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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劈棺 ...

  •   周府设宴,男女分桌而坐,井水不犯河水。我一落座,众人便面面相觑,十分讶异于我这等出格行为。

      我顾不得许多,声调扬高道:“我与单二公子是昔年旧友,相识多年,感情甚笃,还请各位不要卖关子。”

      对面一蓝衣男子细细瞧我一眼,犹豫片刻,开口道:“这单二公子······他病故了。”

      忽觉头脑一阵晕眩,连带着眼前的画面变得模糊。那人的话语传入耳中,似有了回音,一遍遍在耳畔游荡。

      我呆呆望他,喃喃道:“你在瞎说什么呢?”

      桌上另一人见我此态,接续道:“此兄所言属实,这单二,确乎在三日前亡故了。”

      一股滔天怒火不知从何而来,我骤然起身,狠抓住身边一人臂膀,粗声问他:“你说。这传言是真是假?”

      被我抓住的人吃痛,然见我如此凶狠,眼中透出惧意,支支吾吾道:“真的。单家为祁阳皇商世家,与北境各富户交结颇深,这消息是程家传出来的,错不了。尸身早入了棺柩,由望北盟承运,要葬在北境呢。说来也怪······这二公子的尸身不葬在祁阳,反而葬在北境不说,单家一向与程家亲厚,竟然还托付望北盟护送······”

      似有一个焦雷在头顶炸开。

      不可能的,不可能。

      赵破虏这几日并未向我传信,方才成亲时也神情举止无异,单衡怎么可能就这么无端亡故了呢······

      我松开紧抓那人的手,脚下一个趔趄,咬牙撑住,而后蹒跚着步子,想去寻赵破虏。摇摇晃晃走到堂中,忽被两对红烛狠狠晃了一下眼。

      洞房花烛夜。

      我蓦然醒悟,转身,狠命掐了一把自己的人中。

      神智似乎清明些许。我旋身回至方才之位,手撑在桌上,咬牙问他们:“棺柩现在应在何处?”

      众人交换眼神,都默契地低下头,不再睬我。最后还是那蓝衣男子思索片刻,踌躇向我道:“望北盟的车马一向迅疾,听他们的意思,走了两日,那大概快到铄州一带了吧?”

      我点点头,抛下一句多谢,疾步出了厅堂。

      门外,接应我的婢女正静候,看我出来连忙迎上,喜笑道:“姑娘出来这样早。我家小姐说了,早已收拾出客房给姑娘住,不着急回程。何不进去再喝酒吃菜一会子,待宴席散了直接回房岂不好么?”

      我木然看她一眼,未接她的话,只是快步向马厩赶去。

      婢女见我要去牵马,想开口阻拦,话还未出口,似乎发觉了我神色不大对劲,于是住了嘴。我截住她随行的步子,命她快去开周府侧门。

      通向马厩的路不长,我却觉得自己似乎走了一个春秋。

      赵破虏告诉过我,说他病了,病得很重。我那时未曾当一回事。是我错了么?

      可是明明三日前,三日前赵破虏还嘱咐我,说他出征之后,让我以后在北境的事务上能帮则帮,若单衡真的危在旦夕,他又何必说这样的话······

      我觉得自己的脑子似乎成了一团浆糊,什么也想不通,什么也想不明白,唯一清楚的是,我要去看看。

      我要去看看他。

      走到马厩,飞雪一双眼睛天真地望着我。本应在她头顶小憩的黑豆,此刻却不知所踪。

      下意识看一眼自己的肩膀,不在。

      我咬着自己的唇,直到口内泛出血腥气息,一步步走向飞雪,飞身上马。

      在腰间抽出马鞭,我从未对飞雪下过重力,此时却陡然出手,在她臀间挥力一甩,同时两腿一夹,飞雪嘶鸣一声,顿时如闪电一般疾驰而出。

      铄州,我到过。从祁阳到蒙川的每一座城池,我都有印象。

      飞雪在周府夹道驰奔已是极速,然一跨出侧门行至大路,更是如同一道离弦之箭。风在我耳边呼啸,声音极大,但我却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作响,速度似乎已超过马蹄点地。

      我心下一直抱有希望,翻来覆去想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他一向多谋,此番大约只是障眼法,若他真的有事,赵破虏又怎会心安理得地顺利成亲呢?

      但万一呢······

      万一我半月前的刺杀之举,真的扰乱了祁阳的布局,导致情势陡转直下,而裴琰党羽众多,他缠绵病榻,无力周全,而后一个疏忽,真的命折敌手呢?

