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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89.君子绝,无恶声 我到底喜欢 ...

  •   1.

      我冲出去时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干嘛,只能硬着头皮在枝头间做鸟跃腾挪,下面的人纷纷对我叫嚷。

      “小姐在哪?”

      “你下来说话!”

      下来是不可能的,我见李幽壑在迟疑中放下刀,知道她上钩,才道:“跟我走,我带你们去寻小姐!”

      我纵身而去,引来衣袂翩飞的人影紧随,根本来不及回头看,便施展轻功跃向树林深处。林中地形复杂,她们为赶上我的步伐,定不会带上后丘,若调虎离山奏效,接下来就看妙霰的了。

      “彭可久!你站住,小姐到底在哪!”

      我卖力逃跑,仍感觉她们近在咫尺似的,李幽壑带来的都是高手,纵然拼尽全力也无法甩开更远。连续奔波数日不得休息,体力已经告乏,我实在力不从心,抽空回望,却发现身后只跟了三个人,那一刻气得差点晕厥。

      还调虎离山呢,李幽壑根本没搭理我。我就地降落,差点将她们晃一跟头。

      “就你们几人,如何救小姐!”我故作焦急冲她们吼,“叫上其他人,全部跟我走啊!”

      “小姐在哪?”她们仍这样问,没人听我的,我只能硬着头皮胡扯:“她被凤苑一伙儿绑匪抓走了!足有十三人,都是亡命徒,若不交出二百万银的赎金,就要小姐的命!”

      “你先带我们去,若当真棘手,我们再回来禀报李将军。”

      我道:“那就晚了!大敌当前,容不得一点失误,你们是不是想小姐送命!”

      她们几个始终冷静地欣赏我夸张的表演,半晌后,其中一个道:“彭可久,我们北上前将军有过命令,若只见你而未见小姐,将按严重失职军法处置。我们跟你说这么多,已是念及情谊,你可不要东拉西扯,不识抬举!”

      妙霰能完好无缺走到今天,我不说居功至伟吧,起码也是鞠躬尽瘁,到将军口中可好,严重失职,还“处置”!这护卫真是难做!

      “是了,小姐现在生死未卜,你们需要个垫背的对吧?我看你们也不在乎小姐死活,一心让我背黑锅嘛。”

      冷嘲热讽无人在意,几个王八蛋交流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道:“她和那个后丘一样,也是嘴里没实话的,我看小姐下落云云乃子虚乌有,将她拿了回去吧!”

      这下好了,非但没救出人,还搭上一个。反正体力耗尽,我也无心挣扎了,被钳住时甚至忍不住讨饶:“轻一些吧,都是做下人的,迟早你们也会遇到这种事……”依旧没人听我的。

      双臂被反剪在后,麻木到几乎失去知觉,我被带回众人面前,形状不可谓不狼狈猥琐。李幽壑用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开口问道:“彭可久,你的罪名,如今也要归统武处管了?”

      我苦笑:“我哪有这么大的面子……”

      “那你实话告诉我,小姐到底是出事了,还是不想回家?”

      再让我撒一遍“妙霰蒙难”的谎,我也没那个精力了,若说她只是不想回家,李幽壑岂能容她妄为?索性闭口不答,也准备好被她提着刀威胁生死,谁知李幽壑幽幽叹了口气。

      “妙将军曾想重罚于你,被我拦住了,我说若为帅者麾下无忠义之徒,尽是畏死之兵,其亦去亡不远矣。你不说是为忠心,而非畏惧,故而我不怨你。”

      我没想到李幽壑如此通情达理,几乎要感激涕零,可她又道:“率性而为,不顾手下性命,此乃主帅之过。小姐若有担当,也别为难彭可久了,还是站出来,和我好好聊聊。”

      她猜出妙霰在附近,却也太不了解自己家的小姐了。既说过不怨我,妙霰知道我不会吃亏,又怎能主动领罚?果然不出所料,李幽壑的缓缓踱步把脚下的雪都踏平了,也没等来动静,最终她无可奈何地停下了。

