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夏》吟稀

30、平行世界（完） 谢季依然是

　　晚上，两个人商量着搬家的事情。
　　其实也没什么好商量的。
　　孟商把已经看好的几个城市的优缺点列在一张纸上。
　　“去有海的地方吧。”谢季看着那张纸说。
　　“有海的地方？”
　　“嗯，简简说想去看海。而且……我没见过海。”
　　谢季从小在那座城市长大，被杨婉管着，哪里都去不了。大学两年还没等到暑假就被送了进去。
　　他确实没见过海。
　　“好，”孟商说，“去有海的地方。”
　　定下来之后，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
　　最后，谢季说：“孟商，谢谢你。”
　　“谢什么啊？”孟商笑着问。
　　谢季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说，因为要谢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谢他这两年来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每个月都来疗养院看他；谢他在自己逃出来的那个电话之后，说“我等着你”；谢他在杨婉出现之后，没有犹豫地说“我们换个城市”。
　　要谢的太多了，多到他说不完。
　　总之，谢谢你一直都在。
　　他伸出手，握住了孟商的手。
　　窗外，夜色温柔。
　　这个小小的屋子里，两个人坐在一起，彼此握着对方的手，商量着未来的路。
　　未来会怎样，他们不知道。但他们知道无论去哪里，两个人都会在一起。这就够了。

　　一周后，他们离开了那里。
　　走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孟简背着她的小书包，一手牵着谢季，一手牵着孟商，蹦蹦跳跳地走在两人中间。
　　她的书包上挂着一个小海豚挂件，是谢季前一天晚上偷偷塞进去的，孟简早上发现的时候高兴得尖叫了一声。
　　“哥哥，新家那里有海吗？”
　　“有。”孟商说。
　　“那我们能去看海吗？”
　　“能。”
　　“太好了。”孟简高兴地跳起来，“好耶！”
　　她叽叽喳喳地说了一路，说自己要在海边堆城堡，要捡最大的贝壳，还要在沙滩上画一只大乌龟。她说要把乌龟画得大大的，比哥哥还要大。
　　谢季听着她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嘴角一直翘着。
　　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也曾经这样叽叽喳喳地说过想去哪里、想做什么。后来那些话被杨婉一句“不务正业”堵了回去，他就再也不说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孟简可以随便说，说什么都行，他都会听。
　　孟简叽叽喳喳地说了一路，说自己要在海边堆城堡，捡贝壳之类的。
　　谢季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身影，又看向另一边的孟商。
　　孟商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火车缓缓启动，窗外的风景飞速向后退去。
　　那座城市，那些回忆，那些恐惧，从今往后都被留在了身后。
　　前方是新的城市，新的家，新的开始。
　　谢季靠在孟商肩上，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火车轻微的晃动，能感觉到孟商肩膀的温度，能听到孟简在对面座位上翻故事书的声音。
　　这一刻，他觉得安全。
　　“孟商，谢谢你。”
　　“今天第几次了？”
　　“最后一次。”谢季笑笑，“这是最后一次。”
　　孟商揉了揉他的头发，没说话。
　　火车继续向前，载着他们，驶向那个有海的城市。
　　谢季向窗外看去。
　　阳光灿烂，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远处的田野一片金黄，偶尔有几只鸟从空中飞过。
　　谢季想，这就是夏天吧。
　　属于他们的夏天。
　　永不褪色的夏天。

　　他们的新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孟商几天后也找到了新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技术员，工资不高，但胜在轻松，离家里也近。
　　谢季则在家里画画，偶尔还能接一些稿子，虽然稿费不高，但够补贴家用。
　　孟简上了附近的小学，每天早上谢季送她去，下午再去接。
　　学校不大，但有一个很大的操场，操场边上种了几棵梧桐树，秋天的时候落叶铺满地。
　　三个人的日子过得很平淡。
　　早上谢季起床做早饭，孟商去上班，他送孟简上学。
　　白天他在家画画，或者收拾屋子。下午他去接孟简，顺路买菜，然后回家做饭。晚上孟商回来，三个人一起吃饭，吃完饭孟简写作业，谢季和孟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有时候聊聊天，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

