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椿无尽（4） 不是想回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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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椿龄其实很忙。
书房里永远有批不完的折子，宋无尽霸占了窗下唯一的小榻，手边那碗凉水都是自己沏的，一口下去透心凉，把他心底那簇烧了半个多月的火兜头浇灭。
话到嘴边，宋无尽只剩下一句：“小椿，你就没什么想问的吗？”
问什么呢？问华京如何，问他的姻缘如何，还是问他为什么巴巴跑来这荒山野岭蹭一碗水喝？
沈椿龄只一笑：“我没什么想知道的。”
檀香幽幽，香炉里的线香烧落一节有一节，噼里啪啦坠下来，燎起微弱的火星。
宋无尽蓦然起身，冲到他面前，近乎咬牙切齿：“……你喜欢我。”
沈椿龄毫无反应，继续落笔。
宋无尽自己又坐立不安起来：“小椿……”
“再说一遍。”
沈椿龄撂下笔，在文书上盖下堂主印。
宋无尽破罐子破摔，闭着眼大声道：“你喜欢我！”
“所以呢？”
合上文书，沈椿龄终于掀起眼皮看他，“除了这些废话之外，你还想说什么？”
“我……”
宋无尽想要解释，可那些急需表达的东西已经堆成了山。他想不明白，理不清楚，即使抓住了沈椿龄的手，和这个人再一次靠近，他也依旧说不出一个字。
他不开口，沈椿龄也沉默。
他们曾日日相伴，无话不谈。现在四目相对，却剩下只有苍白的对峙。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宋无尽松了手：“我只希望你能欢喜。”
沈椿龄笑了笑，宽大的月纹袖摆盖住了红了一片的手腕。宋无尽留下的痕迹很浅，不用一会儿便会消散。
他已经在这条不能回头的路上走了太久了，习惯了一个人，也不需要其他人。
更何况是宋无尽。
沈椿龄忽然问：“我们相识多久了？”
宋无尽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十五年。”
十五年前，十五岁的宋无尽为了躲避婚约，阴差阳错地来到倾月宗。沈椿龄跟着戒律堂的师兄接待华京贵客，正好遇上了正在闹脾气的宋小公子。
那时他也想不到，自己会和这个人纠缠数年。
“十五年了。”沈椿龄垂眸，“你居然还是只能说出这些。”
他从始至终都很平静，甚至有些释然，像终于等到宣判的囚徒，无声包容着越界的挚友。
沈椿龄笑着抬眸，这是他最后一次纵容自己看向宋无尽。
他认认真真地扫过宋无尽的眼睛、鼻梁和嘴唇，像无言的溪流划过荒地，了无痕迹。他不舍且贪婪地盯着那个人，似要将那张脸深深刻入心底。
宋无尽变了许多。
身上没了叮当响的玉挂饰，不再叽叽喳喳地围着他，越来越不像记忆中的少年，沈椿龄有些迷惘。
宋无尽的眼睛太亮，神情太专注认真，对视的时候好像整个世界都只剩下眼前的这个人，总会给沈椿龄一种“拥有”的错觉。
就像此刻。
沈椿龄认真地看着他，毫无保留地拥有了这一瞬间的宋无尽：“我喜欢你，那又如何？”
宋无尽盯着他轻皱的眉，不自觉愣住了，久久才回过神来：“小椿，我只是……”
沈椿龄打断他：“当年在魂虚秘境的时候，你早就清醒了吧？”
宋无尽脸上血色尽褪。
当时他重伤昏迷，被周崇羽当成人质丢在山洞中，醒来时洞口已经被碎石堵住，沈椿龄守在他身边，哭得很安静。
沈椿龄的泪沾湿了他的脖颈，宋无尽没有力气睁开眼，耳边只有少年压抑的呼吸和破碎的呢喃，混乱的像一场记不清的梦。
可他偏偏听清了沈椿龄落泪的声音。
那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沈椿龄。
都是因为他。
沈椿龄缄口不言，眼泪却滚烫。
出了魂虚秘境，外面已经天翻地覆。重伤后的一切都迷糊成了一场梦，隐秘的时光被摒弃在记忆深处，他们没有时间深究，只能被命运推着，跌跌撞撞地向前。
他们志同道合，生死不弃，是形影不离的挚友。
也只是挚友。
“无尽。”
沈椿龄望着他，好像又看见了十五年前摔在他面前的宋小公子。
“不必勉强自己，也不要施舍我。”
他已不再是那个满身愁绪的少年。
宋无尽忽然心跳加速，像有什么再不自觉抽离他身。他被镇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只能死死盯着眼前的沈椿龄。
青年眼尾眉梢低垂，圆圆的眼睛像蒙水的琉璃珠，隔着千山万水，和过去一样温柔无情。
“宋无尽，你若想不明白，我们以后便不要再见面了。”
“你说什么？”
宋无尽茫然地盯紧他嘴角不变的弧度，上唇牵动，跟着他木然笑着，“别说这种话。”
沈椿龄：“这句话十五年前就该说了。”
一层霜覆在他唇上，沈椿龄后知后觉，是宋无尽凉透的指尖。
“收……收回去！”
宋无尽的声音在半空中颤得断断续续，“收回去，我不要和你两清！求你了，我已经在想了，我想见你小椿……我不能没有你。”
阳光太刺眼了。
在那道让人心碎的目光中，沈椿龄缓缓撇过脸：“宋无尽，别闹得这么难看。”
宋无尽冲上来，挡住了阳光，也抱紧了沈椿龄。
“你听我说完！让我……”
他抱的很紧很紧，像渴望阳光的树，抽条发芽，绕住沈椿龄的身体，就这样和他绑在一起，永永远远。
沈椿龄的呼吸很重，身子却很轻。
没有宋无尽这个口腹之欲旺盛的家伙，他早已忘却了一日三餐。不过几个月，他又瘦了许多，广袖空荡荡挂着，腰上宫绦多系了几圈，扎住了这棵摇摇欲坠的树。
宋无尽有些鼻酸，眼前模糊一片。
“沈椿龄，我不是想回华京，我是想带你回华京。”
给你介绍我的家人。
告诉他们，你是我早已认定的，想要共度此生的人。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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