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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旧宅 饭局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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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局快接近尾声时,薛莲山让金雪池继续吃点心,自己则和顾襄秋出去谈了一番话。暖色灯光的影响似乎还残留在视野里,然而温暖、香醇的食物气息已经闻不到了,冷风一吹,他禁不住咳起来。
顾襄秋一把拉住他,领他进了后厢房,上到二楼,二楼做祠堂用,正中间摆祖宗排位,旁边摆了一些神像。薛莲山一眼就看到了最下方顾襄春的牌位,刚要张口,却仍被拽着往前走,走到一尊小像面前。
“是潮汕乩童雕刻的,据说很灵,本来要保佑大哥,结果邮寄的时间太久了,寄来时大哥已经不在了。你拜一拜。”
薛莲山一点也不信,但盛情难却,认认真真焚香礼拜了。插香的时候抬眼一看,火光中,小像头戴员外帽,左手托葫芦,右手托经卷,法相庄严,救苦救难。
有一段回忆从大雪中解冻出来了,他问:“这是掌管健康的神?”
“保生大帝吴真人。”顾襄秋点了点头,“在闽文化中,是医神。”
那么他信了。吴真人曾以雪人之身,在窗下,保佑他平安熬过了去年冬天。
晚上八点,两人坐着顾襄秋的车到了家。
这套房子是薛莲山很多年前买的,只图每次来旧金山的时候,倘若旅馆满了,在唐人街有个落脚之处,没有长期住下来的打算。所以并不大,恰好适配他们的经济现状。
房子一共有两层,不是独栋洋楼,而是占公寓里的两层,上下都是别人家。水电设施齐全,断了好几年,刚刚由托尼缴上费,重新供应起来。
托尼这些天做到的,就是这一件事了。
主卧、次卧、厨房、盥洗室都没打扫,呈现出一种被入室抢劫过的乱象,无处落脚。托尼也不落脚,他天天睡沙发。
金雪池小声道:“辞了他吧,他哪里值这么多月钱!”
薛莲山也看不惯这小子,不过留着有用。他给托尼下达了一串非常清晰的指令,托尼也不好当着他的面偷懒,抄起拖把进了盥洗室。他自己也洗了两个抹布,擦主卧的床架,被灰尘呛得阵阵咳嗽。然后扫地、拖地、上床单、掸被子,收拾到能睡人了,下楼一看,金雪池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研究一张照片。
“我在屉子里找到的。”她仰脸说。
薛莲山完没有印象,接来一看,画面中三个人均手持一炷香,笑嘻嘻地看着镜头。
“咳,这个是顾襄秋,这个是我,另一个是谁你猜猜?”
“顾襄春。”
“嗯。那个把我收做纸弟弟的其实是他。”
“我以为是顾堂主。”他坐在她身边了,金雪池挪近了点,越过他的手臂看,“那他......看起来其貌不扬。”
“他是一个雄才大略的人。其实我对顾襄秋的评价,和对袁孝慈小姐的评价一样——守成之君。也就是,出生在这样的环境里,只要努力上进,无需额外的天份,就可以达到相当的高度。袁小姐自然可以守成,香港太平无事。但在白人的国家,面对内混乱、外欺侮的局势,顾襄秋的位置坐不稳。”薛莲山用手指点了顾襄春两下,“而且他对我很好。”
“对你好的人多的是啊。”
“他真正能教我一些东西。他比我大将近二十岁,论岁数,可以做我爹了。一开始也确实说收做纸儿子,我没答应,才成了纸兄弟。”他笑道,“他当时有了第一个孩子,是女孩;对于顾襄秋,他宁愿把他当个少爷养起来,把聚义堂传给他却是不放心。他想让我真正加入他们家,把聚义堂传给我。”
“啊?”
“离奇吧?”
“顾襄秋不生气吗?”
