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歌送逃婚者归京》晒裈花下

94、94.民无食，不能使 还是个同道

　　1.

　　未免被人发现，我们匆匆说一会儿话就各自离去，回到营地，旁人都已睡了，没人怀疑我的去向。次日生活照常继续——备菜、刷锅、刷碗、烙饼、炖汤，我依旧抱有愧疚为新兵提供恶饮恶食，并祈祷搞砸了的饭不要被妙霰领去。

　　同时也忐忑，出门这么久，将军真没发现？光靠玉姑姑掩护，真能拖这么久？我是不是该回去看看了？

　　可只要从这离开，我就难免背负逃兵罪名，虽说名字是假的，籍贯是假的，我却没有易容的本事，以后再想来看妙霰，就难上加难了。

　　正在为难中，身后突然有人喊我：“彭二，你快躲起来！‘青面帮’又来打听你了！”

　　火头军团结得不像话，有人通风报信，有人出面干涉，有人将我簇拥着往后厨躲。我听着外面的动静，人着实来了不少，影子重重叠叠，转眼把门口的光挡得严实。

　　“彭二不在？又不在？我看你们是故意的！”有个大嗓门在嚷嚷，“可别逼我们进去找，若是被我们找到，她吃多少苦头，你们都要吃多少苦头！”

　　我想探头看看是谁大动干戈找我，却被一个姐妹按住，她小声道：“别听她们吓唬人！‘青面帮’犯错后要受重惩，不敢胡来的。雷声大雨点小，你且躲一会儿，她们就散了。”

　　我倒不是担心这个，而是她们三天两头来找我，影响太不好，我最好知道闹事的是谁，有个提防的方向。

　　我问：“来了几人？”

　　“有五六个。”

　　“带了兵器没有？”

　　“不可能！‘青面帮’的兵刃和铠甲是操练时单独发放的，练完就要回收，她们平时打架都是用靴子。”

　　我有些哭笑不得：“靴子？”

　　“是啊，靴子有弹性，底儿也硬，最趁手了。”

　　我看看四周，碗口粗的木柴能找出一堆，虽算不得正经武器，总归比靴子好吧？不然就关门打狗，教训一顿，让她们不敢再来？

　　江湖经验告诉我，人数优势往往助长气焰，实则不过乌合之众，关键时刻亮出拳头，是能以战止战的。

　　“去把她们请进来，”我对左右道，“越是这样的人，越不能隐忍，不给点颜色看看，她们会变本加厉的。”

　　火头军姐妹惊讶道：“你要干什么呀？”

　　“打一顿咯，一群戴罪之人还敢嚣张，看来是没把火头军放在眼里，我要让她们知道，去谁的地盘就要听谁的话。”

　　我不仅要将其打服，还要把偷偷攒的生怕分到妙霰手里的黑炭饼派发出去，逼她们吃光，告诉她们得罪火头军将有多么可怕的下场。

　　“好！彭二，既然你是个不怕事的，我们姐妹也给你助阵！”

　　火头军的义气果然没得说，她们只是互相对一下目光，便兵分两路走到“青面帮”身后，默默将门关了。我听见木门“嘭”地一声合死，立即抄起胳膊长的木柴跳起来，本想大叫一声增强气势，打她们一个措手不及，却没想到在人群中看见了妙霰的侧脸，吓得我倒吸一口凉气，原样跳回去了。

　　妙霰？！妙霰怎么会在这儿！

　　我吓得冷汗直冒……难道说，我暴露了？！

　　——

　　2.

　　关门的火头军姐妹还在等我冲出去给“青面帮”猛烈教训，没想到我屁都没放又缩回去了，她们也很无措，大眼瞪小眼彼此看着。

　　“关门做什么？”那个大嗓门凶神恶煞道，“你们设下了埋伏不成？”

　　“关门是，是为了……你们大张旗鼓过来找人，颇不好看，别闹出误会来，让督军看见……”

　　提及督军，大嗓门的声势有所收敛：“彭二真不在？”

　　“真不在。”

　　“我们来一趟伙房营不易，顶着太阳走了半天，还找不到人，难道要空手回去吗？”

　　这群无赖是人手一根黄瓜离开的，我看见妙霰手里也拿着一根，她好像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啃黄瓜啃得津津有味。

　　她怎么跟“青面帮”混到一块儿去了？明明几日前见面，她还向我哭诉不想和罪犯同吃同住，怎么转眼就能和罪犯交好，一起来伙房营讨黄瓜？

　　我想不明白，几个伙房营的姐妹回来找我：“彭二，你也是个‘雷声大，雨点小’的。说好了打一顿呢？怎么门都关了，你却怕得缩回去了？”

　　我勉强找了个借口，说觉得应该智取，不能硬攻。她们心照不宣地笑了，没有落井下石，只是将我拉起来。

　　“行啦，怕就怕呗，谁也不能笑话你，那可是‘李户屠’，换成谁不打怵呀？”

　　“李户屠？那是谁？”

　　很显然，此人的罪行是这里茶余饭后的谈资，已然人尽皆知。

　　“这人是个杀猪的，起早贪黑杀猪贩肉攒了好些银钱，就在村里盖了间大宅子，娶了个小卿子，好日子刚过两个月，谁成想被一伙儿山匪盯上了？山匪趁她不在家，破门而入劫财劫物，小卿子奋起反抗，被一刀砍死了，李户屠回家看见一片狼藉，不等邻人报官，提着杀猪刀就追了过去！那伙山匪还扛着她家的东西在路上走呢，被她追上，一刀一个，全砍死了！”

