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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相见    他想 ...

  •   他想起来,多少年前......九年前,恨不得是十年前了,他在三言二语叙述经历的时候,是有这么个情节,他小时候为了吃糖拌番茄挨过打。原来如此,她但凡做饭就给他拌个番茄,原来如此。对于她行为背后的意图,他永远是后知后觉。

      “你记不记得,”他轻声说,“有一次我对你说了难听的话,你说,李广打猎时,发现草丛里有一只老虎,用弓箭射中了它。走近看却发现是石头,箭簇也确实没入了石头中。我以前确实没有特别喜欢番茄,但现在想来,又是喜欢的了。”

      金雪池低头扒饭,不知道这是不是在调情。如果他先跟有夫之妇调情,我回应一下,我还清不清纯呢?

      她不说话,薛莲山又沉默下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饭后金雪池把盘子拿进去洗,他一只手,也帮不了她,只是站在一旁。他身上的香和她身上的香在狭小的空间里相交相融、相抱着上升。金雪池尽力不吸进去这摄人心魄的气息,“你订了返程的票吗?”

      “没有。”

      “那需要我去帮你买吗?我开车来去很快。”

      他笑道:“你歇下吧,我自己去就好,买完了顺便找旅店。”

      “哦......你住旅店?”

      “这屋子好像只有一间卧室吧?”

      “我睡沙发就可以。”

      “算了吧,你愿意,我还舍不得。”他说完这句话,笑了一声,拎起靠在墙角的行李箱,推门而出。金雪池送他下楼,下到楼底,忽然想起应该给他拿几包药,他大晚上犯病怎么办?她让他等一等,上去一趟后,再下来,没有看到他。

      他走了?金雪池呆呆地想,招呼也不打一声。

      接着就有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拽她进阴影里,一双唇堵住了她的唇。两人就这样吻了许久,这个吻很安静,没有半途开始发抖吸口水加重呼吸舌头乱捅摸她抓她扒她;毫无挑逗安静中,她的情和欲反倒升起来了,攥他的手臂加重了力度。薛莲山恰好在这时松开她,对着那张表情涣散的脸轻声说:“我的话对你来说已经不值一听了?”

      金雪池回过神来,“没有。”

      “不必捡好听的话哄我,我以后不会再管你了。”

      “没有哄你,你声音很好听,语句很美,我喜欢听你说话,你说什么都是值得听。我听到了,我全记得。”

      薛莲山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什么?”

      “但是薛先生,我要都遵守了,就永远生活在你的荫蔽下。我不想这样。”

      他气极反笑,“你翅膀硬了,想打倒我?”

      金雪池宁静地盯着他,“我想保护你。”说完,把几个小纸包往他手里一塞,头也不回地上楼了。

      隔天李伯惠回来,有惊无险地发了言,导师还是把他骂了一顿,大意是这回请假的时间太长了,这么久不回医院你想毕业吗?

      母亲的骨灰他前一天已经托金雪池带回家,回来后,双肩包也不放下,直走到柜子前发呆。

      金雪池问他是想放家里供起来还是埋?他说先供起来吧,以后有机会送回国入土为安。两人情绪平和地讨论了一番要买什么,最后由金雪池去唐人街买了香炉、线香、蒲团、木牌之类的东西,把李太太供起来了。

      李伯惠对着刚刻好的木牌上了香,磕了头,起身喃喃道:“妈,这是我妻子。”随后把金雪池推了过去。金雪池不是很想给李太太磕头,但是李伯惠这句话出来了,她不磕也得磕。自己还来不及弓身,李伯惠就大力把她按了下去。

      “妈,”他又说了一遍,“她叫金雪池,是我新年娶的妻子。祝福我们吧!”

      金雪池很快磕完头起来,他已经点好香,交到她手上,握着她的手去插。碰到炉中燃了一段时间的香,一截香灰掉在了她手上,她猛地抽回手,嘶了一声。

      倘若李太太真的在天有灵的话,昨天就跟着她回到家中,什么都看得到。

      李伯惠连拉她的手看,“烫到了吗?去冲水!”

      “没事,我抖掉了,不严重。”

      她手背上只有一个极淡的红印子。李伯惠的眼睛也是红的,又瞧了瞧,笑道:“我是你的小狗。”言罢在那印子上舔了一下。

      金雪池觉得他这次回来有点不正常,但是不好问,她相信薛莲山肯定不会故意为难他,大概还是受他母亲去世的刺激。安慰的话没必要说,悲剧已然发生,如何处之是他自己的课题。李伯惠也觉得她没必要多说什么,反正她在平日对他好,这几天对他特别好,已经是非常体贴的妻子了。

      期末将近,两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幸亏是搬到金雪池家,李伯惠可以每天回家睡个觉;要是还住唐人街,他恨不得睡实验室。他也需要憋论文,状况比金雪池好一点,至少他有实验数据做支撑,怎么样都能写一点。学数学的就是纯靠一支笔。

      金雪池向他推荐了微醺学习法,他一杯喝下去后,是全醺,趴桌上就睡着了。

      她笑他一杯倒。他说:“那我还是宁愿在学习的时候保持清醒的头脑。而且我建议你也不要这样。”

      他说话在金雪池那里更是放屁了。金雪池原来是很懒的,一天什么体力不消耗也可以睡十个小时,现在忙起来,反倒失眠,大脑深处有累的感觉,就是睡不着。只有酒精可以给她安眠。

      她适合打闪电战,读博无穷无尽的长线作战让她十分痛苦,而且没有反馈,没有成就感,在她看来,甚至没有意义。成绩不算很好,导师对她不太上心,只分配杂活给她,产出论文更是遥遥无期了。

      金雪池跟李伯惠说:“我不想读了。”

      李伯惠问她具体是那个步骤遇到了困难,她说没有哪个步骤没有困难,一踏入校园就觉得恶心,一握笔就胃疼,想申请肄业。他把脑袋从后搁在她肩上,环着她的腰说:“别肄业,太不划算了。你告诉我你写的文章具体是哪里有问题,或者要我帮你做什么?”

