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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客栈 我家客栈是 ...

  •   徐静沅把玩着银铃清脆的腕钏,似不经意道:“哦?掌柜的也见过皇上?”

      “那倒没有,”掌柜的讪讪一笑,“皇上身前身后那么多人,我哪儿见得着?不过……”

      她话锋一转,身子微微前倾:“米香客栈的掌柜是我妹妹,她见过!”

      徐静沅抬眸,打量起这位首饰铺的掌柜,掌柜约莫三十来岁,面容姣好,身姿婀娜,被一袭红衣衬得明艳利落。

      她不禁想到,从云京到临江,这是自己见过的第一位女子掌柜,她忽问:“掌柜的,这铺子是你一个人开的?”

      掌柜的听她这么问,非但没觉得冒犯,反而扬起一个得意的笑:“没错!铺面如何装潢,卖什么首饰,定什么价,哪日开张,哪日休沐,都我说了算!”

      徐静沅环顾一圈,铺面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木柜雕花,台面铺着靓蓝桌布,别具南林风情,她又问:“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掌柜的:“有个小工。”

      角落里,一个身形矮瘦的女娃娃正拿着一块布,仔细擦拭首饰上的灰尘。

      “累吗?”

      第一次被人这么问,掌柜的眉眼柔和了一霎,而后又神采飞扬:“累!但吃自己的,穿自己的,听自己的!累点怎么了,受累总比受气强!”

      徐静沅笑起来。

      掌柜的登时道:“哎哟!姑娘!您可真美!您是我见过最美的外乡姑娘了!”

      徐静沅受到如此直白的夸赞,多少有些不好意思,然而还没等她说话,掌柜的又道:“不如再多挑几件首饰吧?两件哪儿够您换的!”

      她哭笑不得,她带的银钱虽然多,多到足够把整间铺子盘下,但一路走来,也深深明白了银钱难挣,不能乱花,于是收好腕钏和银簪,就欲告辞。

      好在掌柜的也不是那等胡搅蛮缠之人,亲亲热热地将她送出铺子,只是在见到马车上的周长乐时眼睛一亮,凑到她耳边问:“这位俊朗公子是姑娘的夫君吗?”

      徐静沅摇头:“是师兄。”

      “是师兄啊,”掌柜的摸了摸下巴,先扶徐静沅上了车,然后大大方方看向周长乐,朗声道,“公子,我叫阿岱,是这间首饰铺的掌柜,你今后想买首饰了就来找我,我给你算便宜点!”

      周长乐猝不及防被搭话,却十分镇定,道:“好,阿岱姑娘,我记住了。”

      马车往米香客栈驶去。

      徐静沅坐在车内,车门开了一小条缝,她轻柔的嗓音从缝隙中飘出:“南林的姑娘好热情。”

      周长乐“嗯”了一声。

      “你回应得好顺口。”

      周长乐笑了笑:“南林人性子直接,你若是太委婉,她会以为你看不起她。”

      “这样吗?你从前没有来过镇上?为什么阿岱不认得你?”

      “我和师父生活的那座山离镇子很远,来回要两三日脚程,我只在每月月初月中下山,采买些山里没有的东西,去的多是杂货铺和药铺,阿岱当然不认得我。”

      “你不戴首饰?”

      “不戴。”

      “为何?”

      周长乐耐着性子回答她接连不断的问题:“他们戴铃铛首饰是为了走丢后方便寻人,我若走丢了,谁会来寻我?”

      徐静沅想起他那位坐轮椅的师父,闭上了嘴。

      马车驶入米香客栈所在的那条街,门口迎客的小二很有眼力见地挥着汗巾跑上前,道:“公子,您是外乡来的?住店吗?我家客栈是南林最大的客栈,也是唯一一家客栈!”

      周长乐没有反驳小二前后矛盾的话,问道:“有上房吗?”

      “有!当然有!”

      “要两间挨着的。”

      “没问题!”

      小二将马车牵入后院马厩,又引着二人上楼,上房都在三楼,一路走去,徐静沅发现客房大多空着,没见着其他客人,也没见着掌柜的,只柜台处站着一个蔫头耷脑的账房。

      选定了两间相邻的客房,小二道:“二位客官,小店的规矩是房钱先付,饭食呢,可以吃一顿,付一顿。”

      怕二人生气,他解释道:“南林和别处不一样,有些客人喜欢往山里跑,跑着跑着,人就没了,我们掌柜的就亏了,所以请二位客官见谅,先随我去付了房钱,然后您还需要什么,或者想吃什么,都可以吩咐我。”

      徐静沅从善如流,接受了小二的说法,将包袱扔给周长乐,跟着小二下楼算房钱。

      客栈一楼摆着十几张八仙桌,但此刻一位食客也没有。

      小二一巴掌拍醒睡着了的账房先生。

      徐静沅算算日子,预付了十日的房钱,付过钱,小二更热情了,一张嘴几乎没停地向她介绍南林特色菜肴,可惜她对吃食兴致缺缺,只叮嘱一定要干净。

      小二的热情无人应承,很有些挫败,他眼珠一转,忽道:“姑娘要不要尝尝圣菜?”

      徐静沅疑惑:“剩菜?”

      “不是!不是!”小二连忙摆手,“是圣上的圣!皇上七年前曾巡游来南林,您知道吗?”