　　“哦！”我沉吟道，“所以就被罚来这里充军了？”

　　那姐妹摇头：“你猜她‘户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她杀了山匪，还不解气，认出其中三个仇人都住在邻村，提着刀又去将那三户卿子都杀了，然后浑身是血地投案自首。听闻官府给她定罪时，好多邻居都来求情呢。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最终判来溪斋守卫海防，终身不得出，就成现在这样了。”

　　我没法说李户屠是罪有应得还是命不该绝，恩怨就是这样，仅凭感情很难说出是非。若是溪斋曾经的刑狱官在此，还能依照法理卖弄几句吧。

　　我突然有种隐约的猜想——妙霰是为求自保，主动和“青面帮”打成一片的，她做得来这种事。

　　若是这样，倒令我欣慰，她没了我并非寸步难行。她一向在哄人办事上很有心得，也能抓住旁人特点为己所用，这是她身为冯台府未来掌权人的天赋。

　　既然妙霰已有了对策，我不妨静观其变，迟几日再与她见面，或许她不再需要我的那天，没有想象中遥远。

　　——

　　3.

　　自从我那次做了缩头乌龟，火头军姐妹就误会我是个光说不练的怂货，动辄拿此事揶揄我，但每当“青面帮”找上门，也更加卖力为我遮掩。

　　而“青面帮”也误会我是个不敢现身的孱蛋，每次找我还能被火头军用黄瓜打发，渐渐的，她们变成了伙房营的常客，顶着太阳绕一大圈路也要来找“彭二”，有时候甚至错找成了“庞二”、“房二”。如果那两个逃兵关禁闭的时间足够久，谁也说不清伙房营到底有没有我这号人——有黄瓜则是唯一能够确定的事。

　　再遇到有人打着找“姓庞的”旗号上门吃黄瓜后，伍长也受不了了，把“青面帮”借找茬之机企图霸占全军黄瓜的恶行报告上级，那天终于没人来找我了。

　　我见时机正好，又使了点钱给最初那位督军，让她传信妙霰老地方见面，故技重施尿遁而去，等了一会儿，妙霰就连跑带颠地出现了。

　　“你来找我啦！我还以为你回家了。”

　　我猜她心情很好，因为每次要黄瓜都有她的份，别人在前面虚张声势地找人，她就在后面贼眉鼠眼地啃黄瓜，没准儿就是她撺掇人来找茬的，她干得出来这种事。

　　我照例问她过得好不好，妙霰撇了撇嘴：“就那样吧，现在伍长不敢找我茬了。”

　　我佯作惊讶：“为什么？”

　　“因为我入了帮！”妙霰哼哼道，“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我这般正派的人士，也不得不与恶势力同流合污了。”

　　我又问她入什么帮，她说是来军营服役的罪犯们组建的小集团，并将李户屠的事讲了一遍。

　　“此人还与一位故人有关呢，你猜猜是谁？”

　　我猜不出，妙霰就道：“她的案子竟是石太阴断的，原本该判斩首，石太阴给她重审后，按照‘死刑可折充边’这条律法建议改判充军，上面批准了。石太阴还亲口对她说，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后捐躯前线，也算没白费一身力气。李户屠从此成了石太阴的走狗，逢人就夸她有识人之明。”

　　又是石太阴，我竟然一点儿都不意外，人家可是劝人向善、移风易俗的能吏，名字能刻在功德碑上的。

　　我问她吃得好不好，妙霰说就那样吧，又问最近练兵顺不顺利，还说就那样吧，我是看出来了，她已经适应了新的身份和新的生活，纵然不满意，也不会四处抱怨了。

　　“看你一切安好，我也放心了，该回冯台了。”我冲她一笑，“来时玉姑姑说送完物资就回去，没成想我在这边耽搁一月有余，也不知她如何为我打掩护呢。”

　　妙霰望着我，轻轻叹了口气：“可久，我真想你陪我，但也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你走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她会的，她的能力比她想象中更强，就算没有我，也能战胜困难。

　　最后一桩心愿终于了了，我向妙霰告别，这回是真正的告别，我该离开这里了，她最难的那段路，我已经陪着走完，往后就是她见证自己的独立和成长。

　　我们互道了“保重”，分别转身离去，抬起的脚还未落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暴喝：“好啊！我就说怎么每次都逮不到人，原来我们中有个通风报信的！”

　　我在惊愕之际回头，发现七八个青面怒目的家伙缓缓走来，一个个手持靴子底，义愤填膺的样子。我心道不好，妙霰连忙解释：“不是不是，这位是我姐姐，放心不下我，偷偷过来看我的！”

　　“怪不得，原来是姐姐！”那个大嗓门应该就是李户屠了，她将妙霰一把推开，冲到我面前，用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攥住我的脖领子，“可算逮到你了，‘彭二’！胆敢与我们为敌，也不看看你有多大能耐！”

　　妙霰大吃一惊：“彭二？”

　　我都要走了，这是闹哪出啊！我挣扎开她的钳制，李户屠便一靴子抽在我胳膊上，别说，还真挺疼的……妙霰看我的眼神已然充满怀疑，我没法瞒下去了，哀叹一声后，见四处实在没有趁手的东西，也默默躬身脱靴，把鞋底子握在手里。

　　李户屠就笑了：“欧呦，看不出来，还是个同道中人，那就领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