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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欠款   三月末 ...

  •   三月末时,许豫生亲自来了一趟。

      他一直在云贵川之间奔波,到处看矿,基本上没回过单位,也就没有收到薛莲山的电报。但是自己给没给钱,他还是知道的。

      进了堂屋,他关上门,然后从怀里抽出一张支票递给薛莲山。薛莲山接过一看,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最近经常性地头昏眼花,都是因为缺氧,“说好的一百万,怎么只有八十万?”

      “剩下的,一个月后再给你。”

      “一个月后二十万就不是现在的二十万了。”

      “薛先生,”许豫生静静地开口道,“我希望你能知道,这是我私人给你的补偿。由于到处都缺人手,我已经私人给了很多补偿出去......”

      “那与我无关。”

      许豫生垂下头,他那公牛一般的体格消瘦了,也冒出了斑斑白发,“薛先生,我给不出来。我不是做生意的,我是个官员,财产其实比你预想的少得多......你不要这样咄咄逼人,多少实业家都是我以这样的方式留在后方的,现在也都在为国效力。现在是非常时期,如果做事还是只看钱的话,那么这个国家——”

      薛莲山听到“做事只看钱”几个字,猛地咳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喝了一口茶后,重重把杯子放回去,他道:“什么意思?你是个清廉的官员,没有钱,我是个唯利是图的臭老板——我告诉你,就因为我钱多,我对社会的贡献也比你大。我修了路、建了慈善堂、捐过妇联,公司总资产两千万,说不要就不要,我是捐给国家的。一座城市捐一年都捐不了这么多。我从不拖欠工人工资,你欠了我的钱还有脸跟我谈大义?”

      许豫生真是惊呆了,没人对他这样无礼过,何况薛莲山在他的印象中从来都是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的,“薛先生,注意言辞!你爱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无意和你比。”

      “你根本不能跟我比。”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好,那我说了,你听着,”薛莲山冷笑一声,“我做事还善始善终,这也是你这种顾头不顾腚的人做不到的。当时我说过会在主持完整个工程后再走,现在依然如此,但是当时你说三月初会电汇一百万来,你没有做到。也不必一个月后再给了,完工之时,你一口气给我一百五十万。”

      许豫生深吸一口气,极力维持住了涵养,“变成一百五十万了?通胀也不是这么胀的,你狮子大开口,恕我不能答应。”

      答应不答应,由不得你。

      他回卧室点了一支雪茄,慢慢吸完后,许豫生早已走了。虽到了饭点,但吸完烟后不想吃饭,他去找金雪池。

      金雪池刚进食堂,他在她身边坐下,她便问:“你刚刚很生气吗?”

      “嗯?”他微微睁大眼睛,“很大声吗?你在哪里听见了?”

      “没听见,我闻到雪茄味了,你一般不在饭前抽雪茄。”

      他笑道:“哦,你是侦探,我忘了。”说罢,伸手拍了一下她的头,正好拍得她低下去吃饭。她都在嚼了,他的手仍然不肯停,从头顶抚到颈上,这头骨长得真好,圆溜溜、硬邦邦、毛蓬蓬的,透着温热。他抱住这颗形状优美的头吻了几下,在她耳边说:“我真是要气死了。”

      “别气。他难道——”

      戴鸿飞忽然硬生生地从后方拨开两人,压低声音提醒道:“公众场合,成何体统?”随后端着搪瓷碗在两人对面坐下了。他坐在这里,他们也不好继续说许豫生的坏话。

      薛莲山坐了片刻,离开了食堂。他一走,金雪池不想跟戴鸿飞对坐,也端着碗往右边挪了两个位置。

      就剩戴鸿飞一个人坐在原位了,他心里怪不得劲的,低头一直扒饭。刚才章子敬对他说:最近谢小姐很喜欢去找薛专员,你还不知道吗?薛专员一直在屋里不出来。说完了,意味深长地一挑眉毛,试图挑动他的神经。

      章子敬并不知道他和谢世璧的关系,大概只是想说明这两人都不检点。

      但戴鸿飞听在耳里,简直像被抽了一巴掌——很难说章子敬污蔑谁更让他感到愤怒,世璧还是薛莲山。他盯了章子敬片刻,章子敬还是不敢和那双深压在帽檐阴影下、年轻锐利的眼睛对视,只是砸着嘴,踢踢踏踏地走了。戴鸿飞也转身就走,带起一阵风,他要去找......

      他不知道他要去找谁。这两人都高高在上。

      他迅速扒完饭,出门去追薛莲山。不过不为这件无聊的事。薛莲山并未回屋,他正坐在泉边的石头上,手上盘玩着一根树枝,试图像转笔一样把它在五指间转起来;掉了几次后,他捡起来随手扔到山泉里去了。

      “戴督导,”他道,“我明天想去一趟县上,批准吗?”

      “去做什么?”

      “许副部刚给了我一张支票,我要兑掉。”他说话的时候,抬头盯着戴鸿飞的面孔。戴鸿飞似乎完全不知情,只是点头道好,“我一会儿把签字条给你送来。”

      薛莲山道了一声谢,似乎在不成功的转树枝中构建起了一个成功的想法,起身预备回屋了。戴鸿飞也跟着他走了几步,忽然问:“你不吃饭吗?让勤务员给你打?”

