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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雪河忆烬:棠下初见 ...

  •   承平元年夏至,是我第一次见到阿烬的日子。
      那时我刚满五岁,作为“端妃独子”被过继给皇后,顶着太子的名号住在东宫。嬷嬷们总说我命好,一个妃子生的孩子竟能得如此殊荣。可我知道,她们看我的眼神里藏着别的东西——怜悯,或是别的什么。
      那日我在冷宫偏殿练字,其实是在等一个人。
      母妃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雪河,你有个弟弟,和你同日生的。若他日有人将他送来这里,你要待他好。”
      我问弟弟叫什么名字,母妃只是流泪,最后说了两个字:“阿烬。”
      所以当那个瘦小的孩子被嬷嬷牵进来时,我一眼就认出了他。他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亮得像晨星,怯生生地躲在柱子后偷看我。
      “过来。”我放下笔,从荷包里掏出半块桂花糖——那是母妃生前最爱吃的,我一直舍不得吃完。
      阿烬犹豫了很久,才慢慢挪过来。他接过糖时指尖冰凉,触到我的手时像受惊的小动物般猛地缩回去。
      “谢、谢谢……”声音细如蚊蚋。
      我笑了:“我是萧雪河,你叫什么?”
      他低头啃着糖,含糊地说:“……李烬。”
      李烬。原来他随皇后姓。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母妃眼中的泪水——我们本该一起长大,却因为所谓的“祖制”,一个养在深宫,一个流落民间。
      “以后常来玩。”我对他说,“这里……很安静。”
      阿烬用力点头,糖渣沾在嘴角,可爱得紧。我忍不住伸手替他擦掉,他却像被烫着似的跳开,糖块都掉在了地上。
      “对、对不起……”他慌慌张张去捡,小手在地上摸索,被碎瓷划破了指尖。
      我拉过他的手,用手帕轻轻包扎:“疼吗?”
      阿烬摇头,眼眶却红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回宫后第一次被人这样温柔对待。
      从那以后,阿烬真的常来。有时我们一起读书,他坐不住,总爱摆弄我案上的笔架;有时我教他写字,他笨拙地握着笔,写出的字歪歪扭扭,却非要我挂在墙上。
      承平三年春,阿烬生母病逝。那夜他偷偷跑来冷宫,缩在我床角哭得浑身发抖。我抱着他,像母妃哄我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
      “哥哥……”他第一次这样叫我,“我是不是……没人要了?”
      “我要。”我擦去他的眼泪,“雪河要阿烬,永远都要。”
      他在我怀里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珠。我看着他稚嫩的脸,忽然想起母妃的话:“你们是彼此的镜子,也是彼此的药。”
      那时的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只觉得应该对这个弟弟好。因为他和我一样,都是这深宫里孤独的孩子。
      承平七年,我们在冷宫屏风后刻字。阿烬刻得认真极了,鼻尖都沁出汗珠。
      “雪河与阿烬永为兄弟。”他念完自己刻的字,转头问我,“哥哥,什么是兄弟?”
      我想了想:“就是……永远在一起,互相保护。”
      “那我要保护哥哥!”阿烬举起小拳头,眼睛亮晶晶的,“等我会武功了,谁欺负哥哥我就打谁!”
      我笑着揉揉他的头,心里却泛起酸楚。阿烬不知道,我每天都在学如何保护他——学权谋,学制衡,学如何在这吃人的皇宫里活下去。
      因为我隐约察觉到,我们的身份并不简单。先帝看我的眼神太过复杂,皇后待阿烬的态度又太过疏离。而宫中关于“双生子”的禁忌,我也从老太监们的窃窃私语中听出了一二。
      承平十年,九皇子“病逝”。那夜我路过御花园,看见两个太监抬着个布袋匆匆走过,袋口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有块和我一模一样的胎记。
      我吓得躲进假山,直到脚步声远去才敢出来。回到东宫后,我发了一夜高烧,梦里全是那只苍白的手。
      病好后,我开始暗中调查。利用太子身份,我翻阅了大量宫廷秘录,终于在宗人府最深的档案库里找到线索,本朝开国以来,所有双生子都只留一个,另一个要么夭折,要么送出宫外。
      那阿烬呢?他是被留下的那个,还是……
      我不敢想下去。
      承平十二年,阿烬正式拜师学武。他在校场挥汗如雨,我就坐在廊下看书,偶尔抬头看他。十二岁的少年已经初具英姿,挽弓搭箭的模样颇有几分父皇年轻时的风采。
      “哥哥看好了!”他转身拉满弓,一箭正中红心。阳光落在他带笑的脸上,明媚得晃眼。
      我忽然心跳加速,慌忙低头看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指尖摩挲着书页,那里夹着一片干枯的海棠花瓣——是去年阿烬从树上摘下来送给我的。
      情窦初开来得猝不及防。
      我开始害怕和阿烬独处,却又渴望见到他。他练武时滚落的汗珠,读书时微蹙的眉头,甚至睡觉时无意识的嘟囔,都成了我偷偷珍藏的细节。
      更让我恐惧的是,我发现自己对阿烬的占有欲越来越强。看见他和别的皇子说笑,我会莫名烦躁;听说皇后要给他定亲,我竟失手打翻了茶杯。
      “殿下最近心神不宁。”太傅在讲学时提醒我,“可是有什么烦忧?”
