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歌送逃婚者归京》晒裈花下

91、91.君出亡，臣不送 这么好的朋

　　1.

　　将军当日未同意我陪妙霰去军营，但妙霰也没放弃，仍计划在接下来的几日里积极“为我争取”。成与不成看她的本事，反正我无法左右，与玉姑姑等人打过招呼，不容置喙的我就不容置喙地去睡觉了，还是家里的床舒服。

　　听闻这一觉让我错过很多：妙霰和玉姑姑的重逢哭诉、与贺四儿的执手相看、与宝柳的姊弟情深……醒来时她又不在府中了。宝柳为我送食物，顺便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妙霰去了龙府。

　　我大惑：“去龙府？是我知道的那个龙府吗？”

　　“就是龙小郎的家。”宝柳道，“本来小姐想让你陪她去，看你睡得深沉，不忍打扰，就没叫你。”

　　我连忙起身穿鞋，连饭都不顾吃了。为何去龙府呢？小姨姥姥又要干嘛啊！

　　我飞快赶至龙府外，看门的小厮承认妙霰在此做客，却因不认识我，不肯放我进去寻人。我绕着院墙徘徊，找到一个防备薄弱的口子，想了半天，还是按捺住翻墙的恶习，在门外焦急等候。

　　好在没过多久，妙霰就由龙行史亲自送出门了，两人寒暄一会儿告别，我见门关了，连忙把妙霰拉到一旁。

　　“你来这儿干什么？”我问。

　　她甩开我：“还能干什么？我都向武德侯道歉了，当然也要向龙行史道歉。”

　　“怎么道歉？就用你那套糊弄鬼的说辞？”

　　妙霰老成道：“武德侯都认可我的说辞，作为属下的龙行史还有什么不满不成？就算不满也不能再说，面子上要过得去。我道歉，她接受，今后我母亲才好和她见面。”

　　也罢……我看到龙行史待她客气礼貌，完全没有指责之意，这些贵族的交际我看不懂，明明是“斩立决”的回家之路，怎么反而没人怪她呢？

　　“我还以为你来此见龙文贲。”

　　妙霰也不瞒我：“我是打算见他一面来着，就当正式告别，但他母亲没同意，我就没见着。”

　　我忍不住道：“还好没见到，不然他又被你刺激个好歹。”

　　“未曾告别刺激才大呢，就像你对小来做的那样。”我谢谢她，举例用了小来，没用别人，“同时也要劝他收心，既与妻主有了婚约，就本本分分地过自己的日子，该把我放下了。”

　　但龙文贲不是小来，妙霰贸然相见，说些好好过日子把我放下云云的话，他没准儿要怨恨其绝情，做出更加极端之举。

　　“方才我路过他的院子，假装踩掉了鞋，借着提鞋的功夫，给他门口排了三枚石头子。”妙霰突然又道。

　　我疑惑发问：“什么石头子儿？”

　　“这是我们小时候玩的游戏，难怪你不懂，他看了一定会懂的……半夜三更，去那个尖石头指示的西门方向等我，我会与他见面。”

　　我停步，大惊失色道：“姨姥姥，你怎么敢的！”

　　“我不知道他能否成功看到我的留言，或许石头位置被人破坏，或许他压根儿没出院门，或许忘了我们的游戏，解读不出含义，或许干脆没发现暗示……反正我等他一晚上，我们是否仍有缘分，就看上苍了。”

　　我更不理解了：“你不是过去了吗？管他有没有缘分干嘛？莫非你还想一脚踏两船？”

　　妙霰道：“我是过去了，但我也认真想要见他一面，好好告别，不希望他将来想到我，满心都是恨和遗憾。”

　　——

　　2.

