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意或真心》珮声遥

23、爱情和永恒，都做不到

　　　　当晚，海底捞里。

　　蒸腾的火锅雾气中，沈岚的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油锅里涮了涮：“啧啧啧，你们说艾教授至于吗？还给整上什么纳米机器人了，把我们都当什么了啊，这简直是在侮辱我们军人的职业操守。”

　　林聆正往碗里努力捞着虾滑，闻言连连点头：“可不是嘛！就跟我以前那经纪公司签的出道合约一样，一旦违约就直接全网封杀。”

　　林弋夹了一块放在他碗里，林聆朝他笑了笑，突然想到什么又看着沈岚补充道：“不过我们违约也就赔个几百万，现在可是要我的小命呀。”

　　沈岚咽下毛肚，压低声音凑近两人：“说真的，你们不觉得艾教授这人很恐怖吗？我不是说他那张冷脸和气场，就是骨子里的那种性格……”她朝四周瞄了一眼……

　　“黎珂对他死心塌地成那副舔狗样，他为了任务照样一点情面都不给的，就今天那药剂……张医生偷偷给我说，两针下去直接就把人变成二百五了，治好了也要流口水的那种。”

　　她喝了口啤酒接着说道：“这种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性格，我是真怵得慌。”

　　林弋继续在锅里打捞着虾滑，一股脑的全部往林聆碗里夹：“而且我们的底细他都摸透了，可对他的了解几乎为零。”

　　热气腾腾中，三人不约而同地沉默的对视了一眼。

　　“算了算了，大家都多长个心眼儿吧，现在不说这些不利于团结的话。”她突然咧嘴一笑，抄起啤酒瓶给每人满上，“来来来，今朝有酒今朝醉！哎对了，你们待会儿吃完饭有啥安排不？跟不跟姐去城北的商K玩玩？那边男模质量挺高的。”

　　沈岚说着指了一下旁边的素菜：“林聆你把你那边的菜都下锅了……你夹哪儿呢！这是老娘新长出来的藤蔓不是豌豆苗啊喂！！”

　　林聆难得尴尬的一缩手，然后马上又眼睛一亮：“好呀，去的呀～哥也一起呗。”

　　林弋还在夹牛肉的手一顿：“我不去。”说完转头盯着林聆，“你也不准去。”

　　……

　　夜更深了，此时的李锦年还坐在办公桌前，机械的签着自己的名字。

　　小王端着咖啡进来时差点打翻了托盘。

　　他瞪大眼睛看着桌面上堆积如山的文件：《自愿捐赠上海李氏集团10%股权用于安全区妇女儿童救助》、《自愿捐赠10%股权用于流浪动物收容所建设》、《自愿捐赠10%股权用于残疾人康复中心建设》......

　　“队、队长！”小王一个滑跪就冲了上去，他看着李锦年还在签字的手，声音有点哆嗦的问：“这些文件...您这是、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遇到什么...？”

　　李锦年笔尖一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阴影。

　　“这次任务我不一定能活着回来。”他缓缓抬头看小王，眼底带着几分疲惫说道：“这些钱……与其烂在银行里，不如多做点实事，帮一帮更需要的人。”

　　他拿起桌上自己和父母的合照，轻声叹了口气：“你们也会支持我的吧。”说完，他将相框轻轻放回桌面，头也不抬继续在剩下的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小王：“……”

　　……

　　黎珂和艾意这边，他拉着艾意的手把他带到了王府井，然后直奔顶楼的电影院。

　　观光电梯里，黎珂勾着艾意的小拇指：“之前就答应陪我看电影，结果这事儿、那事儿的…拖到今天才有空去看。”

　　艾意没有说话，他有点出神的盯着随着电梯升高，玻璃外不断变小的夜景。

　　走出电梯时，黎珂自然而然地牵起他的手，指尖在他冰凉的掌心轻轻挠了挠。

　　影院大厅的灯光有些昏暗，墙上的电影海报大多已经褪色……

　　“现在能看的都是些老片子，选一部你没看过的，咱们就去看那个。”黎珂抬手指了指今天的排片表。

　　艾意看着黎珂摇了摇头：“某种意义上，我从来没有看过电影，选你想看的就可以。”

　　“看过就是看过，没看过就是没看过，这玩意儿还能某种意义上？”

　　“作为人类的时候我没有任何的娱乐项目所以是没有看过，但是现在作为仿真人，我芯片里收录了全世界的任何一部电影，所以是看过。”

　　黎珂突然坏笑一下：“那，就那种、那种有颜色的你也有？”