      “暂时不用。”

      “你不该在公众场合那么做。那样对待金小姐很轻浮。”

      薛莲山有点没明白他怎么又提,后来领悟过来了,他以为自己懒得吃饭,是因为在食堂里被扫了兴。遂笑道:“金小姐要是不乐意,自己会躲。你靠近过她吗?”

      “......我不会触碰女士。”

      “喔。”薛莲山想了想,哼唱道,“驸马爷,近前看端详......后面的词忘了,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前三个字......”

      戴鸿飞的脸立刻红透了,急急地“喂”了一声,把他拽到一旁,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谢小姐都告诉我了。”

      “她为什么告诉你?”

      “她为什么告诉我,不该去问她吗?”

      见他皱眉不语,薛莲山笑道:“好,不跟你开玩笑,因为就我不出门,你们都找不到人。我这人比较能保守秘密,也致力于当女士的朋友......谢小姐说,你总是避嫌,好似你的面子大过她的感受一样。”

      “这不只是面子的问题!我在这里当督导,自己——”

      “我对她说,甜言蜜语的男人遍地都是,有操守的男人凤毛麟角。”

      他走了很久,戴鸿飞还杵在原地,心里怔怔的。他知道同事背后都说他的坏话,说他装,说他死板,说他不通情达理,连世璧也在背后跟刚认识的人发牢骚。

      只有最通情达理的人才理解不通情达理的。

      第二早薛莲山下山,出营时被搜查了一次,在山脚下又被搜查了一次,最后还有两个士兵跟在他左右,怕他跑了。兵力大概增加了一倍,薛莲山还有点欣赏戴鸿飞的沉稳,这人绝对是受了许豫生嘱咐的,表现得倒像没事人。

      因为县里没有银行,他只能去钱庄委托他们办事,再去邮局,深夜才回到营地。他的身体经不起这么满的行程,最后一段山路坐不稳,是两个士兵把手臂搭在他腰上,防止他摔下去。把他交到勤务员手里后,营里又呼啦啦围上来一大堆人,最后,照例是金雪池留下。

      他喘了两口气,伸手把她抱在怀里,下巴搁她脑袋上,正好省了坐直的力气,又能附耳低语,“知道昨天督导为什么要坐我们对面吗?”

      金雪池原来觉得就是在查风纪,他一说,她便懂了。“现在屋外有人吗?”

      “不知道,不要推窗去看。”

      她刚要起身,又窝回去了,窝在他怀里。他慢慢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你为黑箐山做出了卓著贡献,就算是编外人员,也应该在工程结束后出现在合照里,进档案馆、进历史书。不过我有另外的事交给你做,让你马上走,你没机会等到项目结束跟同事们道别,而且这事不太好,有心人可能会在报纸上诽谤......”

      “我全不在乎。”

      他顿了顿,“你真厉害,我在乎得快气死了。我总不能免俗的。”

      “我也俗。然而世人多蔽,贵耳贱目,他们说话不必听。”她微微侧过头,凝视着他,“你真认为我做得好?即使组里就我犯的错误最多,组长对我最不满意,我也做得好吗?”

      薛莲山抓住她两只手,闭上眼,凉而静的春夜里,窗外山樱飘零、粉白遍野,古今良夜如此,寂寂及时留。她非但不挣开,还轻轻反握住他的手,温热的泉水在两人体内溯回。

      他的爱人、他的妹妹、他的孩子,同时还是他绝无仅有的学生,只有他能评判她,只有他配评判她。

      “可以说是功勋卓著。”

      她用力捏住他的手,轻声道:“要我做什么?”

      “五天之后,等舍友都睡下,不要惊动任何人,步行到矿上去,带必要的行李和这两封信。”他从枕套里取出两个封了口的信封,一大一小,大的差不多能算文件袋,“大的不要拆开,千万别丢了。小的等到了贵阳再看,是嘱咐你的事。到了矿上,找一个叫二发的人,他会带你下山。下山后去‘东方茶馆’,有人接你,一路带你去昆明。你们躲好,不要被抓到。”

      “你呢?”

      “我尽早来见你。”他咳了几声,下床翻抽屉,先是翻出一沓纸币给她做旅费,再找出好几本存折、一大沓票券、几枚印鉴,包在一块布里递给她。

      存折加印鉴,是一个人所有的财务证明,凭这些能直接去银行把他账上的一百多万取出来。因为受人重托,这包东西也显得格外沉,金雪池把包裹抱在胸前,宛若抱着他的身家性命。

      “跟我发个誓。”他扶着床沿,在她面前蹲下,“东西不要丢。命丢了东西也不要丢。”

      她笑道:“你真好意思。”

      “单是钱的话也就罢了,那个信封里装的是几张公库支票和合同。等正事开始采掘后,煤矿运出贵州,需要与运输公司合作......连这件事都是我负责,我的熟人多,我去谈妥的。没有这几张票,运输公司不会行动,再协调又要一两年,我们便成罪人了。”

      他仰脸望着她,本来是非常雅观的一张脸,现在有点肿,她在灯下静静地看,心脏好像被拧着的气球,轻一点不成形状,重一点要爆炸,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岌岌可危地维持在平衡点上。“你现在也可以拒绝。”

      我要怎么拒绝呢?我爱慕你、仰望你、受你指引,也必将捍卫你的财富、你的安全、你的声名。

      她垂下眼帘,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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