      “我其实完全写不出来!我要你帮我写。”

      李伯惠一思考,“那你得——延毕个一两年,我少说也得到明年才能开始。”

      “你当真了?不可能叫你给我写的。”

      “真的可以,写完我的学你的。”

      金雪池把手搭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上,捏了捏,“我会心疼。”

      李伯惠又给她支了很多招,比如跟师兄师姐处好关系,让师兄师姐教一教;也应该认识几个朋友,交流讨论。她一个朋友都没有。这些招也跟放屁一样,说了像没说。金雪池很怀疑他自己有没有跟人处好关系的能力。

      她不是再怎么努力都毕不了业,她是痛苦,本性散漫,表演了这么久的自律和恒心,已经快表演不下去了。一边学着,一边就有避世的想法,感叹怪不得古人当了大官后最重要归隐田园呢。

      她给克里斯托弗布置了一个任务,让他找着费城周边有没有华人开的道观,找到了给两百。这个任务是二月布置的,到了七月,他在纽约找到了一家供奉妈祖的天后庙,不知道算不算。金雪池把呕吐了大半年的《巴拿赫空间中线性算子的连续性判定》交上去,付了克里斯托弗两百,自驾找庙去了。

      从费城到纽约驾车要三个半小时,和坐火车的时间差不多。她觉得还是开过去时间比较自由。到了后,第一天先在纽约逛了逛,然后订了唐人街的旅店。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拜访妈祖庙。妈祖庙坐落于一条窄巷里,可谓大隐隐于市。巷口快被广告纸糊满了,有商业广告,有教会宣传,有“购买战争债券,支援同盟国”的宣传画。

      往里走,再拐一个弯,便看到秒门路。

      山门仅一丈多宽,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 “天后圣母庙”,左侧小字标注光绪廿三年始建、民国卅一年重修;上方檐角塑有鳌鱼吐水的岭南灰塑,鱼身鳞片用碎瓷片镶嵌,历经数十年风雨,纹路尚未磨灭。

      今天是个工作日,游客不多。她自行前往正殿,给妈祖上香——遗憾的是现在是战争时期,香烛是配给物资,也没有线香。只好拜了拜。

      很多年都没有拜过了,我在海边出生,是你的孩子啊。

      殿内有一个道长在看书,他桌上摆了个赈济国内难胞的募捐箱。金雪池咳了一声,道长抬头看她,她往里塞了一张支票。

      道长马上起身给她作揖,“福生无量天尊。”

      “你好,打扰了。”金雪池做了个请的手势,“不知道道长有没有时间......解决我的几个困惑?”

      道长以为她犯太岁或者取名,话术都准备好了,两人走到院里,金雪池开口就是:“我近来读了一点康德、黑格尔,总见学界同仁拿周易与之比附,心里有一些疑惑。总有人说周易的‘太极’,便是康德所言的‘物自体’,这二——”

      “停停停,”道长说,“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对周易很感兴趣,想和你们讨论一下。”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金雪池悻悻地说:“噢。”

      道长想了想,觉得有点丢脸,让她稍等,引了一位老道长出来。金雪池刚开了个头,就被老道长打断了,说厚德载物,一个人为人处事要包容。金雪池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我想问的是,周易关于本体和现象——”

      “周易,是平衡,阴和阳是平衡。”

      金雪池没辙了,寻求不到想要的答案。年轻一点的道长听着也有点不对,把对话从理论方面往实践方面拉,“这样,我们免费给你算一卦吧!”

      她一想,也不是不行,报了生辰八字。他们一通念叨,老道长发话了:“妹妹仔,一直很顺吧?学业顺利吧?身体健康吧?不缺钱花吧?不缺关爱吧?你长得还这么漂亮。”

      她没有说是,但是微微笑起来。老道长话锋一转,“你把一辈子的好运提前花光了!漫长的中年、晚年,落差之下,你要如果度过呢?”

      金雪池出游的心情完全坏掉了。

      她本来想在纽约多玩几天,想起老道长的话,在欢快的人群中,觉得他们还有无限青春和快乐可以挥霍,而她已经是一具空壳。除了给李伯惠买了件衬衫以外,她购物的欲望也没有,驱车回家了。

      李伯惠本来就对她一个人出门不放心,当然不是人身安全方面的不放心,是其他方面的不放心,她一回来,行李还没收好,他就向她求欢。金雪池心情低落,不想配合,他立刻难以置信地颤抖起来,她只好配合,过程中相当不耐烦。做完了,他感到微弱的安全,因为她终于又在他掌控之下了,“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发生什么事了?”

      金雪池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也不是什么大事。”

      “告诉我吧,我什么都愿意告诉你,你也都讲给我听。”

      他对于她的过往、她的内心、她的世界,有种急切的探索欲,好像准备一场题库处于永恒变动中的考试。金雪池近来感到欢乐的时刻极少,大半时间精神麻木,借着酒精的刺激一股一股地挤出观点、文章、睡眠,对于周遭的反应变得极淡,但那几个欢乐时刻都是李伯惠给他的。

      她很信道士这类人的话,但不信嫁给李伯惠就是好运结束的一块碑。李伯惠没有那么不堪,他在努力学着对她好,就算好运要结束,那也在后面。

      抱着一种想依靠他的渴望,她向他倾诉了事情的经过。李伯惠听了,道:“别为这样的事情烦心,你怎么信这个,这是封建迷信。”

      金雪池茫茫然地把目光移向天花板,又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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