　　“当然，那种片子的储量甚至比正规电影还多几倍。”他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黎珂：“看来你对这个很感兴趣？那我现在就可以把片源发送到你的手机里，15部够吗？一部1小时40分钟，完全够你从现在看到出发前一个小时。”

　　黎珂听到艾意这么说，立马露出一抹揶揄的表情，他凑近艾意耳边低声说道：“小艾教授，没有哪个男人会把那种片子从头到尾全部看完的……”

　　艾意听后眼角罕见的跳了跳，然后一把将他推开，力气大到让黎珂都一个踉跄：“……那我给你发500部你慢慢看，我先回实验室了。”说着就一个转身头都不回的往外走。

　　“操，我错了！真是的，一不高兴就翻脸。”黎珂一个箭步冲上去从背后拉住他的手腕，“不看那些，咱们就看正经电影成不？”

　　他慌忙指向最近场次的电子屏：“这个！就看这个！”

　　艾意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人鬼情未了

　　“……”他看着片名陷入了深深的沉思，抬头了眼黎珂正对着自己咧嘴一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成，就这部！你搁这坐会儿，我去买票！”黎珂摸了摸艾意的头，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售票处，一股爆米花的甜腻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敲了敲柜台玻璃：“给整桶最大的爆米花！饮料要两杯可...”

　　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改口道：“等等，要一杯可乐和一杯鲜榨橙汁……你们家橙汁酸不酸啊？要是太酸就兑点蜂蜜在里面，我家那口子不爱吃酸的。”

　　服务员：“……”

　　等出餐时他不住地回头张望，眼神穿过嘈杂的人群，就看见艾意一个人静静的坐在等候区，他似乎真的是第一次来到电影院，正仰起头认真的看着墙上的电影海报，连最角落的演职员表都不放过。

　　黎珂突然觉得胸口发胀。

　　想起艾意说过的话：作为人类时没有娱乐活动……操！这家伙该不会真连电影院都没进过吧？

　　“先生，您的东西好了。”

　　黎珂回过神，接过那桶快溢出来的爆米花，他突然冒出个念头：要是每天都能这样，看着这家伙笨拙地体验普通人的生活，该他妈多好。

　　就在艾意盯着寻梦环游记的海报出神时，黎珂已经挤出人群，抱着个快有他胸口那么高的爆米花桶跑了回来，胳膊底下还夹着两杯饮料。

　　“给！”他献宝似的把手上的东西一股脑塞给艾意：“现榨的橙汁，绝对新鲜！”

　　艾意面无表情地接过，巨大的爆米花桶几乎完全挡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从后面探出。

　　他沉默了两秒，突然把东西往黎珂怀里一推：“尺寸超标了，你自己拿着。”

　　黎珂接过：“行，那都归我，一会儿不给你吃。”说完他往自己嘴里扔了一颗，又捏起一颗递到艾意唇边，“诶，你说没看过电影...你妈，我是说艾依她没带你来过？”

　　艾意没有接受投喂，而是伸手接过爆米花，先是在鼻尖轻轻嗅了嗅，然后才缓缓放入口中，慢慢的咀嚼起来：“没有，我小时候连电视机都没见过。”

　　“扯呢吧！”黎珂差点被可乐呛到，“之前好歹是21世纪！家家户户有电视，学校用智能投屏，而且商场到处都是显示屏……你该不会是从哪个古代穿越过来的吧？”

　　艾意平静地看着他，半晌才淡淡说道：“我住的是实验室。”

　　“什么实验室……”黎珂皱眉刚要开口追问，影院的广播突然响起：“18点30分场次《人鬼情未了》即将开始放映，请前往8号厅检票入场。”

　　“该进场了。”

　　艾意起身整理了下衣襟，然后伸手又从黎珂的桶里拿了一个放在嘴里，头也不回地朝检票口走去。

　　黎珂愣了两秒赶紧追上去，在艾意身后小声嘟囔：“喂，等等老子啊...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呢...”