      “我本不想把太残忍的代价拿出来,毕竟你还是个孩子呢,但我如今年迈,能做的事有限,既然没有商量余地,就按规矩办事吧——彭可久纵主离家,愚忠误主,以致主人一错再错,当按军法处置。”接着,她又看向后丘,“至于此人,断他一条手臂,带他去京都统武处,依规彻查……动手吧。”

      她说罢转身走到一旁,那并非对我不忍,而是对妙霰失望。有两人上前将我钳住,其中一个按着我的脖子,将脸压入雪中。刺骨的冰寒从脸上蔓延到心上,我怕极了,早听闻妙将军治军严苛,恨无缘一见,没想到第一次经历是在自己的行刑场!

      我边挣扎边问:“砍头吗?不至于吧!杀了我,她更不肯回家了!”我的话再次埋进雪里,依旧没人听我的。

      刀的影子在凹凸不平的雪地上拉得曲折而狭长,高高架在头顶之上,就要飞快斩落。

      我听见一声“不要”,来自身旁后丘惶恐的声线,没想到我彭可久英明一世,最后只得到一句徒劳的“不要”。

      我又听见一声“大胆”,来自从雪堆里慌乱窜出的王八蛋,那刀瞬间斩在我头上三寸远的雪窝里,“铮”的一声,吓得我心脏乱跳,狠咬牙关。

      ……她再不出面,我做鬼也不放过她。

      “大胆!谁允许你动我的人?”妙霰走到狼狈瘫软的我面前,我能想象她叉腰质问的姿态,“来啊,连我一起斩吧!怎么不说说为将者率下逃跑,按军法该如何处置?”

      ——

      2.

      她自首,我就苟活,她不出面,我永远背黑锅。劫后余生的我算是看出来了,种种磨难都是她带来的。回家难道不好吗?这场闹剧早该结束了。

      “李将军,你要做什么去?”妙霰咄咄逼人道,“你把后丘抓到统武处,我没意见,但必须双臂齐全。若他自证无辜,有人要斩我一条手臂赔偿,我就被你的擅作主张害惨了!”

      “我做什么去?我在等小姐主动担责,别叫所有人为难!”妙霰凶巴巴的,可李幽壑比她还凶,“你可知走后家里都闹翻天了?”

      “难道我只能听从安排,不乐意都不行?不就是个婚约吗?你们弄出这么大阵仗,又是通缉令又是来抓人,闹翻天难道是我的错?我还没说你们小题大做呢!”妙霰道,“你硬气,你拿住我的人逼迫,那我就回去算了!娶张处麒或者龙文贲,母亲让我娶谁我娶谁,你开心了吧!”

      李幽壑凝望着她:“小姐别想了,自你不告而别,龙家小郎已草草许了人家。武德侯和你母亲翻了脸,断然不会将男儿给你。我不是抓你回家完成婚约,而是抓你回去请罪的。”

      龙文贲嫁人了?我有些发愣,身旁的妙霰半天都没说话,后来才问:“龙文贲嫁了谁?”

      李幽壑道:“这和小姐无关——自小姐选择离家,就该知道,此男子今后如何,都同你无关了。”

      “……张处麒呢?是武德侯不许他嫁我,还是他自己后悔了?”

      李幽壑道:“我无从得知。”

      妙霰轻轻一喟,蹲到我面前,终于想起拉我起来,又以从未有过的细心扫去我身上的雪沫。她很淡然,面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失落,打扫完便让人解开我的绳索,又对李幽壑道:“我会随你回家,你先让我同她们说几句话。”

      李幽壑冲手下招手,一群人就走到三十步开外,等在仍能看见我们的位置。

      我活动着手腕,心情复杂地看妙霰帮后丘解开绳索。他比我绑得更久,双臂一动便呲牙咧嘴,或许除麻木外,还因为他衣服下种种我们不可得见的伤痕。

      这何必呢?明明已经两断,却不肯透露我们的行踪。又是何必呢?明明可以同路,还是要一刀两断。

      “吓到你了?虽然你也挺可恶,但我没想过惩罚你,我们做朋友的日子,还是挺开心的……”妙霰笑了笑,后丘的表情却有些悒悒,一屁股坐在地上,凝雪不语。

      “我以前觉得离家出走足够潇洒,现在看来,其实给很多人添了麻烦,尤其是可久,被我害得不轻。”妙霰又道,“我今后不做少主,也无需左右护法,正好咱们三个也散了。后丘哥,本来我有好多问题想问你,现在全没心情了。”

      后丘闷闷地抬头:“你决定回家了?”