      我不是没有见过这种场面。很久很久前,在那个巷子里,我曾挡在他的身前,当众多黑衣刺客如泄洪般奔袭而来时,我知道这究竟有多惊险。

      是的,我知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单衡若真的已死,祁阳至蒙川的情报传输岂不被一网打尽?若果真如此,赵破虏这几日忙于成婚大事,是否会较往日迟钝,信息随即滞后程家呢······

      胸口传来一阵闷痛,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心陡然攥紧,口内顿时灌满了猩甜的液体。

      我抓紧缰绳,手下再度发力,飞雪会意,爆发了她前所未有的速度。呼啸风中,我转头,将口内鲜血尽数吐尽。

      蒙川至铄州,三百四十余里。两城之间,山地连绵起伏,故而仅一路,顺着河道,蜿蜒匍伏在群山脚下。

      我不知道他的目的地是否是蒙川。我要在他离开铄州前抵达。

      纵马疾驰,不知过了多久,恍惚之间,只觉与无数山尖擦身而过,路旁的河流也愈行愈宽。在一山口前,我勒马停足,只见圆月高悬,月下两座巨峰。巨峰相抵的缝隙之间,似有一车队,在越过山口,一点一点地在我眼中放大。

      霎时间,我觉得自己已经不会呼吸。

      我拍一下飞雪的耳侧,白马慢步向前,与车队的距离缓缓拉近。只见领头一匹枣红色骏马,浓夜之下,马上之人面目不清。领头人后跟着四五马匹,并不串行,而是像是在围着什么行路,一眼便是护送之态。

      我在腰间抽出银环鞭,手下缰绳一个提紧,飞雪当即又是飞奔而出。车队之人发现远处异样,为首者似乎抽出一把长刀,意图将我抵御。我无心与他们做无谓的争斗,疾驰靠近领头之人的一瞬,缰绳向右一拽,飞雪便默契地与他擦肩而过,直朝他身后的护送之人奔袭。

      怪异的是,围护之人见我意在圈内之物,似乎并未竭力阻拦,银环鞭仅是一个横甩,他们竟如同知难而退一般,马首微转,为我让出一道豁口。

      豁口内,一口黑棺赫然入目。

      感官似乎已被屏蔽。我不知身侧身后的人动作如何,只是下马,一步步走近,直到看得清那棺柩木板的纹路。

      手轻轻抚摸上去,似乎在尝试找一些温度,然几乎摸遍了整个棺柩,皆是一样的触手生冰。

      我不甘心,双掌抵住棺盖,竭力上举,然气力不知何时已泄了个干净,双臂不住抖颤,棺盖却纹丝不动。

      我后退两步,双手救命稻草一般地抓住银环鞭的鞭柄,木然地深吸一口气,而后运作气息,将全身力气压进掌心,骤然发力,银环鞭在空中划出一声尖锐的劈破之音,砸在棺柩上,音色闷扑而反力极大,直将我震后退一步,双臂发麻。

      口中似又有猩甜之意,我扭头吐出,双手再度合拢鞭柄,故技重施。

      力度较之前减弱三分,然这一鞭下去,棺盖肉眼可见地被劈开了一道裂缝。

      我感到胸口已传来剧烈而尖锐的痛感,但只需要一下,再一下就够了。

      双手举起,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银环鞭与棺板相砸的瞬间,木材迸裂之声传来。反扑之力顺着鞭柄袭来,震得我连连后退数步。

      似有一人伫立身后,此番后退,不慎撞到了他身上。

      我顾不得回头望,一把将银环鞭掷在地上,快步向前。只见棺盖已被横腰劈断,断开的两截,也因为猛震的缘故,同棺身已交错开,不再严丝合缝地紧闭。

      手插进缝隙,抓住其中一块,向右一推,棺盖轰然落地。

      一股木质的香气幽幽袭来,棺柩内一片黑漆,看不清晰。

      我闭上双眼,手向棺内探去,每伸一寸,心坠一丈。

      手指颤抖着,直到指尖触到了坚硬而冰冷的棺板。

      我摊开手掌,骤然往下按压,当确信掌心至指端的每一处皮肤都在与木板而不是人的血肉相接触时,我两腿一软,几乎跌坐在地。

      空的。

      双手挂在棺柩上,我如同一道液体,顺着板材,徐徐滑下。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阿原······”

      一道熟悉的声音,划破了我似在封闭的耳目,唤五感复归于清明。

      我茫然地回头,曾万次萦绕心头的身影,再次映入眼帘。

      他一步步向我走近,蹲坐在我面前,眉头微颤,以一副我之前从未见过的神情,伸手抚我的脸。

      他的手是热的。肩上,伫立着一只白鸽。

      我木木地望他,而后抬头看月,心下一片茫然。

      抬手一个耳光,极重。手落下时,传来清脆的“啪”的声响。

      而后,便彻底失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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