　　整个放映厅空荡荡的，只有艾意和黎珂两个人的身影，在这个物资相对匮乏的时代，电影早已从寻常娱乐变成了奢侈享受，尤其是《人鬼情未了》这样的上古老片。

　　当灯光完全暗下来的那一刻，黎珂的嘴角勾起一抹计划通的坏笑，黑暗的环境里非常适合他这种不老实的人干点坏事。

　　艾意在看电影，黎珂在看艾意。

　　黎珂此时早他妈人在曹营心在汉了，他从坐上电影院座位起，眼睛就没有看过电影屏幕一秒。

　　他的目光始终黏在身旁人身上，银幕的光影在艾意精致的侧脸流动，那双灰蓝色的瞳孔专注地追随着画面变化，看起来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正在被吃豆腐。

　　黎珂的指尖试探性地勾住他的小指，见人并不是很想理他的样子，便得寸进尺地十指相扣……

　　粗糙的指腹暧昧地摩挲着艾意的手背，感受着那细腻的仿生皮肤下淡淡的冰凉感，他的手掌顺着艾意的指尖缓缓下滑，手指若有似无地擦过对方的腰，最后大胆地覆上了他的大腿。

　　“专心看电影。”艾意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却让黎珂的动作瞬间僵住。

　　黎珂讪讪地收回手，却在下一秒被艾意反手扣住手腕，将他的手放回了大腿的位置。

　　他终于转过头来，眯着眼睛看着黎珂：“这里有监控，要摸就正大光明的摸，别像做贼一样。”

　　说完他把头转了回去继续看着屏幕，却又淡淡补了一句：“否则你有63.8%的概率被见义勇为的值班人员以性骚扰罪名扭送治安所，根据《安全区治安管理条例》第37条，最少要拘留48小时。”

　　黎珂：“……”

　　靠！我总觉得你在勾引我，但是又没有证据。

　　在艾意的腿差点被黎珂上上下下的盘了个爽之后，近两个小时的电影终于结束，整个放映厅灯全部亮起，艾意直接拍开他的手站起身准备离场。

　　“怎么？还不好意思？”黎珂立马跟了上去，在门口工作人员的白眼中，黎珂牵着艾意的手走出了商店，夜风吹着还有点冷，黎珂帮艾意拢了拢脖子上的围巾：“冷吗？现在回家还是再去哪儿逛逛？”

　　“随你。”此时爆米花已经到了艾意的手里，号称自己不需要进食的艾教授已经把刚开始满满的一大桶吃的只剩下一小半，他说着还顺手拿起了一颗放在了嘴里。

　　黎珂看着他腮边鼓起的一小块突然笑出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我们小艾教授现在怎么这么乖了？早上开会时那副生人勿近，心狠手辣还下纳米机器人的气场去哪了？”

　　不等艾意回答，他就指着楼下的珠宝店眼睛发亮，拽着人往扶梯走去：“走！给咱们挑个定情信物！最好是戒指那种，省得执行任务时弄丢了。”

　　艾意：“……”

　　他被黎珂兴致勃勃的拉到了宝格丽专柜，柜哥见状立马殷勤的迎了上来：“两位先生要挑点什么呢？”

　　黎珂牵着艾意的手围了柜台看了一圈，他指着其中一个看起来像一条小蛇形状的戒指朝着艾意说：“你看这个款式怎么样？”

　　“嗯。”艾意垂眸瞥了一眼，神色淡淡：“我都可以。”

　　黎珂唇角微扬，转头对柜哥抬了抬下巴：“帅哥！把这个拿出来给我们试试。”

　　柜哥笑容更深，利落地取出戒指：“先生好眼光，这是我们家Serpenti系列的经典款，设计灵感源自灵蛇。”

　　黎珂闻言眼睛一亮，他牵起艾意，低头凝视着彼此交握的手好一会儿，才抬眸望向艾意，神情格外郑重：“我妈以前跟我讲过，当年我爸向她求婚的时候，她本来还打算矜持着试探几番，可我爸特意把婚戒尺寸选得偏小，一旦套进去，就再也摘不下来了。”

　　艾意语调平平，不带半分波澜，淡淡地应了一声：“哦。”

　　“后来我爸才坦白，他是故意那么做的。”黎珂自顾往下说着，“小艾教授，你是戒指的寓意吧！哼哼！一旦戴上，就等于宣告名草有主，你们科研所那些狂风浪蝶，还有那什么姓关的！自然也就死了这条心！”

　　艾意垂眸落在黎珂手指上的戒指，静默不语。

　　“我之前了解过，戒指要戴在无名指，是因为这根手指里有一条血管可以直通心脏。”黎珂猛地收紧十指牢牢牵住艾意，目光灼灼地凝望着对方，神色直白又恳切，“艾意，我想买一对对戒，我们都戴在无名指上，让那根血管……”

