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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甜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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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珩在写给谢瑛的信中一如从前地聊些近况琐事。
信里提到他最近称病休养,实则暗中离开闵州州牧在城中给他安排的住处,与太子妃楼慈二人扮作一对商人夫妇,去闵州乡野探访民情。
谢珩讲起故事来一向生动,信里细细描写了他和楼慈如何瞒天过海,绕过州府上下的视线,溜出闵州城。
原本谢瑛看到这一段时,嘴角还微微上扬,孰料下一段便话锋一转:
“吾亲至乡间,方知州牧所言不实。此岂岁歉而民少纳粮耶?实乃苛捐杂税尽夺所获,黎庶无以为炊,食不果腹矣。”
谢瑛看完这段眉头蹙起,捏紧了手中的信纸。闵州地处边关,经年受战火侵扰,本就不富庶。近年来,北羌屡屡进犯,大齐屡次三番以银钱粮草换取北羌停战,国库入不敷出。为填补国库亏空,朝廷便要求各州府加征税收。强征暴敛之下,百姓苦不堪言。
谢珩在信中又说,乡亲邻里虽困顿穷苦,却淳朴热情。在他们的帮助下,他与楼慈夫妇二人在乡间开垦了一小片荒地,打算在乡间短住一段时日,亲自打理田地,亲身体会百姓的不易。
每每提及与楼慈的近况,谢珩总是娓娓道来。纵隔千里,谢瑛也能透过字里行间想象到谢珩写下这段字句时面上的温和笑意。
谢珩和楼慈的这门婚事,面上看是楼家有意攀附,实则二人的确是情投意合。婚后二人感情甚笃,几经变故却仍同甘共苦,相互扶持。如今二人西北边陲,虽处境困顿,有诸多不易,但幸有彼此相伴,倒也未觉艰难。
信末,是谢珩对谢瑛的诸多琐碎叮嘱。诸如注意身体,莫要过度忧思操劳之类。他天高路遥,尚不知谢瑛成婚的消息,犹自嘱咐她婚事要自己多多筹谋,挑个合自己心意的人,莫要一味听从母后安排。
谢瑛微笑,因此想起裴直来。如今想来,裴直身上虽尚有许多谜团尚未厘清,但毕竟不是母后一手安排,与裴家也并不亲厚。即便之后确定他不可用,她也能绕过萧裴两家的手眼,轻易处理了他。
谢瑛又将信从头至尾细细读过一遍,便引了烛火,将信纸烧尽。她轻轻拂落落在案上的纸灰,便听见府中厨房的管事来问:“殿下,今日可要同驸马一起用膳?”
谢瑛这才后知后觉,府中竟多了个一起用膳的人。她随即吩咐道:“派人通知驸马,来前厅一同用膳吧。顺便再问问他的口味,按他的喜好,添一两道菜。”
经人通传午膳已备好,谢瑛来到前厅时,裴直已端坐在桌旁。
裴直见谢瑛走近,起身作揖行礼。谢瑛只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二人落座,谢瑛迅速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色。大都是她往日常用的几道菜,只一道桂花糖藕特殊。谢瑛偏好咸香口味,平日鲜少吃这些甜食,想来这道菜是专门为裴直准备。
谢瑛出身皇家,自小礼数周严,用饭时并不多话,只是偶尔抬眼打量裴直。裴直似乎也从小家教颇严,用餐时也坐得直挺,慢条斯理地咀嚼吞咽,倒让谢瑛觉出几分精贵来。
裴直在饮食上似乎并不挑剔,对桌上每道菜都伸了筷子,对那盘桂花糖藕则显得格外青睐。
待到用完饭,二人移步侧厅饮茶清口,谢瑛才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刚刚那道桂花糖藕似乎很合你胃口。你平素便喜欢吃甜食?”
