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心劫》清叶紫

194、落霞林 阿伽稷同彼

　　这日之后，阿伽稷独自一人去了落霞林。

　　几十万年前，此处还是一片荒芜凄败的平地，寸草不生，颓土枯砾。只因魔族娘娘在此身陨，全身之血浸透这里的岩土，干硬的土壤中自此有了生机，生出一片葱茏林木，林间枝叶灼灼，红似晚霞，落霞林之名，从此得来。

　　落霞林中央那参天矗立的古树，是魔祖娘娘元神所化，是魔族中人歃血立誓时的必来之地。

　　一百年前，阿伽稷在这颗古树后独设了一道空间结界，此道结界透明无痕，修为低者穿过其中全然无从察觉，更不会知道这看似安静的密林深处，囚禁着魔族大皇子彼仓阑。

　　阿伽稷踏进结界内时，彼仓阑正姿态慵懒靠着树干吃蜜枣，纵然双腿被玄铁链束缚着，彼仓阑依旧神色懒散，丝毫不以为苦。

　　明知阿伽稷已经走至了自己身前，彼仓阑眼皮也没抬一下，依旧津津有味嚼着。

　　“大嫂还真是惦念你，次次来都不忘给你带蜜枣。”阿伽稷率先打破了沉寂。

　　彼仓阑被囚禁这里的事，除了弑他剑就只有彼仓阑的妻子蓝蝶知晓。

　　而蓝蝶很聪明，一直对此事守口如瓶，阿伽稷也允她时常来探望彼仓阑。

　　为了让彼仓阑少吃苦头，蓝蝶可没少往这里拿东西，正因如此，这一百年来，彼仓阑除了行动受限，被风吹雨淋，也没吃多大苦头。

　　阿伽稷甚至都没对他用刑。

　　“日子都这么苦了，当然要多吃些蜜枣，”彼仓阑语气幽幽，又补充道：“这便是有媳妇的好处，你这种孤家寡人是不会懂的。”

　　“……”

　　阿伽稷轻嗤一声。

　　彼仓阑这才抬眼看他，漫不经心开口道：“储君殿下大驾光临，总不会只是为了看我吃蜜枣的吧。”

　　“自然不是。”阿伽稷淡淡道，“我是来还你自由的。”

　　彼仓阑愣了一下，停下了咀嚼的动作，错愕道：“你要放了我？”

　　阿伽稷道：“我要成婚了，放了你，是父王答应这门婚事的条件。”

　　闻言，彼仓阑还是怔愣良久，满眼疑惑和费解，但反应了一会，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出声问：“两百年前，谷允回魔域的时候告诉我，你在凡间爱上了一位神族女子，莫非是她？”

　　阿伽稷不置可否。

　　见他没否认，彼仓阑似是恍然大悟地笑了笑，“你将我囚禁于此，更多的是为了娶她铺路吧。”

　　若是为了报复他，阿伽稷不会允蓝蝶自由，也不会让他在这里好吃好喝，更不会因为区区一桩婚事和父王做交易。

　　彼仓阑越发看不懂阿伽稷了，去了凡尘一遭，丢了妖族至宝苍穹灵目，现在竟还要为了那神族女子，将他这个仇人说放就放。

　　哪知阿伽稷面无表情道：“我囚禁你，不是为了报仇泄愤么？”

　　他还要反过来问他？

　　彼仓阑越发想笑了，他仰视着眼前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弟弟，缓缓出声：“既如此，为何不直接杀了我，岂不更痛快？”

　　阿伽稷蹲下身，与彼仓阑平视，不答反问：“那你呢，你当初为何不杀我？”

　　这是一百年间，阿伽稷第一次同他聊这个问题。

　　彼仓阑眉目有些松动，神色复杂偏过头去。

　　沉吟良久，他哑声道：“因为你是我的亲弟弟。”

　　“若非为了母亲，妻儿，我不会伤害你。”

　　彼仓阑垂下眼帘，缓缓说道：“当年父王把我和母亲接入魔宫，逼走了颜黛王后。彼时你我年纪尚小，不明其中复杂，只知是多了一位骨肉兄弟，便吃在一处玩在一处。直到……你知道了颜黛王后离开魔域的真相，你便再也不理我，也不再理会父王。”

　　他语气怅惘。

　　“我母亲同我说，你恨父王，恨她，也恨我，是我们母子的出现打破了你原有幸福的家。你知道了真相，迟早会报复我们。”

　　“起初我是不信的，可我每次去找你，都被你拒之门外。你越是如此，我越是把母亲的话当了真。也是啊，若我是你，怎能不恨呢？”

　　“后来你醉心修炼，我也越发害怕……你的外祖是修罗王，外祖母是妖王，血脉尊贵冠绝煞族。”

　　“可我不一样……王后离开后，父王因为对王后的愧疚，从未给过我母亲名分，我仰仗不了任何人，只能靠我自己。”

