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引惊鸿》聿云暮

12、藤熙城 “……相公

　　云游水的怒号消散在了一片夜色里，不过据天外居的人回应，昨夜夜间有吵嚷的猫叫声干嚎了一整夜。

　　于是白天整个天外居的人都顶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恶鬼一样在天外居到处翻找罪魁祸首。

　　除了燕箐寒和季霜晓。

　　季霜晓因为睡眠质量好的离谱幸免于难，燕箐寒则是根本没听到猫叫，甚至连蚊子的嗡嗡声都没有。

　　用过早膳后，闲不住的燕箐寒提议出去走走，季霜晓没什么意见，两人换了身朴素的衣服便出了门。

　　可燕箐寒没料到，一墙之隔，天上地下。

　　天外居内的生机盎然，让燕箐寒以为整个藤熙城都如它的名字一样，充满活力而富有希望。

　　但转过拐角的景象却让燕箐寒遍体生寒。

　　沿街的不少屋子只剩下断瓦，燕子衔着干枝盘旋着无处落脚。

　　老人拥着幼童挤着靠在墙上，双目混浊地望着匆匆经过的人群。

　　骨瘦如柴的青年面色蜡黄，扛着锄头却茫然不知所去，摇晃两下，两眼一翻摔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燕箐寒脑袋嗡地一声，忙冲过去将那人扶起。

　　缓了好久那人才慢慢睁开眼睛，还有些神志不清的喊着：“好饿……得去种地……”

　　燕箐寒见状，忙摸出了糕点放在那人手中，缓声道：“我这有些糕点，你先吃一些垫垫。”

　　手里突然多出一份香气四溢的糕点，那人还有些难以置信，过了好久才慢慢往嘴里送去。

　　补充了点糖分，青年真正清醒过来，在四面八方探究的视线里，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半块糕点揣进怀里。

　　他家里还有饿了好几天的妻儿。

　　“不吃了吗？我这里还有。”燕箐寒问道，伸手拿出装着糕点的小包。

　　“小人陈渊，多谢姑娘救命之恩。”青年摇了摇头，制止了燕箐寒的动作，压低了声音说，“姑娘若是还有余粮就藏好吧，这段时间大家都很艰难。”

　　燕箐寒一愣，这才意识到周围或是渴望或是考量的目光。

　　如果她刚刚当真拿出了那袋糕点，这会应该被蜂拥而上的人群淹没了。

　　自始至终，季霜晓始终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不参与也不阻止燕箐寒的行动。

　　出乎意料的是，燕箐寒没有选择离开，在原地站了一会后，还是拿出了那份糕点。

　　“我身上的吃食不多，仅能供各位勉强充饥。”走到石台前，燕箐寒将这些可怜人的面庞一一看过，带着令人安心的口吻道，“若各位信我，便来领了这份吃食。我保证，明日起，会在这里开设施粥的地方，也烦请各位转告其他人。”

　　像往平静的水面丢入了一颗深水炸弹，嗡嗡的讨论声在人群中响起。

　　“会不会是骗人的？”

　　“不会吧，那姑娘和公子穿的衣服都没破洞。”

　　“那我们……要过去吗？”

　　“嗐，反正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大部分人起身，自觉地排起了队伍，老幼病残在前，还有自理能力的人默默地走向后面。

　　燕箐寒打开小包，按需求尽量公平地发着。季霜晓喜甜，因而蒸糕点的时候加糖多了亿点，如今倒是正好。

　　僧多肉少，眼见着糕点越来越少，几个贼眉鼠眼的人就起了坏心思。

　　燕箐寒只是一个女人，力气再大他们几个一起上也能起到力量压制的作用，到时候抢来的糕点分分，他们自己应该能吃饱。

　　对视一眼，几人快步往燕箐寒的方向走去。

　　“扰乱秩序者。”燕箐寒哪能不知道他们的企图，抬手一指看着就很不好惹的季霜晓，“他都记着呢，永不发放物资。”

　　这下，原本蠢蠢欲动的人也歇了心思，乖乖回到队伍后面排队。

　　等发到最后几个人的时候，布包里的糕点已经见了底。

　　燕箐寒看着面前几人失落的表情，扭头望了望季霜晓。

　　按照这一路的经验，季霜晓定会因为嘴馋随身携带零食。

　　季霜晓接收到燕箐寒的目光，揣着手后退了几步，满眼写着抗拒。

　　见状，燕箐寒无奈的开口：“王……”

　　话说到一半又觉得不对，众目睽睽之下，属实不适合暴露季霜晓的身份。

　　瞥了一眼竖起耳朵的围观人群，燕箐寒瞬间改口：“……相公，我记得出门前你还给我带了点零嘴是吧？”

　　季霜晓：？

　　这算什么？他被骚扰了吗？季霜晓瞳孔地震。

　　本来相公在季霜晓的观念里还算正常的词，但燕箐寒不在家的时候，他有次闲得无聊就撞开了电脑开关，又在键盘和鼠标上乱蹦乱跳半天，结果在里面看到了些不可告人的画面，里面的女人就掐着男人的下巴喊小相公。