“他也很喜欢我。再者,他志不在此,过去常常说要当书法家。”
金雪池真是服了。
“兄弟俩对我的事稍有了解,特别是春,他似乎觉得我缺少......来自年长男性的帮助和关怀,把我当儿子、弟弟对待。但我不需要,而且爱到处玩,本来休假时间就少,他恨不得让我全耗在聚义堂里,恨不得让我别回国,像他一样,做这一方街区的县太爷。”
“我猜,后来你烦了,跟他们不欢而散。”
“没有不欢而散,我很长一段时间不接电话不回信。”
金雪池默默地想:你这个人总是这样,不满意了也不沟通,别人想哄你高兴都无从下手。
“后来,春查出来脑子里长了个瘤子,病情发展得很快,他想见我。顾襄秋就到处找我,找到檀香山,找到缅甸,一路找到上海,但我那会儿正忙,预感肯定赶不上最后一面,就没跟他回去。他返回旧金山的时候,春头七都过了。”他对着照片说,“顾襄秋写信来骂我,我寄了很多东西过去,附一份长长的宽慰信,寄过去,就再没音信。”
后来的事,可想而知了。书法家顾襄秋不得不接过哥哥的担子,还对他这个可恶的人憋了一口气:我不是不能做。
当晚和他一起躺在硬到硌人的大床上,没有氧气机,他照例喘。第二天他醒来就没有前几天那么有精神,但还是比较有精神,匆忙要出门,出门前,给托尼下了一串指令,给金雪池也下了一串指令:一,请一个做饭的女佣;二,换一把小面值硬币;三,添置毛巾、牙刷、香皂等等列示在购物清单上的物品;四,自己去做几身新衣服,挂他的账。
他的账户里只剩两千美元,然而美国普通人的年收入是一千美元,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没必要在生活上苛待自己。要欠,一口气能欠几百万;要挣,也是几万几万的回流。请佣人那一个月几十块的花销改变不了他们的状况。就好比长江黄河的断流和恢复,不是岸边人一斛水能左右的。
他似乎高估了金雪池的行动力,她做这些事需要一周。
首先她就不知道女佣在哪里找,这里似乎没有人力市场,在街上乱转了一天,只换了硬币、买了最紧急的生活用品。薛莲山晚上回来,她为自己辩护道:“和雷老板说的话一样。”
“什么话?”
“没有人可用。排华法案把劳工驱走了一大半,剩下的都被占住了,或者有工作。以及女性移民的数量本就少,除了学生以外,就是高等男性移民的太太、女儿,她们雇人还来不及呢。”
薛莲山听了觉得有道理,就给顾襄秋打了一个电话,问能不能给一个会做饭的女佣给他。顾襄秋不给。
“你申请了学校的宿舍吗?不然我就不雇了,和托尼凑合过。”
“申请了,”她撒谎不眨眼,“但是太晚了,七月份就申请满了。”
薛莲山为她不能住宿遗憾了很久,最后几乎是自暴自弃,往后一仰,叫道:“请个黑人吧。”
第二日金雪池便按照街上家政公司打的广告拨了几个电话出去,当天下午,一个叫艾米的黑人女佣上门了。两人大眼瞪小眼,金雪池是第一次近距离和黑人打照面,心里有点发毛,也没好意思使唤,让她先坐。见厨房里什么都没有,还跑到了对门的粮油铺子,把可能用到的酱油料酒等等等等全买了一份。
薛莲山回家的时候看到艾米,纵使是他这样惯于对女性保持风度的,愣了半晌,也什么都没说出来。
“太黑了。”他背后对金雪池说。
“黑人嘛,她心里说不定腹诽我们太黄了。”
“好吧,但是看着就有点——在国内,以及在大街上,黑人并不常见。我见的也不多,看着真不适应。”
“黑人群体的数量也不少啊,他们怎么不上街?”