　　“我名是魔族长子，仗着父王病重暂掌些许权柄，可一日不是储君，那些权力不过是镜花水月。魔族虽以强者为尊，却忌谋权僭越。一旦你修成苍穹灵目修为大增胜过我，依着父王对你的偏爱，储君之位于你而言不过唾手可得！”

　　“我还有什么？”

　　彼仓阑声音微微发颤，“父王在位，尚能护我一时，若他日，魔族由你掌管，成王败寇，等待我们的只有死路一条，我必须要放手搏一次。”

　　“可明明我们之前不是这样的……我记得初到魔宫时，因我无依无靠常受人欺负，你自小体弱，却屡屡为我撑腰。我一千岁那年，因修炼失误差一点走火入魔，父王尚未放在心上，你却偷偷跑到神族境内，为我盗来了三清草，险些落入神族手中……”

　　彼仓阑的眼圈已隐隐泛红，那滴憋在眼眶上千年的泪终于在此刻掉了出来。

　　“每当我想到这些往事，都万般动摇，我可以放任你在凡间，同自己说生死有命，但刀子握在了自己的手上，我终是没有办法保持理智，真的对你痛下杀手。”

　　阿伽稷静静听着，缓缓闭上了眼睛，眼底情绪翻涌难平，突然，他猛地起身背对着彼仓阑。

　　彼仓阑看不到阿伽稷的神情，只是在漫长的静寂后，一道同样沙哑的声音于他前方响起，“当年我疏远你，是因为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待你，纵然知道我母后狠心离开，全因父王一人，但少时的我只有让她回来这一个念头。天长日久，才发觉自己的想法是多么的幼稚。我没有办法不怪父王，不怪你母亲，我甚至怪我自己，可我无能为之，我改变不了他们，只能选择逃避。”

　　“但是彼仓阑，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你，更没有想过要报复你和你母亲。”

　　闻言，彼仓阑含泪轻笑，泪模糊视线，酸涩释然交织在心口，他低声道：“我知道，不然，你也不会只把我困在这里。”

　　半晌，阿伽稷终于转过身来，眼睛同样泛红了，他重新蹲下身，拿出钥匙解着彼仓阑脚上的镣铐，缓声说道：“你知道吗？在凡间做风无遇时，我也有一位至亲兄长，我们甚至是一母同胞，可他为了活命、为了权势，杀了我们的母亲，三番五次加害于我……”

　　阿伽稷口吻平静说着这件事，眼中平静无波，像是在诉说着旁人之事。

　　“后来，我杀了他，用最让他痛苦的方式。”

　　“可大仇得报时，我一点也不快乐，我总觉得我更痛苦了。”

　　“刚回来的时候，我迟迟都没有缓过来，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我无法接受自己是魔族阿伽稷。但在此刻我又不得不庆幸，庆幸自己阿伽稷，庆幸我的兄长是彼仓阑。”

　　话落，玄铁链也彻底被解开。

　　“阿伽稷……”彼仓阑声有动容，终是哽咽道了一声，“对不起。”

　　阿伽稷只是冲他笑了笑，“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呢，若非被你算计了这么一遭，我不会遇到她，恐怕真会做一辈子的孤家寡人。”

　　彼仓阑知道那个“她”，是那位神族女子，彼仓阑忍不住笑了，眼中的泪水依旧没有干涸。

　　阿伽稷站起身，拂袖收了周遭结界，“我无意魔尊之位，可她是神族，且身份特殊，在一切尘埃落定前，我需要借魔族之势站在她身后。”

　　“不过魔祖娘娘在此。”他目光落在魔族娘娘的碑上，一字一句道：“我阿伽稷可以向你保证，我此生绝不会主动伤害你。”

　　彼仓阑亦随之起身，神色肃穆道：“魔祖娘娘在上，我彼仓阑也向你保证，此生绝不会再伤你第二次，我会尽我所能，同你一起守护魔族。”说完，他朝阿伽稷伸出手。

　　阿伽稷侧首，视线从彼仓阑脸上，慢慢落在那悬在半空的手上。阿伽稷没犹豫，重重握住。

　　二人不约而同笑了笑，自此，前尘隔阂，尽数释然。

　　魔族诸事落定，阿伽稷和洛兮便启程去了凡间，站在魔域城外，洛兮同阿伽稷道：“你们魔族，同我想象中的一点也不一样。”

　　“不是想象中的嗜杀成性？”阿伽稷侧头看着她，挑眉笑道：“神族也不是我想象中的薄情寡义。”

　　“初次”见面的对话历历在目，但想到今朝被打脸，洛兮忍不住笑。

　　重新置身在凡间时，洛兮以为这一次会很快拿到最后一颗心魂，可未曾想，凡间数年过去，又是无果。

　　正当洛兮郁闷这最后一个有缘人的下落时，洛阳却给她传来了一个消息——

　　“栀儿失踪，速归毓清境。”

　　字数寥寥，却充满了急切与担忧。

　　洛兮心头一紧，当即带阿伽稷回到了毓清境，因为阿伽稷魔族人的身份，洛兮同先前一般，把他安置在自己的寝殿内，随后独自一人去了朝灵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