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挽月》不归尘

35、弟妹

　　神巫道宫后山有一处废弃的小观。

　　祝清安听春禾提起过，说那里原本供奉着赤国的山神，后来香火断了，便荒废至今。地方偏僻，少有人去，倒是个清修的好地方。

　　她一路问过去，果然在那里找到了叶轻尘。

　　小观门前立着两棵老松，枝桠虬结，松针在风里簌簌作响。叶轻尘正坐在石阶上，一手捧着卷书，一手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祝清安，面上浮起几分意外：“祝姑娘？”

　　“叶道长。”祝清安在他身侧坐下，也不绕弯子，直接道：“我有些事想请教。”

　　叶轻尘将手里的树枝搁在一旁，神色认真起来：“姑娘请讲。”

　　“关于这个幻境，”祝清安斟酌着措辞，“我们……是不是必须一板一眼地按照原本的故事走？若是稍有偏差，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叶轻尘听罢，沉吟片刻，反问道：“姑娘是担心因果错乱？”

　　“对，”祝清安点头，“今日外头传了些……不太好的话，我怕会影响幻境原本的走向。”

　　叶轻尘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却并未追问，只是道：“姑娘多虑了。这个幻境虽然是以赤练公主的执念为根基，但它并非一成不变的死物。”

　　“愿闻其详。”

　　叶轻尘指了指地上他方才画的图，“这幻境就像一条河。河有源头，有去处，这是定数。但河水怎么流、流得快还是慢、中途会不会冲出几个小支流，这些都是变数。”

　　祝清安看着地上那幅简陋的河流图，若有所悟。

　　叶轻尘接着道：“我们这些外来者，就像是落入河中的几块石头。石头会激起水花，会改变局部的水流方向，但改变不了河的源头和去处。只要大方向不错，细枝末节的偏差，幻境自会修正。”

　　“那什么叫‘大方向不错’？”祝清安很谨慎。

　　“关键节点不能乱。”叶轻尘娓娓道来：“比如赤练公主该受的罚，该参加的祭典，该经历的转折，这些是河流的主干，动不得。至于旁人如何看你、怎样议论你，甚至你与某人多说了两句话，这些都是支流，无伤大雅。”

　　祝清安听到这里，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

　　“多谢叶道长解惑。”

　　“姑娘客气。”

　　问完想问的，也没有待下去的必要，祝清安拍拍膝盖就要起身。

　　“祝姑娘。”

　　“嗯？”她侧头，叶轻尘眼中疑虑更深了几分，目光沉沉地落在她面上：“姑娘近日可有感心神不定？”

　　“我……”祝清安犹豫了会，把自己灵魂出窍的事简略地讲了下。

　　叶轻尘听完眉头微微蹙起，“姑娘可曾觉得身体有何不适？”

　　“好像没有。”祝清安摇摇头。

　　“可否容贫道诊一诊？”叶轻尘说着，伸出手。

　　祝清安也不多想，伸出右手搭在他腕上。

　　叶轻尘的指尖搭上她的脉门，微微阖目，似在感知什么。片刻后，他睁开眼，神色有些凝重：“姑娘的魂魄不太稳，像是被什么牵引着。若是再这般下去，怕是会频繁陷入那种出窍的状态。”

　　“那怎么办？”祝清安心头一紧。

　　“我这里有一道简单的凝神符，”叶轻尘道，“虽不能根治，但至少能稳住魂魄。”

　　“那就有劳叶道长了。”

　　叶轻尘颔首，自怀中取出一张符纸，指尖捏着符纸，凌空勾画数笔，口中低诵咒文。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他屈指一弹，那青烟便悠悠飘向祝清安眉心。

　　祝清安只觉眉心一凉，旋即通体清明，先前残存的那点昏沉浊意，霎时间一扫而空。

　　“这符只能撑三日，”叶轻尘道，“三日之后若姑娘仍有需要，再来寻贫道便是。”

　　“多谢叶道长。”祝清安应下。

　　岁暮天寒，日短夜长，未及申酉，暮色已四合矣。

　　祝清安走在僻静的小道上，虽说天色尚未全黑，然神巫道宫内雪松丛生，松枝交叠，将残余的天光遮去大半，四下愈发昏沉。她不禁有些后悔出门时没带一盏提灯。

　　山路有些窄，树枝时不时伸到路中央。祝清安一边走一边拨开挡路的枝条，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她猛地回头，眼角余光闪过一团黑红色影团，顿时心跳加速。

　　这是什么东西？

　　她四下环顾，却再不见影团踪迹。这个发现并没有让祝清安松口气，心脏反而更强烈地跳动起来，危机感从脚底升起，直至后颈。

　　浑身过电般汗毛炸起，她攥紧衣袖。这条路她已经走了大半，此时在脑中思考从这里往回跑求助叶轻尘快些还是往巫祈所在的万象天宫跑快些。

　　但眼下显然是没有多的时间让她纠结，留在原地多一分便多一分危险，等回过神来脚步已自行朝万象天宫的方向迈了出去。

　　所幸一路无事，那黑红影团再未现身，她平安抵达了万象天宫大门前。

　　门前立着两名守卫。她定了定神，试着装出一副轻车熟路的模样就要进门，前脚方才迈入门槛，意料之内的被拦住：

　　“外人不得擅入万象天宫。”

