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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来客 那一块金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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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巫人开坛作法?卢一愣了,伸手摸摸额头,怀疑是不是自己这段日子过于劳累,生出了什么幻觉。
谁会找巫人?
如今的南林,百姓对巫人避如蛇蝎,莫说登门求法,便是远远瞧见巫人,都要绕道走。
门内久久没有应答,门外人又敲了敲:“先生?还在吗?”
卢一心想,左右凑不齐银钱,明日债主上门便要同归于尽,这会儿就算来的是一只恶鬼,他也没什么好怕的。
他拉开门,门外一片漆黑,两盏门灯因无人打理,灯油耗尽,早已熄灭,唯有来客手中一盏灯笼,勉强照出两道高大的身影。
来客见卢家院子里也是一片漆黑,抬手将灯笼举高了些,昏黄光亮扫过院内凌乱枯败的花木和脏兮兮的石桌,开口道:“先生,可否进屋详聊?”
来客谈吐斯文,衣着规整,全然没有旁人对巫人的鄙夷惧怕,卢一心底虽满是疑惑,却还是撑起了世家子弟的姿态,放下旧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将二人迎进屋,又喊醒了熟睡的卢千,让他去烧水沏茶。
两位来客不动声色地打量卢一的屋子,屋子宽敞,桌椅柜橱皆为上等木料打造,摆放也颇有讲究,只是处处都落着薄灰。
走在前头的男子用帕子将圈椅上上下下擦拭干净后才请后头那人坐下。
是一主一仆,卢一断定。
主人端坐椅中,面容威严,神情倨傲,自进门便一言不发,捻着一串檀珠不停盘动,仆人脸上挂着笑,待主人坐定,转头望向卢一:“您便是卢一先生?”
卢一轻轻点头:“是。”
仆人道:“先生果真气韵不凡。”
卢一瞥一眼桌上不甚明亮的油灯,心想,这灯果然还是太暗了。
他故作高深地又点了点头,接下这近乎胡言乱语的称赞。
仆人不绕弯子,直言道:“实不相瞒,我家主人最近遇上一些麻烦,遍寻天下能人异士都未能解决,听闻南林卢家巫术精湛,乃巫人之首,特来拜访,请先生开坛作法,化解此难。”
“不敢当。”卢一道。
“先生过谦,我家主人亲自登门,是对卢家,对您,寄予厚望,当然了,我家主人也准备了丰厚的报酬,只要先生能解决麻烦,我敢保证,这笔报酬足够先生一辈子衣食无忧。”
对债台高筑的卢一而言,二人的出现无异于雪中送炭,只是这炭送得未免太过巧合了,他按捺住心中困惑,冷静问道:“不知贵客遇上的是什么麻烦?”
仆人压低嗓音,一字一顿道:“皇宫闹鬼。”
“皇宫?闹鬼?”卢一瞪大眼睛,满脸错愕,卢家虽是巫人世家,祖上也曾有先辈为云京贵人作法祈福,可还从未有一人入过皇宫。
“是,这半年来,宫中厉鬼横行,伤了不少人性命。”
卢一心中疑虑更重,问道:“皇宫乃天子居所,有天子龙气庇佑,什么厉鬼竟不惧皇威,胆敢在宫中作恶?贵客莫不是与小人说笑?”
仆人笑了笑,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金锭放在茶几上,金锭成色极好,泛着诱人的金光,衬得整间屋子都熠熠生辉,如黑夜中最魅惑的妖邪,摄取了卢一的心神。
那一块金锭足够他还清全部债务,甚至还有富余。
“卢一先生,我家主人从不说笑,”仆人将金锭向前推了推,“这算见面礼,待事情了结,还有重赏。”
卢一怔怔地看着金锭。
这时,屋门被人推开,卢千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里是两杯刚沏好的热茶,他一进屋,目光便也落在那块耀眼的金锭上,他猛地一颤,手一抖,茶水都洒了半杯,慌忙扯过衣袖胡乱擦了擦,将两杯热茶放在主人手边的茶几上,然后低着头,快步退到卢一身后。
主人看一眼那两杯茶,皱了下眉,一动不动,继续盘檀珠。
仆人转而问道:“先生,听闻卢家最近也有些麻烦?”