      我能说什么?说我爱上了自己的弟弟?说这份感情不仅违背伦常,更可能害死我们两个?
      我只能更用力地读书,更努力地学习治国之道,试图用繁重的课业压住心底疯长的妄念。
      承平十五年,阿烬生辰。我亲手雕了枚双螭纹佩送他,螭龙眼睛镶着罕见的血玉——那是我从母妃遗物中找到的,据说是情人间的定情信物。
      “好漂亮!”阿烬捧着玉佩爱不释手,“谢谢哥哥!”
      他当场就要把玉佩系在腰间,我拦住他:“这是……很重要的东西,要收好。”
      阿烬眨眨眼,忽然凑近我耳边:“那我贴身戴着,谁也不给看。”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我的脸腾地红了。阿烬却浑然不觉,高高兴兴地把玉佩塞进衣襟,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一刻,我既欢喜又绝望。欢喜于他珍视我送的东西,绝望于这份感情永远见不得光。
      同年秋猎,是我一生最后悔的事。
      阿烬的骑射已经远超其他皇子,父皇当众夸赞了他。我看见二皇子眼中闪过的嫉恨,心下不安,便策马跟上阿烬。
      “哥哥跟着我做什么?”他回头笑问,“怕我迷路?”
      “怕你逞强。”我勒住缰绳,“前面是深谷,别追太紧。”
      阿烬不以为意:“我的骑术哥哥还不放心?”说着扬鞭策马,冲进了密林。
      我正要跟上,一支冷箭突然从侧面射来!本能让我侧身躲闪,箭矢擦着锁骨飞过,带起一蓬血花。
      “哥哥!”阿烬的惊呼声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支箭,这次对准的是他!我来不及思考,纵马挡在他身前。箭矢穿透肩胛的瞬间,我看见阿烬惊恐的脸。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记得阿烬抱着我冲回营地时,他的眼泪滴在我脸上,滚烫滚烫。
      太医拔箭时,阿烬死死攥着我的手,指甲嵌进我掌心。我疼得闷哼,他却哭得更凶:“对不起……都怪我……”
      “不怪你。”我虚弱地笑,“保护弟弟,是哥哥该做的。”
      那夜阿烬守在我榻前不肯走。月光透过窗纱照进来,为他镀上一层银边。我看着他熟睡的侧脸,忽然很想摸摸他的眉眼,却最终只是替他掖了掖被角。
      伤口愈合后,留下了一道淡褐色的疤。阿烬总爱用手指轻抚那道疤,眼神里满是愧疚。
      “别摸了。”我捉住他的手,“早就不疼了。”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阿烬,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哥哥都不会真的怪你。”
      当时我说这句话,是怕他内疚。却没想到,一语成谶。
      承平十七年冬,文华殿暖阁。阿烬偷看我批阅的边关密折,被我抓个正着。那时的他正处于叛逆期,被二皇子挑拨得对我疑心重重。
      “看看怎么了?”他梗着脖子,“哥哥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我气得浑身发抖——不是气他偷看,是气他宁可相信外人也不信我。争执中,我失手用裁纸刀划伤了他,他则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撞在案角,心口剧痛。抬头时,看见阿烬眼中的震惊与慌乱。
      “哥哥……”
      “出去。”我背过身,“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进文华殿。”
      脚步声迟疑片刻,终究远去了。我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地上那摊血迹,忽然想起母妃临终前的话:“你们会互相伤害,但记住,那都不是本心。”
      那时我不懂,现在懂了,却已经太晚。
      阿烬开始躲着我。即使偶尔见面,也是冷着脸匆匆行礼。二皇子趁机接近他,我知道,却无能为力——难道要我说“别信他,他可能是害我们的人”?
      我只能暗中部署。利用太子权限,我组建了长林军,挑选的全是身家清白、忠心耿耿的将士。又在东宫地下修建密道,储藏粮草武器,甚至……伪造了另一枚传国玉玺。
      这一切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保护阿烬周全。
      承平十八年腊月初八,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天。
      二皇子的人送来密信,说阿烬在茶里下了毒,要谋害我。我自然不信,却想知道阿烬到底被蛊惑到了什么程度。
      所以当他端着那杯茶走进文华殿时,我没有揭穿。
      “哥哥,天冷,喝杯茶暖暖。”他眼神闪烁,不敢看我。
      我接过茶杯,凑到唇边时闻到淡淡的杏仁味——是鸩毒。心口像被狠狠捅了一刀,但我还是笑了:“阿烬倒的茶,一定很甜。”
      然后一饮而尽。
      毒发得很快。剧痛从腹部蔓延开时,我看见阿烬煞白的脸和颤抖的手。
      “哥……哥哥……”
      “别怕。”我撑着桌子站稳,从怀中掏出解药服下,“回去休息吧,我……我有些累了。”
      阿烬逃也似的跑了。我瘫倒在地,鲜血从嘴角涌出,意识逐渐模糊。最后记得的,是他转身时眼角的水光。
      他哭了。
      是为我哭的吗?
