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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赤练 既来之则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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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苍茫,夜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
离笑最后一句话问得掷地有声,仿佛已然洞穿天机。
偶有夜虫振翅,自耳畔掠过,带起痒意涟漪。
他颇为自得地看着巫祈,等待对方或默认或赞许的回应。
祝清安闭着眼,只觉全身感官都被无限度放大。一呼一吸间肌肉在眼皮里抽搐,注意力高度集中,呼吸努力放自然,好让人看不出一点端倪。
离笑从始至终都未压低过的嗓音在寂静的深夜里一丝不漏地被夜风送进她耳朵里。
本就乱作一团的心绪再次被搅乱。
她不知离笑所言,有几分是真?又有几分是假?
还是……
扑通、
扑通、
“你何时学会动脑子了?”
“倒是稀奇。”
巫祈的声音如往常一般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按理说她应当早已习惯才是。
缠绕在心脏上让人烦闷不已的棉线尽数散去——
她冥思许久,直至现下这一刻,方才有了出口。
本就该是这样。
如投石如海,扑通一声响后,便静静地,静静地往海底沉没。
离笑噎了下,觉得这话听着不像夸奖,但巫祈语调又太过平淡,找不出错处,只得硬着头皮接道:“本座向来聪明绝顶。”
“哦。”巫祈没什么情绪地应了声。
这句敷衍,听在祝清安耳朵里却不亚于最终审判。
月石,果然还是月石。
这个想法浮上心头的那一瞬,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打哪来的低落情绪就像烟雾弹炸开般,瞬时充斥着整个胸腔。
好奇怪。
她想,多么合理的理由。
可低落的情绪仍然包裹住她,让她不断地跌落,再跌落。
……
睡觉吧。
她告诉自己。
睡一觉就好了。
不知是否先前精神高度紧张,此刻陡然放松下来,竟真的沉沉睡去。
静谧的深夜里,雾瘴于无人察觉间悄然散去,裸露出那轮诡异的、永不坠落的血月。
…………
“嬷嬷,小公主刚出生,怎的抱到这里来?”
小宫女接过襁褓里的婴孩,低头看去,怀中婴孩的左眼竟如血般猩红。
这一眼惊得她倒抽一口凉气,险些将襁褓脱手。
“拿稳当了!”
嬷嬷一巴掌拍在她手上,她忍着疼,低声应了声是。
寒冬腊月,鹅毛飞雪。
“也是个可怜见的……”
一片白茫茫的雪色中,嬷嬷的声音就像说话间带出的雾气,隐隐约约。
像在叹息。
小宫女瞬速在心里否定了这个想法。
嬷嬷才不是这样的人呢。
她从未见过嬷嬷和颜悦色的模样,更遑论这种带着——她不好形容,总之是很柔软的语气。
嬷嬷管教她们这些下人的时候,可是严苛的很。
定是这雪下的太大,将她冻得有些晕乎。
她伸手替襁褓里的婴孩紧了紧小褥。
小公主不哭不闹,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她。
起初乍一看是让她有些惊到,但看久了,也不觉得和常人有什么不同。
同样是两只眼睛、两条眉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
小宫女哄着臂弯里的公主,微微抬起手,朝着嬷嬷的方向展示道:“嬷嬷你瞧,小公主乖巧的紧呢!”
小褥因为她的动作往下滑落一点,嬷嬷视线落在婴孩因小褥滑落而暴露在冷风里的皮肤,片刻后,抬起手拉上那薄薄的一层锦缎,又往里紧了紧。
她眯着眼遥望着高耸城墙上飘落的飞雪,突地想起她初入宫时,也是这样一个下雪天。
嬷嬷在皇宫里待了几十年,什么下作手段阴险毒计不曾见过?早就把一颗心炼得比铁还硬。
当奴才的,最要紧的就是本分。主子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不问缘由,不存二心。
可,人心终归还是肉做的。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承华殿里的血色历历在目,小公主出生时,陛下只看了一眼,便拔出佩剑当场一剑刺死了接生的稳婆。
滚烫的血液迸射到她脸上,她连眼睛都不曾眨过一下,血腥气弥漫整个大殿。
大殿内一片死寂。
嬷嬷很平静。她想,应当是她老了,不再像初入宫时那样,脑袋悬在脖子上。
曾圣眷正隆的承华殿,在这一夜,冷肃的像要吃人。
而承华殿内宠冠六宫的德妃娘娘,强撑着起身,脸白如纸。
“陛下!陛下!”
