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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从未变过 “公主,陛 ...

  •   “公主,陛下让您回霓裳宫准备婚礼事仪,陛下说,公主礼仪繁忙,应该好生准备。”那内侍替母后喂完汤药后,转过身对她叮嘱道:“若无什么大事,便不要再出来了。”

      花霓裳听出了那话里的监禁之意。

      “若无什么大事,便不要再出来了”,说得委婉,却是实打实的软禁。霓裳宫从此便是她的新笼子,只不过从满怀宫的冷清,换成了备嫁的热闹。

      她嘴角微微扯动,浮起一抹极淡的苦笑。

      那笑意在唇边只停了一瞬,便如薄雾见了日光,消散得干干净净。待她再抬起脸时,面上已换了一副乖顺模样,低眉顺眼,恰如其分。

      她伸出袖子,轻轻拭了拭面颊上那道被泪水冲刷出的淡痕,动作温柔得仿佛只是在整理仪容。

      而后,她转过头。

      目光穿过内侍低垂的帽檐,越过那碗余温尚存的药盏,落向榻上那个早已耗尽力气、沉沉睡去的身影。

      母后侧身朝里,银白的发丝散乱在枕上,呼吸绵长而滞涩,像是每一口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换。

      花霓裳看了很久。

      久到内侍忍不住轻咳一声,提醒她该走了。

      她才缓缓收回目光,垂下眼,点了头。

      “知道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

      跟在引路的宫人身后,一步一步向外走去,走到殿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却终究没有回头。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回头了。

      再看一眼,就会忍不住想留下来。

      再留片刻,就会想尽办法冲出去。

      可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能力不够,筹码不够,连自由都不够。

      所以她只能走。

      走得越乖顺,越让人放心,她才有机会等。

      等那些人以为她认命了,等那些眼睛从她身上移开。

      殿门在身后沉沉合拢。

      花霓裳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脚下依旧是那些规矩步子。

      母亲,阿留走了。

      这幅画,阿留会查清楚的,您放心。

      从明月宫回来时,已是深夜。

      花霓裳躺在收拾得齐整妥帖的床榻上,一动不动。目光越过昏暗的帐顶,落在那方从北疆收回来的毡毯上,这毯子质量极好,即使过了这么些年,也未损坏一丝一毫,除了些沉灰和蛛网,整张毯子仿若全新。

      大小的回文错落有致,层层叠叠,织成一片繁复的纹样。她盯着那些纹路,看它们一圈一圈地缠绕、延伸、闭合,仿佛要将她也织进这无尽的回环里去,—像一个回字形的牢狱,四面八方,无路可走。

      这毡毯是他亲手寻来、远从北疆带回送给她的。

      也是他亲手,将她关在了这里。

      何其讽刺,送毯的人,和锁她的人,均为一人。

      花霓裳就这么睁着眼,死死盯着那方毡毯,烛火早已熄了,唯有透过窗棂的月光,在那繁复的纹路上投下浅浅的银辉,明明灭灭,如潮汐涨落,却怎么也冲不破那回字的囚笼。

      她没有眨眼,也没有泪,眼眶中的红筋早已爆起。

      她就这么僵持着,与那方毡毯对峙,与这满室的寂静对峙,也与自己心底那团乱麻对峙。不知过了多久,眼皮终于败下阵来,沉沉地、不甘地阖上。

      意识如坠入温水,缓缓沉没,而她终于在精疲力竭中,跌入无梦的深渊。

      第二天卯时,天色还是一片昏暗,唯有东方天际隐隐透出几丝鱼肚白,万物俱寂。

      哐——!

      一道剧烈的推门声如惊雷炸响,劈开满室沉寂。花霓裳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脏几乎要撞破胸腔。她下意识翻身坐起,散乱的青丝披了满肩,目光穿过昏暗,直直望向那扇被轰然推开的殿门。

      浩浩荡荡的人影,鱼贯而入。

      成排的侍女鱼贯而入,手中捧着的衣裳连绵如流,浩浩荡荡地侧立在她床榻两侧。

      为首的,是她幼年时最为相熟的人,掌管宫中丝绸衣裳的莫尚宫。

      她自小便爱收集与绫罗绸缎、锦衣华服,最常去的便是宫中的尚衣局。

      所以这位莫尚宫是从小看她长大的。往昔,这位姑姑见了她,眼里总是盛着笑,说话也和和气气,百般宠溺,可今日,那张熟悉的脸上,却是面无波澜,仿佛眼前跪着的只是一个寻常的待嫁公主,而非她曾亲手带大的孩子。

      花霓裳见状,心中竟无一丝波澜。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脸,视线落在那人鬓间不知何时生出的几缕银丝上。片刻,她忽然弯了弯唇,笑了:

      “莫姑姑,您怎么也老了?鬓间都有银丝了。”

      语气轻描淡写,似闲话家常。

      那姑姑面色蓦地一松,如冰石化水,不过眨眼间,又恢复了原貌,她沉下身子行了个礼,冷声开口:“奴婢参见公主。”

      花霓裳并未做声,视线却落在垂在她身侧的手上。

      那只手,曾无数次为她系过衣带、梳过发髻。也曾手把手教过她如何织布和识帛,如今,那只手就垂在那人身侧,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着,像是想要伸过来,又拼命地压住。

      她原以为自己早已对这种事淡然了。被冷落、被疏远、被曾经爱过的人用陌生的眼神看待,这些年,她见得还少么?