      我不知道。
      解药起作用后,我在冰冷的地板上躺了一夜。第二天照常上朝,照常批折子,只是脸色苍白了些。阿烬来看过我几次,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们的关系降至冰点。
      但我没想到,真正的劫难还在后面。
      承平十九年花朝节,是我们最后一次心平气和地相处。
      那日阿烬不知怎么溜进了东宫,蹲在海棠树下挖东西。我走过去一看,竟是我们当年埋的“合卺酒”。
      “怎么想起来挖这个?”我问。
      他抬头,眼睛红红的:“听说……哥哥要选妃了。”
      我一怔。确实,皇后前几日提过,说太子年满二十,该立太子妃了。
      “所以呢?”我蹲下身,与他平视。
      阿烬猛地抱住我,声音哽咽:“我不想哥哥娶别人……我……我喜欢哥哥……”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感觉到他温热的泪水浸湿我的衣襟。所有理智都在叫嚣着推开他,可手却不听使唤地环住了他的背。
      “阿烬……”我声音发颤,“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他抬头,吻上我的唇。
      那个吻青涩而滚烫,带着少年孤注一掷的勇气。我本该拒绝,本该训斥,却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许久,我们才分开。阿烬的脸红得像熟透的海棠,眼神却亮得惊人。
      “哥哥也喜欢我的,对不对?”
      我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封好酒坛,拉着他起身:“今日之事,忘了吧。”
      “我不!”
      “阿烬!”我厉声喝止,“你是皇子,我是太子,我们……”
      “那又怎样?”他倔强地看着我,“我只知道,我想和哥哥在一起。”
      那一刻,我几乎要妥协了。但理智最终占了上风——若我们的关系暴露,等待阿烬的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我推开他,转身离开。身后传来酒坛碎裂的声音,还有他压抑的哭泣。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一旦回头,就再也无法放手了。
      那之后,阿烬彻底恨上了我。他认定我玩弄他的感情,认定我虚伪冷漠。二皇子趁机火上浇油,我们的关系彻底破裂。
      我本想等时机成熟再解释一切,却没想到,等来的是东宫大火。
      起火那夜,我正在皇陵取母妃留下的密信。看到宫中冲天的火光时,我疯了一样往回赶,却在半路被长林军拦住。
      “殿下,去不得!”副将跪地苦劝,“这是针对您的局!”
      “阿烬还在里面!”我甩开他,“让开!”
      “四殿下不在东宫!”副将低吼,“有人看见他往冷宫方向去了!”
      我一愣,随即明白——这是个连环计。烧东宫,嫁祸于我,同时引出阿烬……
      “分两路!”我当机立断,“一队随我去救火,另一队去找四殿下!”
      东宫已经陷入火海。我冲进去时,看见几个蒙面人正在翻找卷宗。他们看见我,二话不说就动手。缠斗中,我肩头中了一箭,却还是抢下了几本重要的密录。
      “殿下快走!房子要塌了!”
      我被亲卫拖出火场时,回头看了一眼,生活了二十年的东宫,在烈焰中轰然倒塌。
      就像我和阿烬的关系,再也回不去了。
      那夜我在密道里处理伤口,副将来报:找到一具焦尸,身形与我相似,仵作验出有朱砂胎记。
      “是替身。”我冷静地说,“我让准备的。”
      “可是四殿下他……”副将欲言又止。
      我心里一紧:“阿烬怎么了?”
      “四殿下……以为那具尸体是您。”副将低头,“他抱着尸体哭了很久,然后……然后说‘哥哥,我会替你报仇’。”
      手中的金疮药掉在地上。
      我想象着阿烬抱着那具焦尸的模样,心口疼得无法呼吸。他以为我死了,他以为我死了……
      “殿下,现在怎么办?”
      我沉默良久,最终说:“按原计划,假死脱身。”
      这是最安全的选择——我死了,幕后黑手才会放松警惕,我死了,阿烬才会安全。
      可当我躺在南下的马车里,感受着伤口传来的剧痛时,满脑子都是阿烬哭泣的脸。
      对不起,阿烬。
      哥哥又要骗你一次了。
      但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
      等我查清真相,等我肃清朝堂,等我……
      等我回来,把一切都说给你听。
      马车驶出京城时,天快亮了。我掀开车帘,看见皇城在晨曦中渐渐远去,如同一个醒不来的梦。
      而我不知道,这一别,就是三年。
      三年的逃亡,三年的追查,三年的……思念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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