卢一身上一阵冷意,二人显然有备而来,知道他缺钱,他强撑起来的姿态瞬间垮了大半。
仆人不在意他答不答话,自顾自道:“天有不测风云,谁还没个走背运的时候?区别只在于,有人命中带贵人,知道借贵人之力走出深渊,还有人命中带贵人却不自知,白白绕了许多弯路。”
卢一听到此处,心下了然,这二人必定是什么大人物,此番登门请他作法是给了他一条绝处逢生之路,他不由得心神激荡,这是天大的机会,若自己替大人物摆平了麻烦,不仅能还清债务,保住卢家祖宅,更能借此机缘重铸卢家昔日荣光。
只是……什么样的鬼能让天下能人异士都束手无策呢?嫔妃?宫女太监?总之不论是什么,都一定棘手。
卢一试探着问:“那厉鬼是如何作恶的?”
仆人反问:“先生答应了?”
卢一没得选,他可以豁出性命砍翻明日上门的债主,可他的三个弟弟怎么办?他死后,其他债主再上门,卢家祖宅又怎么办?
何况他心底始终埋藏着重振卢家的执念,人想得到什么,便要付出与之相等的代价,这个道理他懂,比起做生意,至少开坛作法本就是他得心应手的本事。
卢一点点头:“是。”
仆人笑了笑,向主人行了一礼,主人“嗯”一声,继续闭上眼盘檀珠。
“那先生收拾收拾行装,我们早些启程吧。”仆人道。
“等等,”卢一叫住准备离开的二人,道,“贵客还未告知厉鬼是如何作恶的。”
仆人看一眼主人,道:“一入夜,宫中便有飘忽的白影和隐约的哭声,宫人莫名失踪,莫名发狂,最后沉尸池底。”
这么凶戾?卢一沉吟片刻,继续追问:“厉鬼并非凭空而生,定是有人生前遭受过莫大的冤屈折辱才化为厉鬼,这厉鬼是何人所化,可调查过?”
这话问到一半时,主仆二人的脸色便不太好了。
仆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没。”
卢一不是傻子,知道宫中许多阴暗龌龊之事不能为外人道,可他不得不说:“一定得查,捉鬼如医病,尤其对厉鬼,寻常路数是行不通的,非得找出病因,才能对症下药。”
卢一说得直白,也说得实在,仆人转头望向主人。
主人盘檀珠的手停住了,拇指和食指狠狠掐着一颗檀珠,他面无表情,周身散发出一股令人喘不上气的威压,他抬眼看卢一,目光锐利如刀,似在斟酌权衡。
卢一浑身发紧,不自觉弯腰低头,不敢对视。
良久,主人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若调查清楚了,你有几成把握降服厉鬼?”
卢一想了想,道:“六至八成。”
“才六至八成?”
卢一:“调查得越清楚,把握越大,但不能说十成,因为对巫人而言,世事无绝对,要给自己留两分余地。”
主人倒似十分满意他这个回答,道:“呵,比之前那些个废物看起来中用些,至少老实。”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枚明晃晃的玉牌,扔给卢一。
卢一手忙脚乱地接住。
玉牌触感温润细腻,他借着油灯微光一看,嚯!玉牌上竟雕着一条腾云驾雾的龙!龙目圆睁,长须飘飞,张牙舞爪,龙身右侧刻着两个小字:天子!
