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记那年花似雪》独杨

2、心动

　　那孩子的脸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直到三日后，我才得空再去大帅府。
　　账册沉甸甸地压在臂弯里，我穿过回廊时，正看见大帅在院中品茶。
　　那孩子也在，换了身崭新的湖蓝色长衫，却故意不系盘扣，露出一截白玉般的锁骨，比起初见时的形销骨立，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只是那双眼睛依旧黑得深不见底。
　　他半挽着发，鬓边簪着几朵紫丁香，圆润的唇上泛着水光，我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云和茶馆、福宝银庄、绸缎庄、同心客栈的账目都在这里了。”我将账册呈上，“已经核对过，没有错漏。”
　　大帅满意地点头，粗粝的手指翻动着纸页。
　　“老李昨天剿了一伙土匪。”我随口汇报着，余光却瞥见那孩子正把玩着一把竹扇，扇坠是块上好的和田玉，在他纤细的指间更显温润。
　　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水润的唇微微抿着，忽然，他抬眼看过来，我慌忙移开视线，假装专注地看着大帅手中的账册。
　　大帅极不喜欢别人觊觎他的东西。
　　“安排一下，今晚我要见石厂的方老板，先前我想入股，他不太情愿，今晚，我还是得跟他好好相商相商。”
　　大帅叼着雪茄，我连忙上前点火：“是，不过，眼下各区战事混乱，大帅要石厂的意思……”
　　“正因为打仗才需要石料！”他猛地吸了几口，半眯着眼睛看向我，“修桥铺路，建陵园……听说他矿上还出了不少品相不错的玉石，那些英国人很喜欢……"
　　“可方老板和法国人走得很近，还说他的工厂有法国人入股……”我小心提醒他别招惹那帮金发绿眼睛的贼。
　　“放屁！”大帅突然伸手将那孩子拽进怀里，粗糙的大手探进衣摆，“舔洋人的屁股不如舔老子的！老子还能多给他点甜头，是不是呀小宝贝？”
　　那孩子挣扎着发出呜咽。
　　“我这就去办。”我说完快步退出院子，将不堪的声响关在身后。
　　处理完方老板的事已近午夜，毕竟要把方老板抬回他的宅子，假装他喝醉失足摔死在池塘里并不是容易的事。
　　回府，已过午夜。
　　月色如洗，我搓洗着军装上的血迹，忽然听见后院飘来一阵戏腔。
　　声音很轻，却字字泣血，分明是《思凡》的调子。
　　等我沐浴完出来，那唱腔又起，比先前更加哀婉。
　　虽不懂戏文，却能听出其中思乡之情，想必是那孩子想家了。
　　我倚着廊柱点烟，忽然想起十八岁离家时的场景，母亲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雪落了她一身，如今乱世当道，当兵的人早断了回家的念想。
　　家乡，似乎与我隔着生和死。
　　我突然咳了一声，把烟蒂扔地上踩灭的声响惊动了夜色。
　　“是秦副官吗？”
　　转身时，我看见那扇雕花木门开了条缝，月光漏进去，照见半张瓷白的小脸。
　　他望着我，眼里有我看不懂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