      “知道。”

      “皇上就住在我家客栈!他当年吃的菜,后来被掌柜的定为圣菜,从那以后,每位到店的客人都会尝尝皇上的口味。”

      “哦?”徐静沅盯着满墙菜牌,想了想,道,“那今日的暮食,便给我们上圣菜吧。”

      “好嘞!”

      她原本还在琢磨要怎么开口打听杨沛巡游一事,这会儿借着机会,闲聊般发问:“皇上住了几日?”

      小二头也不抬:“十三日。”

      “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那可是皇上!不瞒姑娘,我一见皇上就觉得此人绝非凡胎,”小二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皇上那张脸,浓眉大眼,皇上那身板,虎虎生威,皇上那嗓音,声如洪钟,皇上那双眼,目露凶光……不是,目露精光。”

      他俨然化身为说书人。

      徐静沅低头听着,眼皮也不抬一下,等小二说到没词了才开口:“那昭月公主呢?”

      小二眼神闪了闪,随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徐静沅状似好奇:“怎么?你没见过?”

      小二叫道:“谁说没见过!公主住在客栈时就是我服侍的!公主还夸我机灵呢!”

      小二一把将手中汗巾拍在柜台上,拉开一张椅子,请徐静沅坐下,然后一句接一句道:

      “您那间上房,就是公主曾住过的。”

      “皇上到南林,没有提前知会县衙,谁都没个准备,当时客栈里还住着其他客人,随行的一位大人要求掌柜的把其他客人都赶走,是公主劝了皇上,最后只包下了三楼。”

      “掌柜的临时张罗了一顿饭,正吃着,街上忽然骚乱起来。”

      “前几日,镇上上山打猎的七八个年轻人被山匪绑了,山匪送来信,让他们家人凑二百两银子赎人,若三天内凑不齐,便将他们都杀了。”

      “七八户人家一合计,打算挨家挨户去借银子,可二百两银子哪有那么好借?”

      “他们把整个南林镇都借遍了也没凑齐,眼见着天黑了,第二日就是山匪定下的交银子的期限,一个阿婆想到自家娃娃要死在山匪刀下,走着走着,就晕过去了。”

      “皇上大怒,痛骂山匪猖獗,竟敢在他眼皮底下作乱,当即叫来知县大人,让他安排守备军进山剿匪。”

      徐静沅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说得口干舌燥的小二倒了一杯。

      她似笑非笑:“皇上当真爱民如子。”

      小二五官挤成一团,满脸苦相,道:“姑娘,您不了解南林地势!南林九重山连绵千里,镇子三面环山,不知藏了多少山匪,衙役和守备军加起来也只能勉强护住镇子,进山救人那是有去无回!”

      “公主将那七八户人家叫进客栈,问了情形,对皇上说,不宜与山匪硬碰硬,让她想个计策,既能救人,又不损皇威。”

      “后来,不知公主用了什么法子,竟真把人救出来了!一分银子没花,还杀了两个山匪头目!”

      小二说得含糊,徐静沅问:“什么计策?”

      小二挠头:“不知道……我们掌柜的知道,但她不告诉我。”

      “除了你们掌柜的,还有别人知道吗?”

      “当年的知县大人知道,还有被公主救了的那几个年轻人也知道,不过您别想着找他们打听了,知县大人在皇上走后没多久就辞了官,不知去哪里隐居了,那几个年轻人嘴巴也严得很,我问过他们,理都不理我。”

      这一通打听下来,徐静沅好像知道了什么,又好像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小二的神情不像诓她,她想了想,转而问道:“如果我要进山,你可认得什么熟识山路,经验老到的向导?”

      小二嘴巴张大,结结巴巴道:“不是……客官,我说了半天,您不怕吗?南林山匪又多又凶,您这样的进山,恐怕……”

      徐静沅从钱袋里挑出一小块碎银子,扔给小二,道:“所以得劳烦你替我找个好向导不是?”

      “客官,这不是银子的事,”话虽如此,小二还是攥着银子在衣裳上擦了擦,收入怀中,“哎,不过您心意已决,我便帮您去找找,我想想啊,哎!还真有一个!”

      “我方才说的,被山匪绑了的年轻人中有一个叫蒙泽的,他对山里可熟悉了,我一会儿就去问问他。”

      这正是瞌睡遇上送枕头的,但徐静沅没有表露,还似担忧地问:“他被山匪绑过,还敢进山吗?”

      “您别说,被绑的几个年轻人里还真有从那以后再不敢进山的,就算进山也绝不走远,只有蒙泽,不仅照样进山,次数还越来越多,越走越远,谁劝也不听,镇上老人说,他怕不是被山中精怪迷了魂了,但您别怕,他若是收了钱,还是会照顾客人的。”

      徐静沅点头,见靠在柜台上的账房先生都睡醒了一觉,才起身上楼。

      然而当她走到楼梯拐角处转弯时,余光一瞥,发现原本空无一人的一楼不知何时多了一位男客。

      男客坐在角落里,靠着椅背,单手拎酒壶,一口一口喝着,面向她方才坐的位置。

      忽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涌上她心头。

      这人什么时候进的店?

      为什么自己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

      他在那儿坐了多久?

      仿佛感受到她的目光,男客抬头,与她视线相撞,他不闪不避,就盯着徐静沅瞧,瞧着瞧着,忽然扔掉了手中的酒壶,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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