卢一手一抖,玉牌差点滑落,他此刻再也顾不得什么姿态,双膝一弯便跪了下去,还不忘扯一扯身边不明所以的卢千,好在卢千从小听话,也没多想,便跟着大哥跪了。
“皇上……”卢一声音颤抖。
“嗯。”
来客正是大萧皇帝杨沛与大将军程川。
卢千一愣,满脸惊愕地望向杨沛,嘴巴张得大大的,卢一狠狠在他腿上捏了一把他才如梦如醒,咣咣咣连磕三个响头,磕完后干脆就这么以面贴地,不起来了。
杨沛对二人恭敬的态度很是满意,再次盘动檀珠,缓缓道:“厉鬼之事乃宫中机密,本不该让你等知晓,但你所言有理,朕便告诉你。”
“那厉鬼……”他顿了顿,“是昭月公主。”
“昭月公主……”卢一诧异,半年前皇上巡游至南林,公主莫名失踪一事在民间亦传得沸沸扬扬,还有好事人撺掇卢一去替皇上找回公主,卢一听了只笑笑,当时卢老爷正缠绵病榻,他没有这等凑热闹的心思。
然而这样的热闹没持续多久,也就一个月吧,乡亲邻里的谈资又变回了谁谁谁家的猪丢了,谁谁谁家的姑娘要出嫁了。
时隔半年,皇上竟微服登门卢家,告诉他昭月公主化为了厉鬼,横行作恶,卢一实在难以相信。
杨沛自顾自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巡游时中了匪徒陷阱。”
“匪徒绑了朕,想要金银珠宝。”
“朕答应了,要求他们先放了朕,朕自然有赏。”
“匪徒要留下昭月做人质,朕想着,让府衙派人准备些金银珠宝送来也费不了什么功夫,至多半个月,谅他们也不敢对昭月如何,正好借此机会磨炼磨炼昭月的胆量,便答应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然而话锋一转:“谁料那帮匪徒出尔反尔,朕才下山,他们便害了昭月。”
卢一默不作声听着,越听越心惊,自己知道了这样的秘密,要么一辈子效忠皇上,要么,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杨沛还在继续:“既然匪徒毁约,朕也不必信守承诺,便离开了南林。”
“不知昭月何处惹怒了匪徒……”
“她恨朕没有带她走……”
“她不理解朕的苦心……”
杨沛将整件事说得还算完整,可卢一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他眼下的心境又难以厘清到底哪里不对,他悄悄抬头,杨沛盘檀珠的动作没有停,眉头紧皱,满眼无奈。
卢一从他身上感受到很多情绪,可偏偏缺了最为重要的一种——悲伤。
世人说昭月公主是皇上最为宠爱的女儿,是大萧的一轮明月,可卢一完全没有感受到杨沛作为一个父亲对于失去女儿的悲伤。
不应该是这样的,他记得他的父亲离世前几日看他的眼神,明明他的父亲才是将死之人,可他分明从父亲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担忧和自责,他知道,父亲担忧自己和弟弟今后的生活,自责或许不该让他们继承巫人的身份,而是放他们像其他年轻人一样,离开南林,去一个富足的地方生活。
他也许没能完全读懂父亲的悲伤,但他可以肯定,杨沛的眼中没有这种悲伤。
但他不敢说,只沉默着。
程川适时接话:“先生,这样的真相,够了吗?”
“够了,”卢一收敛心神,补充道,“开坛需要护法,还请皇上允准小人带上三个弟弟一同前往。”
杨沛颔首:“嗯。”
“在宫内开坛,还需密室和法器。”
卢一翻出纸笔,写下密室的建造方位和布局,以及各类法器祭品,写完后递给程川:“有劳大人准备。”
程川接过,仔细看了一遍,道:“先生放心。”
直到二人离开卢宅,卢一才惊觉自己的手一直在抖,掌心汗津津却冰凉,他再一低头,卢千还跪趴着,一动不动,让他想起从前太爷爷养在池中的一只福寿龟。
他连忙拍了拍卢千。
卢千的腿早已僵麻了,如被千万只虫蚁啃咬,他顾不上揉,愣愣地问:“大哥,那真是皇上吗?”
卢一白了他一眼,吩咐道:“去把他俩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