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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返程 入V公告 ...

  •   只这一眼,温姮宓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眼前之人身姿依旧,如今未施妆容,愈发清淡地似一朵出水芙蓉。眼梢处那抹蕴色依旧,只是如今青衫素鬟,哪还有从前半分凤仪万千的公主模样。

      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宫婢。

      而林惜玉的目光却再也无法从姒宜身上移开。

      尽管昨日温姒宜被废的消息便已传得满城风雨,可如今亲眼见到她这副宫女装扮,才恍然一切竟都已成真。

      那个向来最是跋扈无度,屡次欺辱她,连一个轻蔑眼神都不屑于给自己之人,如今竟然当真跌落了泥里。

      甚至就这般卑微地跪在她面前。

      昔日春日宴上,因为她的刁难,自己颜面扫地,彼时温姒宜还曾这般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自己。

      而如今,看着跪地之人那双低垂而无光的眉眼,林惜玉的眼眸一点点深了颜色。

      恰在此时,方才一路为温姮宓引路的小太监直直看着那列跪伏在墙根儿处的宫女,皱起眉头。

      只见众人皆恭敬垂首,唯独那个青衣宫女,不仅跪姿生涩,脊背却还崩得笔直,一看便是才入宫不久没规矩的。

      如今聆霜宫乃是正儿八经的公主寝宫,所配宫人和内侍一一充盈,还特意从内侍司新调去不少太监。

      这些人得了反复提点,知晓眼下阖宫便数这位“失而复得”的主子最为贵重,侍奉自然也愈发殷勤。

      小太监原本便甚少接触宫中贵人,如今得了鸡毛当令箭,当即便冷笑一声,“大胆!哪里学的规矩?”

      姒宜陡然一怔,跪在她身边的宫女已然白了脸色,连忙便扯着她的袖子,试图将她的身子拉低一些。

      那太监却已扬起方才手中便一直握着的软鞭。

      “咻——”

      只见那鞭梢破空而来,分明大半落在墙头,却也堪堪擦过姒宜的肩膀。

      她猝不及防,身子猛地一晃,只觉得左肩连着手臂火辣辣地疼,半个身子都震得发麻。眼泪当即便夺眶而出。

      姒宜低下头去,狠狠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

      四下宫人都被这声鞭响吓到了。

      温姮宓初入宫闱,原本胆子便小,更是被吓得花容失色。她下意识便向前迈了一步,“你……”

      姒宜整个身子轻轻颤着,飘渺的雨丝落满了她的脸颊,碎发……整个人狼狈至极。

      林惜玉看一眼温姮宓,不动声色地扣住了她的手腕,柔声道,“三公主,这是宫规。”

      “身为宫婢,总该要慢慢学的。”

      温姮宓的脸色变了又变,唇瓣轻轻颤了颤,终究还是没有再上前一步。

      待临走时,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姒宜,这才狠心收回了视线,被林惜玉和诸多宫婢簇拥着离开。

      空气中那缕幽香逐渐消弭。林惜玉对三公主的细语柔声也随之散开:

      “……裴世子如今正在聆霜宫等您呢,若是再因此耽搁了些,总归是不好的。公主还是快些去罢。”

      那样柔婉的声音很快便消失在长长的宫道尽头。

      姒宜这才觉得身上的痛意像火烧一般弥漫开来。泪意早已模糊了视线,耳边更是轰鸣一片。

      她垂着眼睫,许久都没有抬起头。直到身边的宫女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口,“走吧。”

      ……
      待从内侍司回来,已近午时。

      倒底是二月末的天,纵有一场薄阳,也不过须臾便隐入层云。寒雨虽很快停了,冷风却不减半分,自长廊尽头呼啸穿过。

      同行的宫女身上还兼着旁的差事,知道姒宜挨了打,心底并不好受,便也没再催促,只交待了一两句担差的规矩便匆匆离去了。

      姒宜才踏入殿内,便有人迎了上来。是昨日带她去沐浴的宫女文湘。

      “宜奴。”

      “殿下方才面圣回来,这会儿正在书房。长青大人才吩咐过,待姑娘回来,便过去侍奉。”

      姒宜来不及收拾,只得默默前去。

      书房内静极了。

      地龙烧得并不旺,屋内仍带着几分春寒未散的凉意。内里并未多燃灯火,只有案边一盏羊角宫灯静静亮着。远处的屏风和博古架皆隐没在昏暗里。

      温栖玄便那样安静地坐在桌案前,身上一袭鸦青长袍几乎与四周的暗色融为一体。

      袖间露出一截修长的腕骨,在灯下白得堪如冷玉。那便是他身上唯一的颜色。

      案上堆满了案宗和卷轴,温栖玄低着头,面前摆着杯早已冷掉的茶,神色冷清,只凝眉执笔写着什么。

      姒宜定定地站着,她仍惊魂未定,此刻只努力回想着文湘此前告知自己的种种规矩。所谓案侧侍奉,到底该先奉茶还是先点灯……

      怔忪间,却听温栖玄淡淡开口:

      “过来。”

      她抬起头,温栖玄却不看她,只向桌案旁侧看了眼。

      “侍墨。”

      姒宜“哦”了一声。待伸手取过桌上墨锭,方才回过神来,连忙按着宫婢的礼仪福了身子:

      “是……殿下。”

      只是她本不会研墨,如今才抬了手臂,左肩便猛地传来一阵钻心入骨的疼。

      她指尖轻轻一颤,手中的墨锭险些便滑落下去。

      那道鞭痕虽然隔着衣衫,方才行走时尚可勉强忍耐,可如今手腕一转,整块肩骨便似生生被撕开一般。连带着半条手臂都隐隐作痛。

      男人察觉到这样的异动,微微蹙了眉头,终于抬起眼帘。

      眼前的砚台几滴墨渍挥洒出来,晕染在案上雪白的宣纸上。

      少女低垂着眼睫,做错事一般紧紧咬着下唇。细白纤长的手指已然骨节青白。

      他勾起唇角,眼底浮上几分冷清至极的笑意。

      若是他从不了解她便罢了。

      这些年和温姒宜相处的细节分明尚还都历历在目……

      幼时她闯了祸,明明前一瞬尚还撒着娇拽着他的衣角,终于甘愿唤他一声“太子哥哥”,而待他一一揽下那些“罪责”,狡猾的人却早已变了脸色,和裴寂手牵着手跑开了。

      从先太后的花架,到落水的五公主……他曾相信她那么多回,可每一次,毫无例外,她总能轻易地将自己对她残存的信任踩在脚下。

      就像当初她百般奚落、脚尖碾转那串他送给她的佛珠一样。

      也是因为曾一次又一次相信她,这些年他明明身为太子,却一再陷入无比艰难的境地——

      念及此,温栖玄放下手中狼毫,起身走到她的身侧。

      他身量本就高出她许多,眼前的灯影倏尔便昏暗下来。

      姒宜呼吸一滞,下一瞬,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便覆了上来。

      她尚在忍痛,眼下简直如同一只受惊的小兽,身形猛地一颤,整个人几乎便要跳地而起。

      手腕却被他牢牢桎梏着。

      他指骨修长,带着常年执笔磨出的薄茧,掌心的温热便贴上她冰凉的肌肤。

      清冽的香气随即四散在她的耳边,吓得她一个激灵。

      “太用力了。”

      温栖玄平素声线便很低,如今落在寂静的书房里,更显清淡。

      “手腕松一些。”

      说着,握着她的那只手便微微施力,带动她的手腕也徐徐转动。却再自然不过,仿佛不过是在耐心教导一个笨手笨脚的宫人。

      墨汁一点点在砚中晕开,浓淡恰到好处。

      姒宜却早已白了脸颊。

      伴着动作,痛楚顺着肩骨蔓延至整条手臂,她眼前一黑,已有细细密密的冷汗自额头渗了出来,指尖也再不受控制地随之发抖起来。

      那样细微的轻颤,连带着传入温栖玄的掌中。

      他垂眸看了身前的少女一眼。不过默然片刻,随即便松开了覆在她腕上的手。

      “不会,静心去学便是。”

      “没有人生来便会侍奉。”

      不待她回答,温栖玄便已然重新落座。

      他轻叹一声,收了衣袍,唇边似笑非笑。

      “那日你说要留在东宫,孤当你是真心悔过。如今看来,倒不过是如从前一般,敷衍孤罢了。”

      姒宜懵然抬起眼眸。

      他竟然以为自己是在装模作样,从而躲过差事。

      也是,睚眦必报、冷面冷心如温栖玄,又怎么会真的放下从前的隔阂相信她。

      一时间,被冤枉的委屈,白日受辱的恨意种种心绪纠缠在一起,姒宜握着墨锭的手一寸寸收紧,指尖几乎要陷入掌心。

      她几乎克制不住地想将那墨锭朝眼前人头上砸过去。

      可她不能,她如今身份卑微,断不能以下犯上……

      “奴婢知错。”