“他们有他们的社区和路线,一般不在白人社区大摇大摆地走。”
艾米晚餐给他们烤了一只鸡——一整只鸡,底下配了土豆和胡萝卜。没有饭,没有小菜,没有用到金雪池买的任何中式辅料。两人对着餐桌中央唯一的一只鸡发怔。因为他们不讲究规矩,托尼和艾米也同桌,见他们都不动刀,托尼率先动了刀。
他自己有滋有味地切了几块下来,尝了个鲜,很热情地给金雪池也切了一块。
金雪池看了薛莲山一眼,薛莲山没看她,因为这是艾米精心烤制的第一顿大餐,他不愿没礼貌,所以也开始切那只鸡。但吃得很少,和他刚醒的时候食量差不多。
艾米不住他们家,她要回家,家里还有丈夫和孩子。第二天金雪池一早上都在外奔波,她也没做饭。等晚上一家人到齐了,她开始大展厨艺,给他们煎了两块猪排。
没有饭,没有小菜,猪排旁边配了小番茄和芹菜。
金雪池有点吃不下去,腻得慌,而且美国人煎的猪排和中国洋菜馆里煎的猪排不一样,那猪排入乡随俗了,更薄、更瘦、更清淡。
薛莲山也没怎么吃,他的口味比金雪池中式得多,她都吃不下,何况他。等艾米下班了,他一跃而起,进厨房不到半小时就端了一大锅面条出来,里面搁了青菜、番茄、由猪排切成的肉丝,上面卧了两个溏心蛋。
因为吸了些油烟,他一直咳,摆手示意金雪池先吃。金雪池添了一碗,觉得这面真是太有滋味了,连汤都是好喝的,越是这种家常小菜越能显现出厨艺水平,薛莲山无疑是厨艺很好的。
等咳完了,他给自己添了一碗,心想真是祖宗啊,我上次给人做饭是什么时候?
他打定主意不伺候祖宗,但是自己也是要吃的,第三天晚上,两人再次在一大盘湿漉漉、黏糊糊的豆子面前败下阵来。薛莲山这回就直接把艾米辞退了,然后用青椒、土豆丝、猪肉炒了一道菜,蒸了一锅大米。
金雪池真心实意地夸赞说:“你真会做饭!”
他睨她一眼,有点不爽,因为薛兆荣也夸过他会做饭。哪有什么会不会的,做多了不就会吗?
刚才还饿,结果进厨房吸饱了油烟,现在一阵一阵地咳,咳得又想吐,什么也吃不下了。他扶着栏杆上楼准备进卧室歇歇,一进门,看到了床边站岗似的一排钢瓶。
金雪池也跟上来,解释道:“我打电话让医院送来的。直接送到楼下,托尼只要扛上来。”
“一瓶就足够应急了。”
“不是应急,你应该天天晚上戴面罩睡觉。”她推他到床边坐着,一番熟练地调试,把面罩递给他。两人静坐片刻,她还惦记着楼下的菜和大米饭,盛了两碗上来。
他说他不想吃。金雪池就把自己的吃完,然后拿着一空一满两只碗下去,呼唤托尼洗碗。
碗里的饭被倒掉了,她忽然感觉不太好。
灶台,她是从出生到现在,一次也没碰过的,根本不知道如何使用。薛莲山的银质打火机还搁在一边。她思索一番,先拧开了煤气灶的阀门,煤气味儿涌了上来,然而没有火。
几秒后,她意识到了要用打火机手动点火。现在肯定不行,厨房里到处都是煤气,一按打火机,大概要爆炸。她先关了阀门,用手前后左右地扑扇,扇尽了味道,再次开阀门、点火,一气呵成,把锅搁上去,重新翻炒加热。炒了几下又急急关了火,因为底下的饭糊了,沾成一片。
“还是吃一点。”她对薛莲山说。
薛莲山靠着床头快睡着了,他一戴面罩就格外地舒服,容易犯困,困得来不及计较金雪池不关心他。在他计较之前,金雪池已经来关心他了,他的态度就特别好,朝她微笑了一下,“真不想吃。”
“吃一口吧。”
“谢谢你,可是我累了,你去吧。”
金雪池不再劝说,舀了一勺,直接喂到他嘴边。其动作之流畅自然,好像他是个不讲道理的,而她已经这样喂了很多次。也没有很多次。在他的生命中,统共就没有几次,上一次不是他的任何一位前女友——他在她们面前致力于扮演绅士,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上一次是汪妈。
这样的联想让他产生了一点私密的、久违的快乐,他从善如流地张了嘴,想祖宗这么好,给她做饭我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