她急急哀哀地唤着,只得到一个不会回头的背影。
脸上的血液滑落,在眼眶里晕染开,嬷嬷眼中的一切景象都染上一片血色。
“娘娘,小公主……”
瓷器碎裂的声响尖利刺耳,响彻大殿。
“赶紧把这晦气东西给本宫送走!”
……
嬷嬷接过这位甫一降生便惹得龙颜震怒、令娘娘心生怨怼的小公主。
如柳絮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她在她怀里睁着眼,不哭也不闹,那只血红的眼里映出洁白的雪色。
…………
“赤练,你天生不祥,致国运受阻……”
“你可知罪?”
地宫里少女一身破旧布袍,面如缟素,闻言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道戏谑的弧度。
“知罪?”
她扯唇,仿佛对面同她讲了个笑话,干裂的唇角随之蜿蜒出一抹血痕。
…………
庭院里的忘忧花今年开的比往年还要繁茂,一树的殷红,花瓣层层叠叠,像是燃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
在终年被冷雾笼罩的神巫道宫里,形成一番别样的风景。
春禾端着一碗清粥,立在廊下,心中焦急万分。
往常每到这个时辰,公主总会准时出现在庭院,为她亲手栽下的那株忘忧树浇水。
她的目光越过枝头开的正艳烈的忘忧花,落在树下的石凳上。
那里坐着一道纤瘦的身影。
公主殿下已经在那里坐了整整半日。
三日前,是一年一度的“净晦日”。
春禾至今还记得那日的场景,公主被绑在刑架上,大祭司手中的长鞭浸过符水,一鞭鞭落下,皮开肉绽。
往年公主总会咬牙忍着,可今年不知为何,竟在受刑中途便昏死过去。
她手忙脚乱地将公主抬回静心苑,整整三日,公主都未曾醒来,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掉。
直至今日清晨,方才悠悠转醒。
可醒来之后,却比昏迷时更让人担忧。
公主自醒来后便再未开口说过一句话,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忘忧树下,一双异色的眸子空茫地望着前方,仿佛魂魄都被抽走。
春禾端着早已凉透的粥,上前几步,“公主……您好歹用些吧?从今早醒来到现在,您滴水未进,身子会受不住的……”
石凳上的人依旧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见。
春禾急得眼圈都红了。她知道,这道宫里没人把自家公主当人看,那些人称她为“妖女”、“血女”,恨不得她早日死去。
可公主又做错了什么呢?
若真要怪罪——
公主只是……只是命不好罢了。
“公主……”春禾的声音有些哽咽。
那一直如石雕般静坐的少女,终于有了动静。
她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疼。
刺骨的疼。
祝清安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人用电钻钻开,然后灌进了一锅滚烫的沸水。
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裹挟着尖锐的、绝望的情感,在她脑海里疯狂冲撞。
“滚开!妖女!别碰我!”
“我才没有你这样的妖女妹妹!”
“你看她的眼睛……好恶心……”
“快离她远点吧……生母都嫌她晦气……”
“……”
冷宫的石阶冰冷刺骨,瘦小的女孩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将头埋得很低。
饥饿,寒冷,还有无孔不入的恶意,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祝清安的身体微微颤抖。
这是……赤练的记忆?
“公主……公主您怎么了?”
耳边传来一个带着点哭腔的、怯生生的声音。
祝清安的眼睫颤了颤,视野终于从那些记忆碎片中挣脱出来,缓缓聚焦。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满脸担忧地看着她,手里还端着一碗清粥。
“公主,您别吓奴婢啊……”
公主?
奴婢?
她紧锁眉头。
“此地应当是个幻境。”
巫祈的声音适时地在脑海里响起。
看来她约莫是不知缘何入了赤国的幻境——
且正扮演着天生异瞳,被视为不祥的赤国四公主,赤练。
……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心里五味杂陈。
“公主可是头痛症又犯了?”春禾将端着的清粥放到石桌上,自然而然地上手替她揉了起来。
“叶道长说了,公主这是思虑过甚所致。”她手法娴熟,温言软语地道:“若是能放宽心,少想些烦心事,这症状自然就能缓解了。”
祝清安听着,觉得这番话不论是对赤练来说还是对她来说都很有道理。
既来之则安之。
“公主,您多少用些粥吧。”
春禾劝道:“您已半日未进一滴水,一粒米,奴婢瞧着实在心疼。”
经春禾这么一提醒,祝清安这才感觉到饿,她端起粥,刚举起放到嘴边,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掌事宫女服饰的女子领着两名侍女缓步而入,眉宇间尽是毫不掩饰的倨傲与轻蔑。
“四公主。”为首的宫女连礼都未行,嗓音微扬,“二公主有请,还请您立刻跟我们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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