      “对啊,现在这局面,属实出乎意料,想想回家要面对什么,我就胆颤,但总不能一走了之吧,我会良心不安的。”妙霰翻开行李,将剩下的银子交还给他,“送你当医药费吧,虽说本就是你的钱——你觉得这算两不亏欠,还是友情互赠呢?”

      后丘接过,沉默半天后道:“我也不知道……少主,你是真长大了。”

      “我走了……可久,说完你想说的话,再过来找我吧。”妙霰最后看了看他,就离开了。

      她给我机会与后丘单独相处,不传六耳地说话,可就像她说的,我原本也有一肚子话想说,又觉得一个都不必说。

      我来找他,来救人,是为圆自己的遗憾,他的告别太冷漠,太突然,而现在的氛围刚刚好。他坐在雪地上,手捧银两,不敢抬头看我,我站着凝望他唇边青肿的伤,又觉得上天是公平的——我伤了心,他也没好到哪去。

      “我原以为救你是惦念你,现在觉得,更是为了不给自己留下遗憾。若今日不是你,换一个人,我也会这么做。”

      我到底喜欢过他吗?还是说喜欢过,却也真被我收回了?我不知道。

      “我不埋怨你,也不因此痛快,只是觉得这样道别才对得起一路的相伴。至于还有什么话……祝你很快在下一程,找到新的同路者吧。”

      他没有抬头,只是缓缓地说:“祝你……早日成为理想的彭可久。”

      我会的。

      他这句话又让我鼻酸,他是唯一一个关心过我的梦想,鼓励我努力下去的人。我留恋的到底是他,还是他口中那个熠熠闪光的我呢?我还是不知道。

      和解的告别若拖泥带水,就失去了洒脱,我发现比想象中还要洒脱,我问心无愧了。

      我走回妙霰身边,她皱眉看我:“你说了有三句话?怎么这么快?”

      说了好多句呢,又觉得什么都没说。我笑着拍她的脸,被她扭开,小声道:“他用钱侮辱我们,我也用钱侮辱他,反正以后做不得朋友了……我还指望你骂他几句出气,你不会没骂吧?”

      哦,原来她是这个意思。我道:“……无视就是最好的辱骂。”

      “得了吧,你不打架的时候像个孱蛋,骂不好就打一顿嘛,笨死你算了。”

      仿佛一切都没变,仿佛还是我们初次相伴离家,一边互相诋毁,一边信马由缰。但我知道她轻松的话语背后,是沉甸甸的心事,家里的烂摊子正等她收拾,那个曾为她跳水殉情、悲哭着求神帮忙的男子,终究成了别人的夫郎。

      她也收拾不了什么烂摊子,错过的人和错误的选择终究酿成恶果,甚至无可挽回,这场教训比我设计的种种为难她的命题深刻得多。

      一路上,她除和我发泄式地打嘴架外,完全不搭理旁的人,大概是没心情伪装得面面俱到。我又觉得她那些不着四六的话是想帮我排解可能的脆弱,而我的回应,也成为她自我排遣的途径。

      我们就这样互相撑着,一路往南走,快到南郡时,对后丘的记忆都有些不真实了。

      我真的陪妙霰走过江湖吗?我明明还是那个护卫,她还是那个小姐,有些东西变了,但日子短暂波动后回到起点,还是如常继续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89.君子绝,无恶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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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隔天更新直到完结。作者坑品有保证,女本位写了很多年,是台全自动码字机了。请留下收藏,放心入股!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