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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帝崩 直到那抹明 ...
谢元带亲兵纵马抵达皇宫外时,皇帝正一身龙甲持枪而立,数千精兵依次列阵排开。风卷起沙砾直上天穹,昏沉天幕压下,将所有人笼罩其中。
皇帝遥遥望向对面的一人一马,沉声道:“朕已等候你多时。”
“看来您也知道自己该死。”谢元勒着缰绳,居高临下睨他,“可惜啊,你的那些儿子都太废物,只敢在背地里玩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否则您还有今日?早在老四走之前就殡天了。”
皇帝眸色更冷:“朕道你这杀心从何而来,让人进献丹药不够,如此迫不及待要反。原来是老四给你的刺激。”
“说来也怪,朕想杀的,与朕关系最紧;朕百般优待的,却一心想要朕的命。”皇帝道,“放着朕给你铺就的大好前程不要,心甘情愿被人当枪使,背负这千古骂名,愚蠢至极!——谢连城,你究竟是有多恨朕。”
“当年,谢伤口口声声说要为母妃报仇,跟疯狗一样咬着我和谢煜不放,我身在局中看不清背后之人。如今谢松一死,便彻底看清了。”谢元嗤笑,“你自己的皇位来得不干不净,却试图以同样手段把我们几个的手染脏。既如此,又凭什么要我等乖乖听命于你?”
“须知执棋者,必将为棋子所覆!那个位置该换人了,陛下。”
谢元夹紧马腹,高举长刀喝道,“既拿本王当枪使,本王就杀给那些无能懦夫看看,燕国的君主,该是何等风采!弟兄们,随我杀!”
*
风声四起,宫琰于长街巷口处回头。
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军队之首是几位银甲着身的将军,一路疾驰而过,战马后紧跟着训练有素的士兵,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盔甲和兵刃摩擦的声响,错落而有节律,沉沉压在百姓心里。
盛夏的天说变就变,街坊早已收摊,行人也纷纷躲进屋里,不远处一个老妪刚收完铺面,手里抱着杂物匆忙避让,踉跄栽倒在地。
宫琰近身去扶,有人高喝:“东营急行军,行人退避!”
她才知是京城郊畿的兵。
宫琰听谢伤说过,皇帝曾为削皇后母族云家的势将兵权分散出去,靖王战功等身,军中拥护者众,如今京郊五大营十余将领,看似分权,实则兵权仍集中在靖王和太子手里。本为帝王制衡,却不想有朝一日,递出去的两把尖刀会同时指向自己。
老妪连声道谢,宫琰将人送进屋,马蹄声依旧没有停歇,她穿过窄巷从另一条街走,再次撞见了行军。
宫琰不得已只能站在原地等他们过去,心中不安感愈盛,那暗卫也只是听令行事留守府中,对其余所知甚少,宫琰猜到谢伤可能会在天黑之时动手,却不知他此刻身在何处。
她找不到姐姐,更见不到哥哥,听着各街巷逐渐远去的马蹄声和脚步声,一颗心逐渐沉到谷底。
系统沉默良久,道:“您已经无法阻止这场乱局了,宿主。”
“唯有鲜血能洗清罪孽。”
狗屁的罪孽!宫琰恨不能把这个没用的系统抽出来,逼出所有消息:“告诉我谢伤在哪?”
系统被宿主身上的火气吓了一跳,抱紧自己:“皇……皇宫。”
宫琰正要改道,身后忽然传来急唤:“王妃!”
宫琰转身,来人站在对面,身形单薄修长,狂风正吹起他的衣衫。
是青梧。
这时士兵已经远离,宫琰立刻上前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回去,酒肆比外面安全。”
“现下家家门户紧闭,人心惶惶,街坊邻里关门时都在说……说大燕的天要变了,我们很担心您和王爷。”青梧嗓音干哑,眼圈也微微发红,宫琰从未见他这般惊惧的神色,“酒肆里的暗卫不知何时撤了,我们联系不上您,只好派人出来寻。”
“王妃,发生了何事?是不是真的……”
“不会有事,莫怕。”宫琰目光坚定地看着他,言语自带安抚意味,“还有谁出来了?让他们都回去,我和王爷不会有事。”
青梧逐渐安定下来,可神色依旧难掩惊惶,如何不怕呢?皇室是大燕的天,如今都在传天要塌了,让他们这些皇城脚下的百姓如何安稳?
“还有王管事,阿那迦灵和楼雪鸢他们。孩子们很不安,云珠姑娘留在酒肆照看。”
“云珠在酒肆?”宫琰顿了下,问,“她可曾说了什么?”
青梧摇头:“她几个时辰前便在了,只知道是得了王爷的令……王妃,可有不对?”
