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雪无踪》元若泠

85、抓不住 那一袭明艳

　　自那之后，六人只能轮着吃饭歇息，一边看着公主，一边做她们手上原本的活儿。

　　大婚当日，天才蒙蒙亮，她们便早早起身，为公主梳洗打扮，换新娘服，戴头冠，直到一切妥当，盖上盖头，六人才松了口气，接下来只要将公主送入大当家的主屋，她们便可以功成身退了。

　　离吉时尚有一炷香，公主挨个儿向六个婆子道谢，婆子们受宠若惊。

　　“拜了堂，成了亲，我便是大当家的人，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了，”昭月公主面带羞怯，轻声细语道，“往后还要劳烦各位多多照拂。”

　　说罢，又问了大当家的性情喜恶和起居习惯。

　　六人只当是公主已然认命，接受了这桩亲事。

　　吉时到。

　　漫山白雾愈发浓稠，闷得人呼吸发紧。

　　董婆子担心公主走不惯山路，跌了跤，特地安排两人在前，两人在后，左右各一，护着公主。

　　公主一步步走得极慢，还不许婆子扶她，说是怕喜服扯皱了，拜堂时不好看。

　　董婆子想，雾这样大，若谁真跌了一跤，自己摔了也就罢了，万一将公主带倒，或将喜服扯坏，免不了又要受罚，便没有勉强。

　　一行人沿小路缓缓前行，走着走着，忽地，她们听到接连不断的，什么东西落在地上的轻响，疑惑间，公主嗓音无措道：“珍珠……头冠上的珍珠怎么掉了？”

　　什么？珍珠掉了？

　　公主拉着董婆子的衣袖，语气已染上哭腔：“快捡起来！头冠上缺了珍珠，多难看呀，还怎么拜堂？”

　　董婆子没想怎么拜堂，她满脑子都是，这珍珠是大当家的私藏，价值不菲，若真丢了，赔上六人的老命也不够，当即吩咐另五人捡珍珠，自己则紧紧挽着公主，也顾不上喜服皱不皱了。

　　好在公主并没有趁乱逃跑的意思，乖乖贴着董婆子。

　　还剩一颗。

　　那一颗始终不见踪影，董婆子不由得焦急起来，不住催促她们再仔细些，同时将找回的珍珠一数再数，生怕还有遗漏，挽着公主的手不禁放松了。

　　就在这时，她手上一阵剧痛。

　　柔弱不禁风的公主攥着一支被磨尖了簪脚的簪子，借依偎的姿势，刺入董婆子手背，力道之大，疼得她几乎站不稳，鲜血汩汩流出，数了又数的珍珠混着温热的血水再度洒落。

　　公主猛地挣脱董婆子，奔向崖边。

　　听到董婆子惨叫，其余五人纷纷围拢上来。

　　浓雾翻涌，吞没人影，在一片惊慌的询问声中，隐于白雾后的昭月公主用一种她们从未听过的，清冷决绝的语气说：

　　“你们抓不住我的。”

　　随即，那一袭明艳的大红嫁衣霎时消失在了天地间。

　　六个婆子倒吸一口凉气。

　　她跳了崖？

　　跳了吗？

　　真的跳了？

　　她们想上前查看，可没走几步又停下，这里离山崖已经很近，她们怕一个失足，给公主陪葬。

　　唢呐和锣鼓声依旧交织缠绵，喧嚣不断，而六个婆子瞪着面前白茫茫的雾气，心底冒出一股寒意。

　　完了，公主没了，她们也活不长了。

　　怎么办？

　　喜庆热闹的迎亲曲兀自吹奏，落在她们耳中却成了送葬曲。

　　遮天蔽日的白雾仿佛一张巨大的素幔，兜头笼住了六人。

　　怎么办？

　　陈婆子浑身发抖，大口喘气，脑袋一片空白，她甚至想，这种情形，是不是跟着公主一起跳，下场会更好一些？

　　“都过来！听我说！”众人失神之际，董婆子低喝一句。

　　六人中，董婆子资历虽然不算最老，但最聪明，最懂看几位当家的眼色。

　　她手上伤口血流不止，昭月公主下手极狠，簪子刺出了个血窟窿，她粗粗抓着衣袖按住伤口，脸色发白道：“趁没人发现，先把珍珠捡起来，捡完以后，我们一起喊，说公主突然失踪了。”

　　“啊？这行吗……”陈婆子质疑。

　　“怎么不行！”董婆子飞快看了一眼公主消失的方向，“这条路我熟，从那里跳下去，会掉进河里，雾这么大，等他们去河边找，公主的尸体早被冲走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们只需一口咬定公主会妖法，是凭空消失的，大当家还能拿我们怎么办？”

　　见五人依然迟疑，董婆子急道：

　　“你们也不想想，大当家与‘那些人’做交易，这种时候承认公主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丢了，对大当家有什么好处？倒不如说公主会妖法，把罪责推到‘那些人’身上，让大当家借机再向他们讨些好处。”

　　“大当家聪明绝顶，难道会想不明白？”

　　“左右不过是一个公主，一个添头，只要我们给足台阶，大当家还能不下？”

　　“他既然下了，就不能再拿我们怎么样。”

　　董婆子语速极快，其他五人听得似懂非懂，但眼看吉时越来越近，也没有别的法子，董婆子和她们毕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总归不会害她们，便都点点头，记下了。

