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夏》吟稀

21、正文完 夜色温柔，

　　又是一个夏天了。
　　这个夏天和记忆里那个夏天不一样。没有汗湿的白恤，也没有滚落在地的汽水，更没有社团招新棚子下的初遇。
　　但又同样的炎热。
　　谢季站在画板前，正在画着一幅新的作品。
　　画上，是一个少年的背影，他站在望远镜前，侧脸被月光映亮，眉眼温柔。远处是浩瀚的星海，近处是模糊的城市灯火。
　　他没有画少年的正脸。
　　不需要。
　　他知道他是谁。

　　这幅画，谢季画了许久。
　　因为每一次落笔，谢季都需要调整。
　　时间过去太久了，记忆中那个少年的模样，渐渐有些模糊。模糊到他需要看着仅剩的那张照片，去对比记忆中的那个少年，才能下笔。
　　他不是没有想过去画孟商，只是从前，他总觉得那些张扬、热烈的颜色不足以用来描摹他。
　　后来……他就没心情再画了。
　　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敢看孟商的照片。每一次看到，他的心口都很疼。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能平静地看着那张照片，平静地回忆着那些过往，平静地拿起画笔，一笔一笔，把那个永远停留在二十岁的少年画下来。
　　许久之后，他落下最后一笔。
　　谢季退后了两步，看着画板上那个永远停留在二十岁的少年。
　　他曾无数次想象过，如果孟商没有遇到他，还活着，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三十三岁的孟商，该是怎样的？或许会成为一名优秀的物理学者，或许会结婚生子，或许……
　　他想象不出来。
　　因为一切的前提，都是他没有遇到孟商，但如果他没有遇到孟商，这个问题就不成立。
　　他遇到了孟商，他记忆里的孟商永远停留在穿着白t，在社团招新棚下对他笑着说“行啊”，停留在那个在废弃烂尾楼上，指着星空说，“M42星云”。
　　他没有老去，没有改变。他留在了那个夏天，留在了二十岁，留在了谢季的记忆里。
　　而谢季用了十五年的时间，才终于能够平静地把孟商画下来了。

　　“哥，画完了吗？”
　　孟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阳台门口，怀里抱着阿团。
　　“嗯。”谢季应了一声。
　　孟简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安静的看着那幅画，静静地看了许久。
　　“他一定很开心的。”孟简说。
　　“是吗？”
　　“是。”
　　如果他能看到现在的你，他一定会很开心，为你能够走出来、重新开始而感到开心。
　　谢季不说话了。
　　死去的人没有感知，没有意识，没有在天之灵。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接受孟商不在了。接受他再也不会回来，接受那句“夏天该很好，若你尚在场”，永远只是一个假设。
　　但孟商说“他一定很开心”时，他没有反驳。
　　不是因为相信，而是因为他愿意这样相信。

　　傍晚的时候，谢季像往常一样去楼下散步。
　　走了没多远，他就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天边逐渐晕染开的晚霞。
　　他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同样闷热的夏夜。他和孟商偷偷脱离大部队，骑着那辆二手摩托，去他的秘密基地看星星。
　　那天最终没有看成，下雨了。他们狼狈地收拾设备，但他记得孟商没有抱怨，只是笑着约定说，“下次再去。”
　　没有下次了。
　　谢季抬起头，看着空中。城市的夜空太亮，只能看到几颗星星。
　　但他知道，猎户座升起的时候是冬天，夏季大三角在头顶最亮的时候，是银河贯穿长空的最佳观测季。
　　他还记得这些。
　　谢季以为自己会忘掉这些无关紧要的天文知识，可是没有。它们像刻在他骨血里的印记，和孟商一起，顽固地占据着他记忆里的每一个角落。

　　坐了许久，直到孟简给他打来电话，谢季才站起身往回走。
　　他回来的时候，孟简在厨房里盛汤，阿团在自己的餐盘前蹲守，尾巴一摇一摇。
　　谢季走上前接过汤碗，摆好筷子。
　　他想起之前，在另一个出租屋里，他也是这样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孟简忙碌的背影。
　　那时他觉得愧疚，觉得自己是她的拖累，觉得这样的日子永远不会改变。
　　而现在，已经变了。
　　不是戏剧性的、翻天覆地的改变。没有奇迹，没有顿悟，没有“从此过上幸福生活”的完美结局。
　　只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在这些重复的日子里，慢慢学会了接受，接受这样平凡的生活。
　　这不是他二十岁时梦想的未来。没有画展，没有掌声，没有和爱人携手白头。
　　但这又是他选择的路。
　　这条路上，有孟简的笑容，有猫咪的呼噜，有无数个这样平静安宁的夜晚。
　　这就够了。
　　晚饭后，孟简去洗碗，谢季回到画板前。
　　他看着这幅刚完成的画，拿起了一只炭笔，在画面右下角轻轻写下了一行小字。
　　很小，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夏天该很好，若你尚在场。”
　　他放下笔，看了一眼，然后把画放到一旁晾干，打算等干了之后放到柜子里。
　　柜子里差不多满了，四季的榕树，阳台的绿植，睡觉的阿团……过不了多久，那里又会多一个永远二十岁的少年。
　　它们都安静地放在那里，像一本无声的日记，记录着谢季在怎样漫长的时间里，一点一点学会如何继续生活。

　　窗外，晚风轻拂，榕树沙沙作响。
　　阿团跳上窗台，眯起了眼睛。
　　孟简洗完碗，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在沙发前坐下，完成未完成的工作。
　　谢季走到窗边，站在阿团身后，看着窗外渐渐浓重的夜色。
　　夜空很干净，几颗星星闪烁不定。
　　如果有平行世界——
　　在另一个世界里，孟商没有死，他们一起逃出了那座城市，一起租了间不大的房子，一起在夏夜看星星。
　　他会继续画画，办一场名为“永不褪色的夏天”的画展，孟商会站在展厅中央，笑着看他。
　　那一定很好。
　　而在这个世界里——
　　谢季收回目光，转过身。
　　沙发上的孟简，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弯起眼睛笑了笑，“哥要看电影吗？”
　　“好。”谢季说。
　　他走过去，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夜色温柔，灯光温暖。
　　又一个平凡的夜晚，在这间属于他们的屋子里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