　　她敢许下承诺，就是算准了我不会拒绝追随，而我也如她所料，再次帮她做了掉脑袋的勾当……若这次被龙行史发现，我们可就真完了，在武德侯那儿也完了。

　　但妙霰总是有让人捏一把汗又化险为夷的运气，我半夜带她重游龙府门口，见院门锁着，只好去我之前发现那个口子翻进院内，墙里也静悄悄的，没有人在等她。

　　她的口信传递失败，或者龙文贲根本不想来，但妙霰引导我往一处院落走去，我们鬼鬼祟祟到达门口，妙霰便弯起指节在门上轻轻敲了敲。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妙霰贴近院门，压低声音道：“你果然在等我，我就知道你会等我！”

　　门开了，随阴影一起出现的是朦胧的火光。龙文贲只探出半张脸，手把着门，眼睛肿肿的。妙霰唤他出来，他一味摇头，妙霰便有些不耐烦：“你这样怎么说话？还是说你根本不想见我？”

　　她做什么非要招惹龙文贲呢？本来她们都没有可能了，我真怕龙文贲被她气得大哭，那我们就都完了，好在龙文贲蚊声问道：“我已许了旁人，你知道吗？”

　　妙霰点头道：“我知道，但我们就这样散了，你甘心吗？是不是需要一场正式的告别？”

　　“我不甘心，可又能怎样？”龙文贲道，“其实我知道你就是不喜欢我，若喜欢我，第一次不会离家出走，第二次也会回绝张处麒……可你都没有。从小到大，你对我都不够喜欢，远不及我对你的爱。”

　　妙霰撇了撇嘴：“是了，我知道你要怪我，但我也要告诉你——若非你那时用死亡要挟，我也没想过跑。”

　　“我不想用死亡要挟，我是真想恨你，又做不到。我怎样都没法怪你，即使你对我视若敝履，只要想到你，记得的也永远是你的好……我讨厌这样的自己，也知道你看不起这样的我，但我爱上你了，又能怎么办呢？”

　　这就是龙文贲，指责说着说着也变成了表白。妙霰静静听着，突然有所触动似的上前一步，想去拉龙文贲的手，又被他躲开。

　　“我希望将来的某一天，你想到我对你的好，会为我流泪。但你千万不要找我说后悔，那样我会更难过，比现在还难过……”龙文贲垂眸道，“这次以后，我们就不必见了。”

　　妙霰本来只想体面告别，可人家比她还体面，反而让她不自在，沉默一会儿后，抬起双臂问龙文贲：“我们拥抱一下？就当告别了。”

　　那是对我和小来告别的复刻，我却不知她此时怀着怎样的心情面对龙文贲，能否复刻我的愧疚和眷恋。她张着双臂等待一会，可龙文贲只是向前迈了一小步，又缩回门里，就连仅剩的半张脸都消失了。

　　妙霰有点急：“你就走了？”

　　话音刚落，龙文贲又回来了，还从门缝里把他那盏小灯笼递了过来。

　　“我不抱你了，你也不该抱我，我娘说了，你将来是一定会成为武德侯媳子的，因为南郡一侯三将里，只有妙家和武德侯联系最弱，你们的姻亲一早就定好了……你走吧。”龙文贲道，“我初知道时伤心，后来就过去了。我喜欢你，但慢慢的，我应该也能放下你的。”

　　妙霰惆怅地放下手臂：“哦……”

　　“回去吧妹妹，我送不得你，夜深了，仔细脚下。”

　　他说完这些话就把院门关好，妙霰悻悻然随我跳出龙府，往妙府走去。她提着灯走在最前，一句话也不说，我要帮她照明，她不理会，一味往前走，在灯火中的剪影愈发频繁地抬起衣袖，让我怀疑她在垂泪。

　　后来不必怀疑了，她落寞地停在路边，不住擦拭双目。

　　我更加不解：“你又怎么了？”

　　“好伤心啊……”妙霰带着浓厚的鼻音道，“我方才明明没感觉，现在回忆他说的话，怎么就越来越伤心了？”

　　她是迟钝还是冷漠，又或者延迟领悟了道理，我不知道。我想起当护卫后的某个晚上，偶尔想起一起长大的小来，惆怅得整宿没睡着觉。

　　“我们曾经那么好，整天在一起玩都不会腻，无论我想怎样，龙文贲都是迁就着说‘好’。有了好东西第一个给我，有了好玩的第一个惦记我，就算被我们捉弄，他生谁的气也不会生我的气……”妙霰说到后面，几乎泣不成声，“可久，这么好的朋友，我从今以后，竟永远失去他了。”

