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夏》吟稀

28、平行世界（一） 你从始至终

　　孟商接到谢季电话的时候，正在辅导孟简写作业。
　　“简简乖乖写作业，等下午哥哥带你去游乐园。”
　　“好。”
　　手机响了，孟商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本想挂掉，手指却滑到了接听。
　　“孟商，我逃出来了！”
　　孟商愣住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滑下来。
　　那个声音沙哑、疲惫，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谢季？”
　　他不太敢信。怎么可能是谢季？明明他已经决定好了，明天……
　　“是我，我逃出来了！我现在就去找你，你等着我，一定要等着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又混乱，夹杂着风声和脚步声。
　　真的是他。不是做梦。
　　“好，我等着你。”孟商哽咽道。

　　电话挂断后，他握着手机的手还在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孟简不知道哥哥为什么哭，扯了扯他的衣角，“哥哥，你怎么哭了？”
　　孟商低下头，看着妹妹那张懵懂的脸，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
　　“哥哥没事，”他声音还带着哽咽，脸上却是笑着的，“哥哥是高兴。”
　　“高兴也会哭吗？”孟简不懂。
　　“会。”孟商揉了揉她的头，“高兴的时候也会哭的。”
　　孟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伸出小手在孟商脸上胡乱抹了两下，帮他把眼泪擦掉。
　　“那哥哥不哭，”孟简说，“等下午还要带我去游乐园呢！”
　　孟商愣了一下。他差点忘了自己答应了简简，今天下午要带她去游乐园。
　　可谢季正在往这里赶，他怎么能……
　　低头看着孟简那张充满期待的脸，孟商一时说不出话来。
　　孟简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眨了眨眼，小声问，“哥哥，我们下午还能去游乐园吗？”
　　孟商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抱歉，想说今天不行。
　　可他看着孟简那双眼睛，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他答应过孟简的。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忙，没时间陪她，他计划好明天要……所以今天想带她去游乐园。
　　可现在……
　　“哥哥？”孟简牵住孟商的手摇了摇。
　　孟商蹲下来和她平视。
　　“简简，”孟商说，“刚才那个电话……是谢季哥哥打来的。”
　　“是之前给简简糖吃的那个哥哥吗？”孟简还记得那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哥哥。
　　“是。”孟商点点头，“他……他之前遇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一直被关在一个地方，现在他逃出来了，正在往我们这边来。”
　　孟简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那他是不是很难过？”
　　“什么？”
　　“哥哥说他被关在一个地方，那他一定很难过。”孟简说，“如果是简简被关起来，没有人来看简简，那简简会很难过。”
　　“嗯，”孟商说，“他很难过。”
　　他不知道谢季在疗养院里怎么熬过来的，但他在网上搜过，知道那不是好地方。正因为这样，他去时，谢季仍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才更显得他的内核有多强大。
　　孟简低下头揪着自己的衣角，过了好几秒才抬起头说，“哥哥，那我们不去游乐园了。”
　　“谢季哥哥一定很想见你，比我想去游乐园还要想。他跑出来找你，如果家里面没有人，他会更难过的。”
　　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进孟商手里。
　　“这个也给谢季哥哥吃，吃了糖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孟商看着手里的那颗糖，顿了顿，把孟简抱到怀里。
　　“简简，你真是……最好的妹妹。”
　　被抱着的孟简伸出小手，拍拍孟商的背，像他平常哄自己那样。
　　“哥哥不哭哦，等会儿就能见到谢季哥哥了，不哭。”
　　“羞羞。”
　　孟商忍不住笑了。
　　“好，哥哥不哭。”
　　“那简简，我们去门口等谢季哥哥，好不好？”
　　“好。”