　　珍珠多一颗少一颗也不再重要，她们匆匆捡起，交给董婆子。

　　董婆子最后又提醒一遍，想活命就不能说实话，一个人说了实话，所有人都得死。

　　下一刻，六人同时喊道：

　　“不好了！”

　　“公主失踪了！”

　　“快来人啊！”

　　后来的事，便如老方所说，听到呼喊，大当家和三当家立刻安排人手山上山下地搜寻，又亲自审问六个婆子，不仅用了刑，还是二当家亲手用的重刑。

　　对于用刑，二当家经验颇丰，他将六人打得满身是血，惨叫连连，却不伤及性命。

　　陈婆子说到此处，目光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惧，七年前的疼痛至今仍残留心底，只要提及，便又皮开肉绽一回。

　　徐静沅适时递上水囊，扶着她喝了两口，又拍拍她的背，替她顺气。

　　陈婆子缓了好一会儿，又道：“幸好公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几个老姐妹也都顶住了重刑，咬死没松口，这才给了三当家保住我们的机会。”

　　徐静沅反复思忖她的话，问：“董婆子就那么肯定公主会落进河里？若是落在河岸，尸体被找到，你们的罪名便不止是看丢了公主，还欺瞒大当家。”

　　“不知道……”陈婆子眼神茫然，“我没想那么多……董妹子向来机灵，听她的准没错。”

　　徐静沅暗暗记下，董婆子是个不得不防的人物。

　　“最后一个问题，大当家从‘那些人’身上讨到了什么好处？”

　　陈婆子摇头：“不知道，我们被二当家打得起不了身，在屋里躺了大半月，落了一身毛病。”

　　火光摇晃，晃得洞壁上几人的影子扭曲拉长，徐静沅和周长乐同时转头，是蒙泽掀开藤蔓，走出了山洞，风吹进来，很快又再次被藤蔓阻挡，两人谁都没有叫住他。

　　陈婆子也被这一阵凉风吹醒了神，急切问道：“我知道的都说了，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吧？”

　　“大娘，天这么黑，山路不好走，明日再送您，今夜您就在这儿好好睡上一觉，饿了有干粮，渴了有水囊，您千万别客气。”不给陈婆子反对的机会，徐静沅丢了一个眼神给周长乐。

　　周长乐心领神会，变戏法般拿出一根麻绳。

　　陈婆子不自觉想躲，可周长乐一靠近，她又吓得一动不敢动。

　　周长乐说话做事的态度和徐静沅一般客气，绑了陈婆子后还对她笑道：“大娘，您嗓子不舒服，就不堵您的嘴了，您饿了渴了也好喊我们，只是嗓门别太大，我家姑娘受不起惊吓。”

　　陈婆子抿着唇点点头。

　　周长乐替陈婆子寻了一处离火堆较远，眼睛不直视火堆的角落，又将铺在地上的干草重新打理，垫高了一块，让陈婆子躺得舒服些。

　　陈婆子心中竟奇怪地泛起一丝涟漪。

　　安置好陈婆子，周长乐这才回头找徐静沅。

　　徐静沅也走出了山洞，但没有走远，就在洞外。

　　夜色清朗，明月皎皎，星子错落闪烁，她抱膝而坐，微光洒在她仰起的脸上，眼睫扑闪间，那一汪清泉忽明忽暗，倒映着漫天星月。

　　周长乐不自觉屏住呼吸，回想起初见她的那一夜。

　　雪白色优昙又悄无声息地绽放了。

　　只是这一回，她没有再故作柔弱地装病、咳嗽、流泪，只静静坐着，不知在想什么。

　　周长乐脱下外衣，给她披上，然后坐在她身侧，问道：“现下真相明了，足够向皇后娘娘交差，你还打算闯匪寨吗？”

　　徐静沅抱膝仰望的姿势不变，平淡反问：“你不想我闯匪寨？”

　　周长乐道：“是。”

　　“为什么？”徐静沅转头看他，“你怕了？”

　　“是，我怕了，”周长乐不闪不避，直直回望她的目光，“老方和陈婆子的话足以说明黑石寨是一个人数众多，分工明确，防范严密的匪寨，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

　　“上山绑一个婆子，算不得什么难事，但你若想调查其他的……”

　　“我怕我保护不了你。”

　　徐静沅闻言，眼睛眨了一眨，没有说话。

　　“你执着上山，究竟是为什么？”说来也怪，让周隐用昭月公主的线索引她来南林，引她调查周启元谋反罪证的人是他，可到了匪寨外，忽又改变主意，想让她折返的人也是他。

　　他问徐静沅的同时，心底也在问自己：你到底想怎样？

　　“当然是为公主报仇，”徐静沅移开眼，再次望向明月，“来都来了，不做点什么，太可惜了。”

　　周长乐心底纷杂的思绪骤然被一股巨大的失落冲得七零八散。

　　两人一路走来，她还是不信他。

　　如果她对自己说实话，说她欠了周隐一条命，说她是为周启元谋反的罪证而上山，他甚至愿意推翻全部计划，另行安排，拿到罪证送给她。

　　但她偏偏不给这个机会。

　　夜越深，黑石寨中的灯火越显明亮，并肩而坐的两人不再说话，遥望着灯火。

　　人累了，倦了，灯火却不会，静默长明了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