　　那能怪谁呢？

　　我做不来落井下石之举，只有将她搂住，轻轻拍她的背安慰。妙霰哭得很厉害，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厉害，她几乎把后知后觉的珍惜和懊悔全化成眼泪，擦在我怀里，让我胸口染上沉甸甸的重量。

　　我抬头看着疏朗的星空，将呼吸放轻。我挂念的人，挂念我的人，此时此刻，又在干什么呢？

　　“可久，我一定一定，不能再让你离开了。”她哽咽道，“这样很自私，连吃苦也把你绑一块，但我需要你，我……”

　　“我知道，没关系的。”我道，“更何况，谁说做南郡的低阶士兵就是吃苦呢……从前稚元想都没门路，你却能从低阶士兵做起，不必参加考核，已是捡了莫大便宜，换成旁人想都不敢想。”

　　“……真的？”

　　“真的，什么苦能苦过当乞丐和卖字儿啊？这些你都挺过来了，如今害怕什么。”

　　妙霰道：“哦……好吧，不管怎么说，我都希望你陪我。”

　　“我陪你。”我长叹道，“不然……我也不知该干什么。”

　　——

　　3.

　　可惜妙霰的指望再次落空，妙将军说得有道理——只要彭可久跟着，你必定胆大包天。她此时还不知我们偷偷去找了龙文贲，否则一定气得今晚把妙霰送去军营，把我撵出府去。

　　她们也决定好去哪里锻炼妙霰——再往南的海边，溪斋海防驻军，竟是石太阴的老家，令我哭笑不得。听将军说，石太阴还在西部办案，因能力出众，特获大庭府来函表扬。她也算一步一步靠近了目标，真让人羡慕。

　　妙霰要走的消息令身边人倍感紧张，玉姑姑飞快收拾行李，冬衣夏衣被褥鞋袜，能带的都打包好，又听闻妙霰只身前往，这么多行李恐怕把她压扁，又筛掉一半没那么必须的。贺四儿忙着在她小衣上缝口袋，他听说军营有人欺软怕硬，专管新人要钱，特意嘱咐妙霰哪些钱可以打发人，哪些钱给她贴身偷藏。

　　妙霰拉着我，恋恋不舍地道：“你一定要来看我，一定一定……”

　　我道：“妙将军不许，已经对我三令五申了。”

　　她仰头哀嚎：“早知如此，我就不回来了！”

　　那有什么办法呢？她该独立，我也该找个事儿做，结束游手好闲的状态。可是我又想到，妙霰走后，我才是真正的游手好闲。

　　妙霰走了，只走了半日，玉姑姑等人就坐立难安，我倒是睡得比以往都消停，可是有人大清早就把我叫醒，门一开，见玉姑姑和贺四儿顶着四个黝黑的眼圈站在门外，把杂七杂八的东西塞进我怀中。

　　“可久，你还是去一趟吧，我今早发现小姐连这个都没带，那怎么行？她半夜要睡不着的！”

　　我左手抓着玉姑姑的安神香包，另一边是贺四儿的护膝绑腿：“昨晚连夜缝好的，这个必须给她，否则行军操练，腿要痛的。”

　　“不必吧，军队自有配备……”

　　我话没说完，宝柳又一溜烟跑来，捧着防蚊子的防臭虫的防瘙痒的药膏：“虽然现在用不到，但小姐要去好久呢，等天气热了，就用到了……”

　　我转眼间成了人力马车，望着玉姑姑无能为力道：“你也知道……将军不许我去陪她啊。”

　　“你那么机灵，悄悄地去，只帮我们递东西，又不是去军营常住。”玉姑姑的脑子比我想象中活泛多了，“这里不用担心，我们帮你打掩护，我已经想好借口了，你就放心去吧！”

　　我暗暗一叹，原来想游手好闲也难，跟着妙霰就是劳碌命。玉姑姑甚至已经找来了坐骑，我就被她们推着催着拍马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