　　话到此处，他看到艾意一向漠然沉静的表情，竟然罕见的眉头不受控制地轻轻蹙起，唇瓣微颤。

　　——黎珂心里猛地一沉，这是要拒绝了吗。

　　他慌忙补了半句，语气带着一丝急惶的讨好：“就好比我们两个人心脏的血流，从此彼此纠缠缠绕，你不觉得这很浪漫吗？”

　　“……”

　　“艾意，你愿意和我在无名指上戴一对戒指吗？”

　　“……”

　　周遭珠宝店的环境声在此刻清晰起来。柜台后的导购，旁边逛店的顾客纷纷侧目，不远处一对情侣压低声音窃窃私语，数道艳羡的视线，尽数落在神色寡淡的艾意身上。

　　似乎众人都在等待他的一句回答。

　　安静片刻，艾意看着黎珂几乎虔诚的目光微微叹了口气，终于开口道：“黎珂，请你告诉我，人体里哪根血管不通往心脏？”

　　这句话一出来，全场空气静默三秒。

　　黎珂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立刻下一秒嘴角疯狂抽搐，捏着艾意的手都僵在了半空，哭笑不得地低吼：“不是！艾意！现在是讲浪漫的时候吗？！你跟我讲人体血管构造？！”

　　他简直要被这人的极致理智气笑，又偏偏半点脾气都生不出来，只能无奈掰扯：“我、我这是氛围感！是情话！谁跟你讲医学常识了！普通人谈恋爱谁会深究血管通不通心脏啊！”

　　“人体所有末梢血管、静脉与动脉，最终都会回流连通心脏。”艾意垂着眸，神情恢复到平时那副端正又严谨的样子，语气平淡的继续道：“无名指并没有无特殊血管通路，本质上和脚趾也没什么区别，你说的那些是没有科学依据的网络谣言，在我看来不具备浪漫特殊性。”

　　“如果血管不通心脏了，那就叫血栓。”艾意说到这又拿起爆米花放了一颗在嘴里，平静的看着表情极度丰富的黎珂补充道：“不过按特殊性来说，肝门静脉就不直接通往心脏，但你也不能在肝上戴戒指，不是吗？”

　　三连理性暴击落下。

　　“……”

　　“……”

　　“……“

　　此话一出，旁边所有看热闹的人都绷不住了，连经受过职业训练的柜哥嘴角都默默上升10个像素点。

　　黎珂耳尖瞬间爆红，干脆破罐子破摔反手把艾意的手攥得更紧，耍赖似的低声道：“我不管！我就要给你买！买了你就带！还得给我带无名指上！”

　　柜哥看着要成单，立马看准时机补充说道：“其实这位先生说的对，每根手指的血管都是通往心脏呢，所以带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仪式感，而且先生您挑选的这个系列象征爱情的永恒哦。”

　　“这还差不多。”黎珂满意地轻哼一声，他拿起戒指就往艾意的无名指上套，冰凉的金属圈刚触到皮肤，艾意的手指却微微一动，不着痕迹地往后缩了半分。

　　“怎么了？”黎珂立即察觉，手上的动作瞬间顿住。

　　艾意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指上，戒指卡在指节处，不上不下，像某种未完成的誓言。

　　“我不喜欢这种有定义的东西。”他抬眼直视黎珂，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对方瞬间凝固的表情：“黎珂，对于你……爱情和永恒，我都做不到。”

　　这句话一出，别说黎珂了，整个店里所有人都被这句声音不大的话冻在了原地。

　　“……”黎珂讪讪的把戒指从艾意的无名指上取下来放回了柜台，柜哥连忙上来打着圆场：“先生不用那么当真，这只是我们的一句广告词来着……”

　　店里的空气还在凝固中。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地钉在那个190公分的男人身上，只见黎珂此刻的脸色阴沉得吓人，目光死死盯着他放在柜台上的那枚戒指上。

　　保安的职业素养已经预感到眼前这人已经临近发疯的边缘了，他悄悄按住电棍，几对情侣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生怕这个人下一秒就要掀了柜台。

　　谁知黎珂突然咧嘴一笑，收回眼神大手胡乱揉了揉艾意的头发：“不想戴拉倒。”他一把搂过艾意的肩膀：“那现在回家？还是再逛会儿服装店之类的？”

　　艾意面无表情地从桶里摸出最后一颗爆米花，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我累了。”

　　“好嘞，咱这就起驾回宫！”黎珂笑嘻嘻的说完然后朝柜哥：“不好意思啊帅哥，生意没谈成，等哪天这人愿意给我爱情和永恒的时候，咱们再过来买。”

　　“好的，先生，您慢走。”柜哥急忙鞠躬朝着门外做了个请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