　　慢慢的，孟商发现，谢季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刚开始是性格。
　　他开始主动和邻居打招呼，开始在菜市场和摊贩讨价还价，开始在孟简放学后带她去公园玩。
　　然后就是穿衣打扮。
　　一天，孟商刚回到家，就看见背对着自己的谢季。
　　“谢——”
　　他愣住了。
　　眼前的这个人，更像是两年前的那个谢季。
　　头发挑染了几缕银色，不是那种张扬的亮银，是浅浅的、在灯光下会微微发光的银灰色。耳朵上戴着耳钉，黑色的，小小的，不仔细看注意不到，但看到了就移不开眼。
　　孟商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一时说不出话来。
　　谢季正在阳台上画画，听到动静转过身，看见孟商那个愣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怎么了。”谢季明知故问，眼里带着狡黠。
　　他站起来，转了个圈，“怎么样？是不是很帅？”
　　孟商走到他面前，看了他许久。
　　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到那几缕银色的挑染，再到那对熟悉的耳钉。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谢季的耳垂。
　　“要不是我今天找东西看到了，我都不知道你还藏了我之前的耳钉。”谢季笑着说。
　　他今天翻柜子找画具的时候，在抽屉最里面发现了一个小盒子，打开一看，是他的耳钉。
　　“嗯，一直都收着呢。”孟商说。
　　他一直收着，从谢季离开的那天。谢季被杨婉带走之后，他去谢季的宿舍，把这几样东西收了起来。
　　他那时候不知道谢季什么时候能回来，甚至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但他把这些东西留着，想着有一天，他会等到谢季回来，然后把这些亲手还给他。
　　现在，还没等自己给他，谢季就已经发现了。
　　“好看吗？”谢季笑着问他。
　　“好看。”
　　谢季笑了，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那就好。”
　　孟商伸手，把他拉进了怀里。
　　这一刻，孟商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谢季说过的话。
　　“以后我要办一个画展，叫‘永不褪色的夏天’。”
　　那时他就觉得，谢季本身就是夏天。
　　热烈、明亮，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
　　而现在，谢季依然是夏天，只是这个夏天，多了一层温柔，多了一层安静。

　　孟简很快就适应了新学校。她性格好，长得也可爱，说话还带着点小大人的味道，很快就交到了几个好朋友。
　　每次谢季去接她时，孟简都会像只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地跑过去，然后一把抱住他的腿。
　　“谢季哥哥！”
　　有几个同班的同学就会小声议论。
　　“那个就是孟简的哥哥！”
　　“好帅啊！”
　　“他头发好酷！”
　　孟简听着这些议论，嘴角翘得老高，心里得意极了。
　　但她嘴上不说，只是把下巴抬得更高了一点，牵着谢季的手，走得比平时更神气。
　　“简简，走了。”谢季牵起她的手。
　　“好！”
　　回家的路上，孟简照例会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谢季哥哥，今天我们班的小美问我，那个来接你的是谁呀？我说是我哥哥，她说你哥哥好帅，能不能也当她哥哥？”
　　谢季没忍住笑了，“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行！”孟简理直气壮，“我哥哥就是我哥哥，不能给别人当哥哥。”
　　谢季笑出了声。这孩子，占有欲还挺强。
　　路过蛋糕店，谢季停下脚步。
　　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小蛋糕，草莓的、巧克力的、芒果的，上面点缀着奶油和水果，看起来诱人极了。
　　“今天想吃什么口味的？”
　　孟简眼睛一亮，但又犹豫了，“可是哥哥说不能吃太多甜……”
　　“没事，”谢季蹲下身来，小声地诱哄，“这是我们的小秘密，哥哥不会知道的。”
　　孟简咬着嘴唇，纠结了两秒，然后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耶好耶！那我今天想吃草莓的。”
　　“行，草莓的。”

