忆半点也无。

      他面不改色:“赵元同窃功不成,恐在路上对你不利。”

      林橙本想说有皇后派的内侍领路,还有许玉章同行,除非赵元同想造反,怎可能在路上对她不利。

      然见江弋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林橙心中也不免发虚起来。

      三人随内侍一同离开上阳宫。

      林橙与许玉章并肩而行,兴致勃勃地聊着狸奴。许玉章言及小辛夷如何调皮,林橙感叹快两月不见小辛夷,不知它又长大了多少。

      江弋不插一言,默默走在两人身后半个身位,他没养过猫,不知养个猫而已,有那么多可以聊的吗?

      一路行至清和坊,听见莲池水亭方向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夹杂着筹码碰撞的脆响。

      “我又赢了!”

      三人循声望去,见许云月一脸兴奋地将石桌上的银元筹子“哗啦啦”全都揽到自己身前,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指尖飞快点数,眉眼飞扬,欢喜得两条腿晃来晃去:“赚了!今日竟赢够我半年份例月钱,往后半年都不用伸手向阿娘要贴己补贴!”

      坐在石桌另两侧的二人可没这么开心。

      崔明舒垮着一张小脸:“年节长辈赏的红包输去大半,回去定要被阿娘念叨。”

      柳清沅伸手按住她揽筹子的手,软声央求:“许六娘子,你明日要去西苑陪卢娘子她们玩,那是去赢大的。你今日赢的好歹匀还我们一些,这里头还有我阿娘给我裁新衣的贴己钱呢。”

      许云月面色一变,立刻将筹子全都揽到自己怀中,紧紧抱着,像护食的小狗。

      “愿赌服输,哪儿有输了还将银子要回去的道理。”她说着,将银元筹子摊在并拢的双腿上,喜滋滋地点着数量。

      片刻后,许是突然察觉周遭静悄悄的,柳清沅与崔明舒都没了声音。许云月疑惑抬头,发现两人的视线越过她,齐齐落在她身后。

      许云月回过身去,当即眼睛一亮,把银筹捧起来塞给身旁的丫鬟,几步跳到许玉章身前,甜甜地唤了声:“堂兄!你怎的这般快就回来了?我还道你要在西苑留宿呢!”

      随即眼珠子骨碌一转,目光落在林橙身侧的江弋身上,不住地朝许玉章挤眉弄眼使眼色。

      许玉章不明所以,见许云月眼睛一抽一抽的,担忧问道:“堂妹,你眼睛可是病了?跳得这般厉害,我去替你寻个大夫来瞧瞧。”

      许云月气得一抿唇,差点背过气去,狠狠瞪了他一眼。

      水亭里的柳清沅、崔明舒也走上前来,含羞带笑地立在一旁,频频朝许云月使眼色。

      许云月一脸骄傲:“二位娘子,这是许家长房之子,我堂兄许玉章,今岁春闱及第,授同州司功参军。此番绛州救疫立了大功,刚从上阳宫领赏回来。”

      二人闻言连忙敛衽见礼,声线轻柔含笑。许玉章亦拱手还礼,温雅有礼。

      许云月又抬手指向江弋,顿住。

      江弋淡淡扫了三人一眼,神色冷淡,并未开口。林橙最是看不惯他这幅冷淡模样,若非有外人在场,定要狠狠拧他一把。

      许玉章见状,主动介绍道:“这位是宣城郡公世子、左羽林军中郎将江易简。”

      听到这个名字,柳清沅倏然低呼一声,满眼讶异:“莫非是申国公府卢娘子属意的那位郎君?”

      此言一出,江弋本没什么表情的脸色骤然一沉。

      林橙闻声侧过头,眉间有些拧:“申国公府卢娘子?”

      江弋头摇得宛若拨浪鼓,矢口否认:“纯属谣言,我与那位卢娘子素未谋面,不知从何处传出来的闲话。”

      柳清沅蹙眉喃喃:“没记错呀,端午时我听卢娘子提过……”

      许云月眼珠子转了转,打断柳清沅,兴奋地甩着许玉章的袖口,告诉他自己今日赢了好多银子,明日要去西苑和卢娘子他们玩叶子戏,到时候定能赢一摞银票回来。

      许玉章无奈失笑,转头看向柳清沅、崔明舒:“今日多谢二位陪舍妹玩耍,既然都在一处,今晚便由我做东,请各位去杏花天小聚。”

      因着各府各院在东都的人手不如在长安时那样充足,平日里娘子们想出个远门不如在长安方便,便多在清和坊玩耍。杏花天乃是东都最负盛名的酒楼,居于闹市,几位小娘子眸光瞬间亮了。

      许云月兴奋得跳起来,落地时稳了稳神态,偏头问道:“江将军也一同去吧?”