宫琰安抚道:“没有。你回酒肆,告诉任何人不得外出,等我消息。记住,是任何人。”
得到青梧的保证后,宫琰又一刻未歇地往皇宫赶。
却在转角处,遇见了意料之外的人。
宫鸿年负着手,隔着长长的街巷遥望她,滚动的云层覆在两人头顶。
“王爷在宫内,暂时不会动手。你哥在府上,受了重伤。”相爷没有一句废话,“王爷说,你会选择救人,让我务必把你留下。”
“你会如何选,阿瑶?”
片刻的沉默后,宫琰抬步走向他,老爷子笑了下,转身往相府走。
“我四处寻不见你姐姐,既然她没有和你在一起,那便只剩殿下那一处地方可去。我让人去东宫了,不听话,绑也要绑回来。”宫鸿年好似瞬间老了十岁,步子很慢,领着闺女回家,“明越陪着王爷赌命,明薇不知为何站在太子那边,你又好不容易才从宫里出来。如今这外头兵荒马乱的,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宫琰沉默良久,问:“谢伤到底想做什么?”
老头子答:“年轻人的事,我怎么知道……”
宫琰:“我来之前,和太子见过一面。”
宫鸿年脚步一顿,没有接话。
“殿下说谢伤的目的是杀光所有皇室,让我务必阻止他进宫,莫要牵扯进去。”宫琰目光沉静,“我知他们父子的关系已经恶化到无法挽回的地步,理智告诉我应该信他。”
“然后呢?”宫鸿年问,“你当如何?”
宫琰仰头望着无边翻滚的云层,天穹之下每个生命都显得渺小如蝼蚁,她说:“我不知道。”
“我不知他所谋为何,是想要那个位置,还是以牙还牙,以血换血。我不知平日站在我面前的是宁王谢伤,还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灵魂却永远困在六年前冰冷深渊的少年。我曾以为自己能给予他幸福,如若这世界上还有人能给他温暖,带他走出过往黑暗,那个人只会是我。”
宫琰轻声喃喃,“今日方知恨意经年,越不动声色越汹涌。”
“是我太自负,看轻了他。”
宫鸿年心头酸涩,没忍住别过脸,他早已过了凭意气行事的年纪。长子扮成王爷的模样替他受了这场刺杀,本是为王爷行动争取时间,他却看出了王爷的意图。
千方百计将宫明越逐出局,又以此困住宫琰,为的就是趁此将宫家从此事摘出来。
无论谁胜谁败,宫家都可无恙。
也因此,宫鸿年默领了这份情,选择将自家孩子拢在羽翼之下,选择了独善其身。
他老了,半生风波磨光了他的意气,啃噬了他的忠诚,将他蹉跎成如今这般模样。
“这些都不是你我能掌控的,王爷韬光养晦了这么多年,如今亮出锋芒,必然有十足的把握。”老爷子说,“所以啊,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等宫里的消息……”
“但我想见他。”宫琰脚步停了下来,她说,“我必须见到他。”
宫鸿年:“……”
老爷子转身看她,宫琰目光不闪不避,直视他略浑浊的眼:“您既然能亲自出来寻我,说明萧郎中在府里守着,哥哥的伤并无大碍,您只是想要拖住我。父亲,我不信您猜不出谢伤的打算,您不告诉我,是不想我成为那个变数。”
“——可谢伤知道他瞒不住我,我若真想走,您也拦不住,说明他潜意识里允许我这个变数发生。”宫琰笑了下,“他表面费心费力把我踢开,内心却隐隐渴求我的出现,如此矛盾的心理,您就不好奇,谢伤预想中的我会做出什么选择吗?”
“……我好奇什么?”宫鸿年无奈,“我只想你乖乖跟我回家,少蹚浑水,少逞英雄!”
宫琰摇头,又后退了一步,她望着父亲略微佝偻的身影,看那双平日里总是笑着的眼睛盛着湿意,张唇,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她倾身行了晚辈礼,抬眸时朝他笑了下,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消失在狂风里。
宫鸿年眼见她越走越快,直至跑了起来,忍不住喊:“闺女——”
活着回来!
雨点砸在脸上,一颗、两颗,以至越来越密,稀里哗啦倒豆子似的,将暑意驱散得干净,空气中却仿佛有什么黏稠的东西将这片天穹下的每一寸呼吸都粘在一起,宫鸿年抬手抹去,负着手一步步走回府里。
*
皇帝被亲卫队护在阵中,长枪狠狠刺穿那人胸腔,将他狠狠钉在地上,靖王的军队紧逼而上。混战中帝王那张英俊肃杀的脸淌着血,抬头望来时目光凛冽森寒。
谢煜不自觉握紧手中缰绳,目光平静瞧不出丝毫异样,只见他扬起手中银枪,对身后的将士高声喝道:“靖王大逆不道,弑君篡位,其罪当诛!”