　　孟商不让孟简吃太多的甜食，说对牙齿不好，对身体也不好。但谢季觉得，小孩子嘛，快乐就好。
　　又不是天天吃，偶尔一次，有什么关系呢？
　　所以，隔个几天，谢季就会偷偷带孟简去买小蛋糕吃。有时候是放学路上，有时候是周末出去玩的时候。
　　两个人会找一个小公园的长椅坐下来，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吃。
　　但其实，孟商早就发现了。
　　有一次孟简嘴角还沾着奶油就回家了，孟商看见后什么都没说。
　　他看了一眼谢季，又看了一眼孟简嘴角那一小块白色的痕迹，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
　　等到晚上他才问谢季：“你又带他去吃蛋糕了？”
　　谢季眨眨眼，装傻，“什么蛋糕？”
　　孟商看着他，眼里带着点无奈。
　　“你以为我不知道？”
　　谢季知道瞒不过去，索性大方承认，“就偶尔嘛，小孩子开心最重要。”
　　孟商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太惯着她了，会把她惯坏的。”
　　“怎么会呢，”谢季说，“我们简简很听话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以前没被人惯过，不知道怎么惯才对。就想着，她想吃什么就给她吃，想玩什么就带她去玩。这样不对吗？”
　　孟商看着他，目光柔软下来。
　　“没有不对，”他说，“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
　　谢季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才算好，因为没有人对他好过。他只是在用他想象中“被爱”的方式，去爱孟简。
　　孟商走过去，把谢季拉进怀里。
　　“你做得很好了，”他说，“比我好。”

　　周末的时候，两个人会带孟简出去玩。有时候去海边，有时候去公园，有时候只是在家附近的广场上走走。
　　孟简通常都是高高兴兴地去，然后趴在哥哥的背上回来的。
　　她在沙滩上会和谢季一起打闹，跑来跑去的，一会捡捡贝壳，一会又追追海浪，总之一刻都闲不住。
　　她会把沙子扬得到处都是，会追着海浪跑然后被浪花追回来，会把捡到的贝壳塞满口袋，回家之后发现口袋里全是沙子。
　　谢季就陪她一起疯。
　　两个人会在沙滩上堆城堡，堆一个很大很大的，然后等涨潮的时候看着海浪一点点把它冲垮。
　　孟简会尖叫着说“救命城堡要塌了”，谢季就笑着把她抱起来，举得高高的。
　　一闹就是一天，这也就导致孟简每次回去时都累瘫在两个哥哥身上。
　　“简简，别睡，马上就到家了。”谢季轻声说。
　　孟简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然后又没了动静。她的小脑袋歪在谢季肩膀上，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谢季无奈地看向孟商。
　　孟商笑了笑，伸手把孟简从他背上接过来，抱在怀里。
　　“我来吧。”
　　“嗯。”

　　两个人并肩走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块。
　　“孟商。”
　　“嗯？”
　　“你说，我们简简长大了会是什么样？”
　　孟商想了想，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熟睡的孟简。她睡着的时候特别乖，睫毛长长的，嘴唇微微嘟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应该和你一样吧。”
　　“和我一样？”谢季不解。
　　孟商看着怀里熟睡的孟简，“嗯，像你。爱笑，讨人喜欢，像个小太阳一样，让我拿你们没办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无奈，但更多的是温柔。
　　“这不挺好的吗，”谢季笑着说，“像我就像我呗，多好。”
　　孟商看着谢季，目光温柔。
　　“是挺好的。”孟商说。
　　“那当然了。”
　　谢季伸出手，从孟商那边牵住了孟简垂下来的小手。
　　孟简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握住了他的手指，小小的手包着他的，暖暖的。
　　三个人就这样慢慢走着。
　　谢季忽然说：“孟商，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被关在那个地方，出不来，就算出来了也没什么好活的。”
　　孟商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但现在不一样了。”谢季说，“我有你，有简简，有一个家。我每天早上醒来，知道今天要做什么，很普通。但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以前从来不敢想，我也可以有这样普通的日子。”
　　孟商停下脚步，侧过身看他。
　　“谢季。”
　　“嗯？”
　　“你值得的。”
　　谢季愣了一下。
　　“你值得这样的日子，”孟商说，“你值得被人爱，值得有一个家，值得过普通的生活。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就只是因为你是你。”
　　谢季看着他，眼眶有点酸。
　　心里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满到喉咙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伸出手，握住了孟商的手。
　　孟商也握紧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