糖在民间算是罕物,寻常百姓家鲜有时常吃得起糖的。裴直这爱吃甜食的习惯,可不像他口中的清贫人家能养出来的。
“裴某幼时家贫,寻常日子很少吃得到甜食。只在年节时,父亲靠给乡邻写桃符挣到些闲钱,才会给我买块饴糖吃。”裴直提起旧事,面上却带着浅笑,似乎那是一段清苦却圆满的岁月。
裴直见谢瑛微拧眉头看着自己,并没有接话的打算,便继续说道:“彼时,裴某虽喜好甜食,可又知道糖并不便宜,平日里家中断断消费不起,所以年年都盼着过年那一两日。直到上月回了裴家,某才知道,这世上竟有人家是能日日吃得起甜食的。先前厨房派人来问,某这才斗胆提起,殿下莫怪。”
听了裴直这番话,谢瑛想起谢珩那封信里提到寻常百姓是如何食不果腹,便觉得裴直此话多了几分可信度,往向他的眼神里也不自觉地多了几分怜悯。
“我并无怪罪你的意思。”谢瑛清清嗓子,说起关切的话来,语气反倒有些不自然,“府中刘主厨是做酥酪和各式糕点的高手。我平日不爱吃那些甜的,倒教他屈才了。既然你喜欢,改日让他给你做些尝尝。”
“谢殿下关怀。”裴直微笑应下。他明白谢瑛态度转变的缘由。谢瑛对他仍然心存疑虑,只是她似乎的确如传闻中那样心怀百姓,每每听他提起清贫往事,便心软几分,对他生出些怜悯来。
裴直骨子里是有些清高的,轻易不会同人示弱,博取同情。与谢瑛相识几日,他却有意无意地在她面前提起旧事,把过往修饰得格外凄惨,博她几分怜意。
裴直自嘲地弯了弯嘴角,只觉得自己当真不择手段。
他嘴边那一抹不寻常的笑意自然没能逃过谢瑛的眼睛,只是她却误解了这抹笑容的含义,宽慰道:“裴秉渊,不必自苦。过往贫寒,非你之过,是世道误人。你若愿追随,我可许你一个岁无饥馑、安居乐业的治世。”
裴直没料到谢瑛会这样直接地拉拢他,他更没料到,谢瑛许诺他的不是加官晋爵,荣华富贵,而是许他河清海晏的愿景。可是,这反倒让他的内心起了波澜,他竟因此有了妄想——他想,假以时日,谢瑛或许真的读懂他的理想。
灯火映照出他眼神波动,谢瑛知道他有所触动,心下一松,随后看见裴直展颜一笑,半开玩笑道:“如此,某便要为殿下赴汤蹈火了。”
“世道艰险,裴大人愿意同行,是华阳之幸。”谢瑛笑得坦荡,挽袖举起杯盏,以茶代酒,敬裴直一杯。
谢瑛知道裴直的话半真半假,但也依然做足了礼贤下士的姿态。这些年来,她笼络了许多寒门子弟,所依仗的不过投其所好四字。那些心怀抱负的,她许以理想,那些贪慕荣华的,她施以财帛。凭借这几日相处,谢瑛赌裴直是前者。如今看来,约莫是赌对了的。
这边谢瑛心中盘算,另一边裴直捏着茶杯的手却紧了紧,他饮下杯中温热的茶水。他俯身自茶盘中取出茶壶,又倒了一杯热茶,回敬谢瑛:“裴某生于微末,得殿下如此看重,实在愧不敢当。”
这便是仍在观望的意思了。谢瑛也没指望三言两语便能让他投诚,索性转了话题,询问了裴直在府中生活可有不适。二人闲话几句,直至天色昏沉下去,裴直主动告辞,回了他自己的小院。
送走裴直,谢瑛径自回了书房,处理好这几日耽搁的公务,又提笔给兄长谢珩写了回信,信末落款是“质瑶顿首”。
谢瑛盯着落款看了许久,面上缓缓绽开一抹笑意。质瑶是谢珩给她起的表字,只有在太学时的几个同窗好友知晓。那年谢珩行冠礼,皇帝替他拟了表字。
谢瑛及笄那年,适逢皇祖父驾崩。治丧期间,未能正式操办及笄礼。事后,皇帝不知是遗忘还是刻意为之,迟迟未给谢瑛拟定表字,此事便就此耽搁了。
谢珩当日结束冠礼,请了几个同窗好友并谢瑛一起在府中宴饮,席间提起此事。在众人笑闹之下,谢珩替谢瑛拟了“质瑶”这个表字,取“瑛瑶其质”之意。
只是此事毕竟不合规制,因此这个名字并未流传开来。不过宴上几人知晓,私下玩笑时才会称呼。
如今谢珩被皇帝谢稷罚去闵州思过,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下,往京中传信不能走官驿,只能化名后托来往行商捎信。谢珩离京前与谢瑛约定好了每隔三月,以化名传信互通。谢珩将本名中的“珩”字拆开,化名王行之,谢瑛则用了这极少人知晓的表字“质瑶”。
至于信封之中,一贯是放了两封信的。一封给谢瑛看的,事无巨细地谈及近况,询问京中情形,末了也闲话几句家常。给皇后萧淑云看的那封,则处处透着拘谨,无非是问候皇后身体,谈及自己总说事事安好,让她宽心。倘若忽视了信末“在京中莫要妄动”的嘱托,全然是寻常家书的内容。
月上中天,谢瑛将回信收拢好,打算回寝屋休息,宫中竟传来消息,萧淑云让她明日午间入宫用膳。下午收到谢珩的信后,谢瑛便派人知会了坤宁宫。萧淑云最是看重谢珩这个儿子,自他被罚去闵州,更是日夜思念,盼着他每季的来信。听闻他的家书到了谢瑛手上,自然等不及要传唤谢瑛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