护国公紧跟着道:“众将听令,杀!”
皇帝见其来势汹汹,心神一凛,本能抽出长枪应敌却见那些将士直冲靖王军队,新一波杀戮四起。
太子果然如他所料赶来,两方联合定然能将这个逆子斩于马下,皇帝无声松了口气,心中警惕仍在,他后退几步,立刻被亲卫护在其中。
靖王很快与护国公陷入缠斗,谢煜这才翻身下马,来到皇帝面前,单膝跪地行武将礼:“儿臣救驾来迟。”
皇帝抬手拭去眼角的血污,淡声:“将叛军拿下。”
“遵旨。”谢煜道,“此处危险,还请父皇暂避。”
谢煜没有错过帝王眼中一晃而逝的杀意,如今对他也依然保有本能的防备,谢煜仿若未觉,亲自守在外围,长枪白进红出,鲜血立刻染红衣襟。
然而帝王却并未如他所言那般撤退,而是直接杀出重围,目光所落之处,赫然是靖王与护国公的战圈。
战马扬蹄嘶鸣,谢煜倏然抬眸,才知是谢元的马受了惊。男人看了眼身前紧逼不舍的护国公,余光瞥见身后杀意毕露的皇帝,果断弃马,翻身落地,副将立刻迎了上来,与他后背相抵。
护国公无声无息退至边缘,谢元察觉到谢煜不定的态度,毫不留情冷嗤一声。
不远处城楼之上,徐影隐蔽地收回目光,向身旁的主子请示:“王爷,都安排好了。”
谢伤垂眸望着底下的乱局,皇帝一心要除靖王,太子看似与皇帝联手,实际态度暧昧不明,皇帝和靖王谁先死不重要,重要的是,都得把命留下。
可谢伤等不及,战况再僵持下去,就会把宫琰卷进去。
“再添把火。”谢伤一拂衣角,语气轻描淡写,“开城门吧,如此好戏,怎能少了那些臣子。”
徐影领命退下。
皇帝堪堪躲过靖王的刀锋,身后破空声倏然响起,长剑袭来,他当即侧身避开。
转身,如刀的视线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
谢煜转身,身后众人厮杀在一起,黯淡天光下也瞧不清利剑从何而来,可这一剑落在生性多疑的皇帝眼里便是板上钉钉的死罪,谢煜咬牙咽下这个闷亏,抬手,对手底下的亲兵淡声道:“来人,清君侧。”
护国公立刻调转矛头,随手取了一个羽林卫的项上人头。
谢元早在皇帝回头的刹那便杀了过去,因此并不知内情,只道太子终于支楞了一次,于狂风中朗声大笑:“父皇,您这一生机关算尽,可有算出自己大限将至啊?”
皇帝抬手拭去口中血沫,眼神阴鸷地盯着他,手中长枪轮转,枪尖直指对面二人:“谋逆者,死!”
三方本势均力敌,如今太子公然反水,东西营联手打破了原本微妙的平衡,局势瞬间发生逆转。从高处看,一个以帝王为中心的包围圈正在层层缩紧,呈紧密围剿之势。禁军和羽林卫立刻反应过来,转攻为守,帝王身侧的暗卫也以命相搏护帝王突出重围。
终究式微。
雨水被风送了进来,谢伤抬头,一道闪电劈开云层,卷着狂风过境般向京城袭来,清楚倒映在他瞳孔深处,谢伤下意识微阖双目,近乎享受地将每一道声音收入耳中。
帝王最终死于长刀之下,雷声轰鸣,一晃而过的亮光映出满地被暴雨冲刷的鲜血,现场安静了一瞬,紧接着,重新响起混乱的厮杀声。
谢伤漆黑的瞳孔死死盯着地面那具无人问津的尸体,眼底是平静到极致的疯狂,他缓缓勾唇,任由快意淋遍全身。
百官便是在这时跌撞着涌入宫内,甫一进门,就被浓郁的血腥气扑了满身,文官们个个脸色惨白,跪在血泊里,发出泣血的痛呼:“陛下——!!”
谢伤压抑许久的心稳稳落地,只觉痛快无比,雷声悦耳,密集的雨点声悦耳,朝臣的痛呼悦耳,就连每一道刀剑碰撞、血肉撕扯的声音都无比动听,他淡淡扫过底下众生,眼底是漠视一切的冰冷。
直到那抹明媚身影猝然闯入视线,成了尸山血海中,唯一一抹亮色。
谢伤的眼神终于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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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隔日/两日更(按剧情更新,会一口气码完剧情点,所以尽量保证每次更新都很肥)快完结啦,喜欢的话点个小红心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