　　燕箐寒好大的胆子，竟敢调戏他堂堂神兽！

　　季霜晓终于回过神来，怒气冲冲地就要找燕箐寒算账。

　　此时的燕箐寒已经送完了最后一份糕点，正和一旁帮忙维持秩序的陈渊交流，季霜晓登时歇火，看着只剩下布包的零食陷入沉思。

　　“你是怎么拿到手的？”季霜晓不解。

　　“你亲手给的啊！”燕箐寒莫名其妙。

　　不然呢？她抢的？她有这个胆子？

　　见季霜晓神色有些古怪，燕箐寒略带担忧地问：“……季霜晓，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被自己蠢到红温的季霜晓咬牙切齿道：“天太热了！”

　　燕箐寒嘴角一抽，好心指了指一旁的阴凉地，又扭过头去跟陈渊对话：“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半年有余了。”陈渊面露痛苦，“起先县令还只是多收粮食，我们还能勉强糊口。后来赶上大旱，征粮却半点不减，渐渐地，掏空了大部分人的家底。”

　　“你们没人去报官吗？”燕箐寒蹙眉。京城繁荣，外部却已经腐坏成这样了吗？

　　“县衙的赵大人已经很久不见人了。”陈渊叹息一声，眼神里没什么光彩，怔怔地盯着地面，“我们实在没办法了，选了人去找县太爷，想要点活命的粮食，但是……”

　　“但是什么？”燕箐寒心里一紧。

　　陈渊面露痛色，哽咽着说：“去的兄弟再也没有回来，再见面已经变成了河中浮尸。”

　　燕箐寒眸光冷凝，眼底翻动着汹涌的怒意，强稳着声音安慰陈渊道：“别担心，我会替你们讨回公道的，至少能让你们吃上饱饭。”

　　陈渊难以置信地抬头，他不知道为何素昧平生的人会主动向他们伸出援手，但确实像一道光，刺破了尘封已久的苦难。

　　“多谢姑娘。”陈渊含着泪摇头，“太难了。”

　　陈渊知道此事有多难，他不愿将燕箐寒往火坑里推。他们受的苦太多了，没必要把其他无关的人拖入深渊。

　　“你放心，我们有办法。”燕箐寒指指季霜晓，“看到那个人了吗？他的身份大有来头，我们就是为了替你们拿回粮食来的。”

　　“真的？”陈渊眼里燃起希望，想想女儿那张从白嫩变得蜡黄的小脸，当即就要跪下。

　　“哎哎哎，干什么！”燕箐寒赶忙拉住他，“那个……打草惊蛇了就不好了，你就假装我们是有钱没地方花的狗大户，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狗大户是什么？”陈渊不解。

　　“额……大户人家，大户人家，你听错了。”燕箐寒打着哈哈，季霜晓投来一道取笑的视线。

　　陈渊点点头，再三道谢后回了家。

　　经此一遭，燕箐寒也没心情在外面呆了，拉着季霜晓就回了天外居。

　　“季霜晓，我们商量一下吧。”

　　季霜晓挑眉，没怎么反抗就跟着燕箐寒进了茶室。

　　两人落座，燕箐寒见季霜晓顺从的样子就觉得稳了大半，不由絮絮叨叨道：“天外居的果蔬再加上后院的牲畜，撑到我们收集了证据扣押县令拿回粮食，应该不成问题。明日就让玉竹他们先架锅施粥……”

　　季霜晓皱着眉头，明显不乐意地打断道：“不给。”

　　“为何？”燕箐寒猛地抬头，声音有些变调，“你不是东林的一字并肩王吗？就眼睁睁地看着东林的百姓流离失所？”

　　“这是我的。”季霜晓没有半点犹豫，给出的答案也很简单。

　　燕箐寒一时间难以置信，东林国的一字并肩王，甚至不愿对人间疾苦瞥视一眼。

　　“我只保证东林不被灭国。”季霜晓神色淡淡，语气平静，“其他的，不归我管。”

　　燕箐寒一时有些恍惚，伴君如伴虎，自然相处久了，竟让她忘了，面前也是一位冷酷无情的皇家。

　　气氛停滞了很久，桌椅与地面剐蹭发出沉闷的响声，燕箐寒起身，目光如炬。

　　“燕家人绝不会见任何一个东林百姓倒在面前而无动于衷！”

　　季霜晓手指微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燕箐寒还是有些不愿相信，在她眼里季霜晓不拘泥于权利，最初还肯帮助犯下大错的她，怎么也不像个冷血的家伙。

　　“箐寒只要王爷一句话，您帮，还是不帮？”

　　深吸了一口气，燕箐寒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开口。

　　“天外居，不管皇家事，也不管人间事。”

　　季霜晓移开了视线。

　　再也无话可说，回应季霜晓的，是燕箐寒摔门而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