      她终究还是低下了头。

      温栖玄望着那个轻颤的身影,眼神黯了黯。却什么都没说。

      恰在此时,长青快步走了进来,小声提醒温栖玄出宫的车驾已然备好。

      温栖玄这才收回目光。今日他还有要紧的事。

      他敛眉挥了挥手,便起身披上那件惯常穿的玄色鹤氅。

      这次手势,姒宜却看明白了,那是主子叫去的意思。

      .
      既然他要出门,姒宜自然也没有接着侍奉的道理。心底反倒一松。

      只是身上的伤势却再忍耐不得了。

      她回到住处,解开衣襟。

      铜镜里,那道鞭痕果然已高高肿起,狰狞地横卧在她雪白的肩头,蜿蜒向下,一路延伸至小臂。稍一触碰,便钻心的疼。

      好在昨日温栖玄命人送来的药她几乎没怎么用。不过短短两日,她便已伤痕累累。

      姒宜忍着痛,将蘸了清水的巾帕擦过伤处,又小心翼翼敷了药。那药汁沁入伤口,冰凉刺骨,疼得她眼眶泛热。

      只好移过头去,再不看那伤处。

      她望着桌角处的曳曳烛火,忽然便觉得胸口闷痛。

      明明昨日以前,她尚且觉得,这世间再无她的容身之处,能保住性命便好。更不敢想象独自一人流落到宫外的日子。

      可如今遍体鳞伤,才明白这座皇城究竟有多么令人窒息。便是暂时躲到了东宫又如何?一样仰人鼻息,没有自由。

      她是一刻都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姒宜的眼睫颤了颤,忽然想起一事。

      昨日仓皇至极,她从昭华宫径直跑了出来。身上的衣服便也罢了,纵然布料华贵,到底破损脏污,早也不值什么。只是那时她头上的发簪,双耳的珠坠,甚至颈间的玉石吊坠……

      但凡其中任意一颗宝石,便足够寻常百姓一家数年衣食无忧。

      若能将那些东西都寻回来……

      姒宜再不敢耽搁,连忙匆匆将衣衫穿戴好,朝昨日沐浴的小间寻去。

      .
      暮色四沉。夜风掠过长阶,不过酉时,宫城各处便已明灯高悬。

      车轮碾过宫道,发出沉闷的辘辘车响。

      此行仓促,他回宫不过短短几日,江南便已有数处河堤决口,天高路远,灾情却到底耽误不得。

      温栖玄纵有万般安排未尽,今日却也不得不依照圣意即刻启程。

      只是这一走,倒不知何时才能再回上陵。

      他闭目坐于车内,长青则一路低声回禀着如今江南各州府的情形。

      车架方才驶过承天门,长青余光一扫,忽然低低“咦”了一声。

      温栖玄眼皮未掀,“何事。”

      “是安阳侯府的车驾。”

      长青看了眼,这才想起今日宫中的消息,随即摇头道,“是了,今日世子爷奉召入宫,去见三公主了。”

      温栖玄袖口露出的半截指尖微微一颤。

      长青亦忍不住感慨,“说来,那位倒也实是可怜。”

      “属下今日听文湘提了句,宜奴姑娘白日去录宫籍的功夫,恰好遇见了三公主和林姑娘……聆霜宫新调去的小太监不认得她,当着众人的面,抽了宜奴一鞭。”

      车厢内忽然默了片刻。

      长青心里一凛。心下只懊恼道,太子殿下从前便和那位关系不甚亲近,自己倒是多嘴提这一句。

      却见温栖玄不知何时已然睁开眼眸。

      车内不过点着微弱的灯火,那双漆黑的眸子,便似浸在夜色里的幽潭。

      “什么时候?”

      长青回忆了半晌。“约莫是午时?属下其实也不…… ”

      不过片刻功夫,男人已垂下眼睫,刚好遮蔽住那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意。

      “处理了。”

      长青一愣,方才明白过来温栖玄言下之意。

      深宫内处处皆有脏污,东宫自然亦不干净。只是这样草率便处理一个奴才,却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长青震颤至极,又听温栖玄冷声道:

      “往后她的事,事无巨细,一一回禀。”

      这话却愈发让长青摸不着头脑了。

      他追随太子甚久,自然忘不了两年前那样一个孤风寒夜,太子曾冷冷地扔下一句,“往后昭华宫任何事,都不必再报。”

      甚至这几年,太子对谁都冷清至极,对那位,更是再没了牵连。

      怎么如今,却又没头没尾地这般吩咐?

      长青竭力思索着个中关窍,却也不忘垂首应是。

      然不过倏尔,温栖玄已抬手掀了车帘,方才还清隽冷逸的脸庞如今已变得铁青,再也遮不住面上那般的急色。

      男人声音冰冷至极,“回东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返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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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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