　　祝清安暗暗打量这位拦路的守卫：神情严肃，面容刻板，一看就不是个好通融的。

　　她视线一转，落到右边那名守卫身上。那守卫和她对上视线，眼神登时一亮，两步上前，一巴掌拍上严肃守卫的后脑勺：“天色暗了你眼神也不好使了，你看清楚了这可是四公主殿下！”

　　严肃守卫摸着后脑勺神色四分委屈六分迷茫：“公主也不……”

　　话还未说完，便被身旁那机灵的一把揽了过去，附耳低语起来。

　　只可惜声音压得并不怎么低，仍一字不落地飘进了她耳朵里：

　　“你这个呆子，四公主跟咱们神巫大人那可是……”

　　“……”祝清安在风中凌乱。

　　机灵守卫说着抬头给她使了个眼色，祝清安会意，转身朝宫门内走去。

　　“什么！”身后传来严肃侍卫的惊叹。

　　祝清安心头一跳，加快脚步。

　　奈何那后半句话，依旧被夜风殷勤地送进她耳中：“神巫大人和四公主竟然……”

　　祝清安脚下一绊，险些摔了个趔趄。

　　好不容易寻到巫祈，她忽然想起自己才应承过千萤，要少来万象天宫。

　　唉。

　　她在心底小小地忏悔了一下。

　　“唉声叹气的做什么？”

　　巫祈的声音将她拽回神来。甫一回神，又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不因别的，只因巫祈的面容此刻正放大在她眼前——近到能看清他浓密纤长的睫羽，下巴被微带凉意的指尖抬起，巫祈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干……干什么？”祝清安莫名有点紧张。

　　“凝神符。”巫祈垂眸看她，“谁下的？”

　　“叶轻尘？”

　　两连疑问根本没有留出让她回答的间隙，她也不知为何，竟生出一股没来由的心虚，低低地应道：“嗯……”

　　巫祈收回手，却依旧维持着俯身的姿态，脸离她很近。祝清安感觉自己的耳后根有些热。

　　“你和他很熟？”

　　“嗯？”祝清安没太懂他是什么意思，但很快想起一个重要的事：巫祈他和青阳观有仇啊！

　　已知巫祈和青阳观有仇，已知自己和巫祈应该还算盟友。那么现在巫祈肯定是觉得自己背叛了盟友，嘶——听起来是个很严重的事。

　　“还好吧，”祝清安斟酌着回道：“叶道长他……”

　　祝清安“他”了半天，没他出个所以然来，她原本想说叶道长为人宽厚，见她有个什么毛病顺手给治了，又觉得在巫祈面前夸青阳观的人是有点不妥。顿时纠结不已。

　　突如其来的沉默笼罩四周。

　　巫祈腕间蓦地掠过一星银光，半空中随即浮现出一道人影来。

　　“你几时回来？”

　　对方开门见山，连个寒暄都省了。

　　祝清安很震惊，竟然还有视频通话？！

　　“我在幻境中。”巫祈回。

　　祝清安没忍住，轻声补了一句：“是被困。”

　　那道人影的视线随即落到她身上，眼梢微微一挑，扯出个揶揄的笑来：“哦？这位是……弟妹？”

　　祝清安又是一个震惊，对方竟然能看见她，她原以为对方只能看见巫祈。

　　还有——弟妹？这人是巫祈的哥哥？

　　“我、我不是……”祝清安忙不迭地摆手。

　　“有事？”巫祈问。

　　“爹把娘最爱的摘星楼拆了，说碍眼。”巫屿作势揉了揉眼角，眼尾依旧含着笑，“娘一气之下把他的藏剑阁封了，爹转头又去拆娘的药圃。如今弄得整个挽月教鸡飞狗跳，你若再不归家，怕是连山门都要给他二人拆了去。”

　　巫祈：“……”

　　祝清安：“……”

　　眼见气氛又要沉默下来，祝清安秉着调节气氛的心思对巫祈竖了个大拇指，赞叹道：“令尊令堂好风采！”

　　巫祈没什么表情的瞥了她一眼。

　　“啊，你既被困在幻境中……”巫屿像是方才想起这茬似的，顿了一顿。

　　祝清安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期许——他下半句大概是“需要哥哥帮忙吗？”一类温情之语。如此一来，外头便有了援手，里应外合，走出幻境指日可待！

　　“那记得出来之后，回家一趟。”巫屿悠悠道：“再晚些，恐怕便没有家可回了。”

　　祝清安：“？”

　　“知道了。”巫祈掐断传音，没多说一句话。

　　祝清安：“？”

　　你们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家庭啊！她在心底无声地咆哮。

　　祝清安方才萌生的美好幻想，碎得十分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