      江弋点头,应了下来。

      一行人往杏花天而去。杏花天没有大堂,全是包厢,小厮见了江弋身上的羽林军官服,陪着笑径直将人带到了“天”字包厢。

      包厢门前,以江弋的身份品秩,应先入雅间,然他微微侧身退让,示意几位娘子先行。

      刚刚还在水亭杀得红眼的三人此刻反倒推让起来,互相谦让着“姐姐先请”、“妹妹先请”,礼仪做得周全,一时堵在门口,进退不得。

      林橙看得皱眉,从绛州回来这一路辛苦,她可是饿了,她上前一步直接拨开还在互相谦让的三人,进了雅间,选了临窗的位置坐下。

      众人一愣的间隙,江弋紧随而入,自然而然在她身侧落座。

      余下三人这才不再谦让,依次入内坐好。

      席间菜色一道道上桌,珍馐罗列。林橙在绛州日日粗茶淡饭,今日好不容易回了东都吃顿好的,胃口大开,全然没有世家闺秀教养中小口矜持的模样。

      崔明舒看得瞪圆了眼,她家教养向来要求拘谨斯文,故而只敢夹自己跟前的几样菜。

      林橙却没那么多讲究,往日在学校时,实验忙得脚不沾地,于吃饭一事上风卷残云惯了。

      她瞧见桌子另一头有盘清蒸松江鲈鱼,屈膝站起,身子微微前倾,伸长了胳膊想去夹,探了两次都差一点,够不着。

      一只修长的手横插过来,江弋将鱼盘端到她面前。

      林橙毫不客气,一筷子夹起整片鱼肉,塞进口中,心满意足地眯起了眼。

      许云月坐在她身旁,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压低声音提醒:“你斯文些,旁人都看着呢。”

      随即又转头朝江弋陪笑:“江将军别见怪,知闲往日不是这般规矩全无,定是在绛州受了太多苦,回来才想好好补一补。”

      江弋嘴角噙着笑意,声音温和:“是要多补补,都瘦了。”

      崔明舒见了林橙的模样,受了鼓舞,也怯生生地微微站起来,想去夹一块稍远的驼峰脍。

      林橙笑着:“不必这般拘谨,想吃什么尽管夹,够不着便让人递一递。咱们都是熟人,哪用守那些虚礼。”

      许玉章附和着:“吃饭,就要吃尽兴,不必守这么多规矩礼仪。”

      七月昼长夜短,几人酒足饭饱走出杏花天,天色依旧明亮。

      许云月拿帕子掩着口鼻,偷偷打了个饱嗝。她许久未吃这么多,实在是林橙吃得太香,将她影响了。

      六人都撑得不行,决定沿着洛水散步回清和坊。

      东都街道繁华如织,青石板路两旁商铺林立,酒旗迎风招展,街边卖巧果、彩丝、香包的小摊一字排开,处处都是临近乞巧节的旖旎氛围。

      游人往来,娘子们结伴在摊位前挑选乞巧信物,笑语盈盈,空气中弥漫着桂花与酒酿的甜香。

      几人一边闲聊一边往清和坊走,路上许云月叽叽喳喳地没停过,柳清沅偶尔与她拌几句。

      路过一间成衣坊,许玉章忽然停下脚步,笑道:“今日得上阳宫论功受赏,也算一桩喜事。正巧遇上诸位,我便做个东道,给四位娘子各裁一身新衣,也算同沾喜气。”

      柳清沅眼神一亮,正要应下。

      一旁崔明舒连忙摇头推辞:“万万不可,我与郎君非亲非故,又无恩情相欠,怎好平白受这般厚礼。而且,这男子送的衣赏……”

      闻言,柳清沅眼里的光暗了下去,敛了神色,跟着拒绝。

      许玉章偷偷看了眼林橙,脸上染着一丝诡异的红:“诸位娘子,这料子样式皆由你们自己挑选,算不得我私自馈赠。”

      许云月一把挽住崔明舒的胳膊:“你们就别跟我堂兄客气了,他素来乐善好施,不差这点银钱。而且又不是单单送给某一人的,我们四个都有份,有什么关系。”

      许云月在苏州时,没少收许玉章的东西,就算到了长安,苏州那边裁新衣、定新首饰,也会惦记着给许云月送一份。

      说着,她不由分说拉着柳清沅、崔明舒,连同林橙一道进了成衣坊。

      坊内绫罗满目,各色绸缎流光溢彩。几人各自挑选喜欢的花色料子,让匠人量身记了尺寸。

      柳清沅一手抚着一匹料子,愁眉苦脸地不知如何抉择,许玉章在一旁含笑看着,让掌柜的将两匹料子都记上。

      次日清早,柳拂园门外便有仆役抬着箱子来送成衣。

      林橙惊呆了,东都成衣坊效率竟这般高,昨日她们四人挑了五匹料子,竟能连夜赶出成衣。

      箱子打开时,林橙瞬间愣住。

      眼前衣料华贵,金丝云锦、暗纹罗绮、柔縠纱样样皆是上品,质感细腻流光,即使是昨日成衣坊中最好的料子与这相比,亦是相形见绌。

      零露在旁轻声道:“娘子莫看走眼,这缭绫纹理如冰,乃是宫中贡品,这些皆是宣城郡公府送来的。

      “江将军说府中库房堆着不少圣人赏赐的珍绮料子,他无姊妹妻室,郡公夫人又常年随军在安西都护府,料子堆着也是发霉,不如顺手给娘子裁几身新衣,以感谢娘子救疫之功。”

      林橙小声嘟囔:“你们检查过有发霉的吗?”

      零露大惊:“娘子说什么呢,江将军怎会真的送发霉的来。”

      林橙心道那可不一定。

      这般想着,她还是拿起新衣翻看,这些料子浮光掠影,配色皆是她偏爱的清新素雅之色,连尺寸都分毫不差,也不知江弋何时知道的她的尺寸。

      林橙兴高采烈地将衣衫一一试过,不得不说江弋颇有审美,这些衣料华贵但与她十分相称,并无喧宾夺主之势,反倒衬得她愈发清丽,似粉荷摇曳于青叶碧波。

      她挑了套水蓝色缭绫襦裙,吩咐零露将余下的衣裙收起来,转眼间忽的瞧见木箱最底下压着一封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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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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