　　孟商牵着孟简的小手走到门口。
　　两个人站在那儿，等着那个正在赶来的人。
　　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这一刻，孟商觉得所有的等待都值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瘦削的身影踉跄地朝他们跑来。
　　孟商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谢季。
　　很瘦，很憔悴，头发也乱糟糟的，但他那双眼睛是亮的。
　　那双眼睛穿过所有，直直地朝他望过来。
　　孟商松开孟简的小手，朝那个方向跑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五米，一米……
　　然后，他抱住了他。
　　那个消瘦的身体被他紧紧箍在怀里。
　　“谢季……”孟商的声音在发抖，眼眶又湿了，“谢季……”
　　谢季感受着这个怀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地抱着孟商。
　　这一刻，他等了太久太久了。
　　他的肩膀在抖，他在哭。
　　无声的、狠狠的哭。
　　哭这两年的恐惧，哭这两年的绝望，哭这两年的想念，哭那些数不清的夜晚。
　　他终于，终于再次见到自己的爱人了。
　　“孟商，”谢季说，“以后没有人，能再把我们两个分开。”
　　孟商把他抱得更紧了，声音清晰而坚定，“不会了，再也没有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谢季从孟商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对不起啊，我把你衣服弄脏了。”
　　他以前就发现了，孟商其实有洁癖。你问他的时候，他嘴上说着没有，表现出来的全像是个有洁癖的。
　　“没事。”
　　孟商正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站在旁边，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们。
　　孟简。
　　她一直乖乖地站在原地，没有跑过来打扰两人。见两个哥哥终于松开了，她才迈着小短腿啪嗒啪嗒地跑过来。
　　她在谢季面前站定，仰起头看着他，“谢季哥哥，欢迎回家。”
　　谢季看着这个小女孩，有一瞬间的失神，然后才想起来这是孟商的妹妹。
　　之前见过她的。那时候孟简还小，见了他就怯生生地躲在孟商身后，也不说话。后来还是给了她一颗糖，她才小声喊了一句哥哥。
　　现在她长大了，不再躲在哥哥身后了。
　　“哥哥吃糖，吃了糖就不难过了。”孟简向他伸出小手，掌心里躺着一颗紫色的水果糖。
　　“谢谢你。”
　　谢季蹲下身，抱住孟简，“好，哥哥吃糖，哥哥不难过了。”
　　孟简小大人似的点点头，然后伸出小手在谢季脸上胡乱摸了两下，帮他把眼泪擦掉。
　　“哥哥不哭哦，”孟简说，“羞羞。”
　　谢季看她这样，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孟商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他走过去，伸出手，把谢季和孟简一起抱进怀里。
　　“简简说得对，不哭了，以后都不哭了。”
　　谢季感受着这个怀抱的温度，看着眼前的两个人，突然觉得，其实这两年在疗养院，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用那两年换现在，换这个拥抱，换他们现在能重新在一起。
　　这一切，好像都值了。

　　等到几个人都收拾好情绪，已经过去十多分钟。
　　孟简一手牵着一个哥哥，三个人一起回家。
　　“谢季哥哥，哥哥说你被坏人关起来了？”
　　“嗯。”
　　“那坏人会打你吗？”
　　“……不会。”
　　他们不会亲自动手，但那些手段……
　　孟简似是察觉到身边人情绪有些低落，就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果。
　　“都给哥哥，哥哥多吃糖，吃了糖就不会难过了。”
　　孟商对自己妹妹的表现是满意的，但看着她手里的那一把糖，“孟简，告诉我，你怎么有那么多糖呢？哥哥不是说不能吃那么多糖吗？”
　　孟简装无辜，“简简没有吃，这些都是给谢季哥哥的。”
　　谢季看着手里的糖，又看了看这两个人，发自内心地笑了。
　　那些在疗养院里的日子，那些被电击、关禁闭、吃药、无数次想要放弃的日子。
　　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起来了。

　　回到家，孟商让谢季坐在沙发上，转身去给他倒水。
　　谢季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
　　这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和他之前来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孟简坐在一边陪谢季说话。
　　“谢季哥哥，我们明天去游乐园好不好？你和哥哥陪着我。”
　　谢季看着孟简问，“为什么要去游乐园啊？”
　　“哥哥答应我了，今天下午要去游乐园，可是没有去。”孟简有些失落。
　　谢季明白了，因为自己给孟商打电话，说自己要去找他，所以就没有陪孟简去游乐园。
　　“好，我们明天陪简简去游乐园。”
　　“好哎好哎。”
　　孟简立刻蹦蹦跳跳地跑到孟商旁边。
　　“谢季哥哥答应我明天去游乐园了，哥哥我们明天去游乐园。”
　　“好。”

　　谢季坐在沙发上，听着他们的对话。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活过来了。
　　不是那个在疗养院里行尸走肉般活着的谢季。
　　不是那个被噩梦和药物折磨得不成人样的谢季。
　　而是真真正正，活着的谢季。
　　有人一直在等他，有人会在他去找对方时去门口接他。
　　有一个在他逃出来之后会说“欢迎回家”的人。
　　有一个小女孩，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塞给他一大把糖，说“吃了糖就不难过了”。
　　这就是家了吧。
　　谢季想。
　　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家的感觉。

　　孟商端着水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喝水。”
　　谢季接过水，一口一口地喝着。
　　水喝到一半的时候，他才开口。
　　“孟商。”
　　“嗯？”
　　“以后，我可以和你们一起生活吗？”
　　孟商看着谢季，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为什么要这样说？你从始至终，都是我们的家人。”
　　谢季红了眼眶。
　　他发现自己突然变得好爱哭，好像从刚刚见到孟商开始，一直都在哭。
　　但没关系，谢季，你可以哭。
　　因为这里不是疗养院，这里是家。这里有你的爱人，他不会嫌弃你哭哭啼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