      可此刻,站在幼时生活过的宫殿里,看着幼时最亲近的人,因为那些说不出口的原因,必须装出这副疏离的模样……她心里,仍旧不是滋味。

      鼻尖猛地一涩,像是被人灌进了一口凉水,酸意直冲眼眶。

      她狠狠咽了一口,将那点委屈连同喉间的哽涩一同吞了下去。

      再抬眼时,面上已化出一番毫不在意的姿态,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存在过。

      她笑着点头回应:“莫姑姑!”,声音里却带着浓浓的疏离。

      莫尚宫上前一步,这才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少了往日的亲昵,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恰到好处的恭敬:

      “陛下命奴婢来为公主量嫁衣的尺寸。公主若方便,奴婢这就伺候您量一量。”

      她垂着眼,不敢看花霓裳的脸。

      花霓裳依旧笑着,那笑意淡淡地挂在唇边,像是戴着一张摘不下来的面具。

      她从榻上站起身来,伸开双手,站得笔直。

      像小时候她教她的那般。

      那时候莫尚宫总说:“公主站直了,肩膀放平,手自然垂着,对,就这样。女孩子家,仪态要好看。”

      如今她站得比那时更好,脊背挺直,肩膀舒展,双手微微张开,任人丈量。

      莫尚宫从篓中取出布尺,向她走近两步。尺子绕过腰间时,她垂着眼,不敢看那张脸,只敢看那些数字,腰围,胸围,肩宽,袖长。

      可那双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她亲自看着这个孩子长大的。从不及她膝头高的小人儿,一点一点,长到腰际,长到胸前,长到如今,比她还要高出半个头来。

      那些年,她替她量过多少次尺寸?做过多少件衣裳?从周岁的小袄,到成年的襦裙、再到到如今要出阁的嫁衣……

      心中有暖,有涩,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她小心替她量完了最后一处,正准备收手退下。

      鬓间,忽然传来一阵浅浅的软语,用着别人听不见的声调。

      极轻,极柔,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她心底最软的地方。

      “莫姑姑,阿留好想您。”

      莫尚宫浑身一僵,握着布尺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前那张笑着的脸,忽然就模糊了。

      她在冷宫关了三年,在“公主”这个身份的壳子里憋了三年……但她终究还是那个会偷偷拽着她衣角、软软喊她“姑姑”的孩子。

      莫尚宫死死咬住牙根,拼命压住那几乎要涌出来的哽咽,可那滴泪,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砸在手中的布尺上,她慌忙低头,借着收尺的动作,用袖子飞快地拭去。

      再抬头时,已勉强撑起那副恭敬的皮囊。

      那双手,却迟迟没有收回。

      她想抱抱她。

      就像小时候,她学不会织布,躺在地上打滚撒娇,她把她抱起来,拍着身上的灰说,“阿留最聪明了”。

      可如今,她不能。

      只能将那满腔的酸涩,连同那一声“阿留”,死死压在心口,压成无声的叹息。

      她猛地转过身去,再不敢看那张脸,视线慌乱地落在宫人们端来的衣裳上,声音却竭力维持着那副公事公办的平稳:

      “陛下说……公主穿着那身道袍始终没个体统,命奴婢送些合适的衣物来。这些,便先放于此处。”,说完连绵的宫人便将端着的服饰、饰品搁置面前的桌檐上。

      她抬手又指了指后面几个空手的宫女,语速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这几位是尚宫局的,往后便由她们伺候公主准备婚礼嫁衣,直到一个月后……出阁。”

      话音未落,她已匆匆行了一礼,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离去。那步伐又快又急,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

      可她分明只是怕,怕再多留一刻,那强撑的镇定便要碎得干干净净。

      花霓裳视线扫过那几个服侍她的宫女。面目清秀得体,眸子澄澈如水,却又透着股机灵劲,一看挑选的人便没少花功夫,视线一转,视线一转,又落在那些搁置的衣裳上。

      红的。深浅不一,却尽是红的。

      花霓裳怔了怔,随即唇角微微上扬,弧度虽浅,却是这些日子以来,最真的一次笑。

      心里像是被人轻轻捂了一下,暖意蔓延开来。

      她仍没忘。

      这么多年,这么多事,她仍没忘,自己最爱穿的,便是红。

      纵是这宫里什么都变了,这一点,竟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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