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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躁郁的蝉鸣 ...

  •   躁郁的蝉鸣在这一刻突然静止,目光所及之处,树叶似乎也停止了摇摆,阳光穿过叶隙投下的光斑固定在地面上,一动不动,仿佛时间本身也在这突如其来的静默中,悄然屏住了呼吸。张甯站在空荡的教室里,手里攥着那张米黄色的信笺,字迹飘洒却力透纸背:“我想和你谈一谈!老地方见!” 简洁得近乎粗鲁。没有称谓,没有客套,甚至没有署名。然而,就像是一种刻入骨髓的辨识码,她几乎在目光触及那笔迹的瞬间,就百分之百地确定了这封信的主人。
      她鼻腔里轻轻地、带着一丝不屑地“嗤”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起了一点微弱的回音。“老地方?我跟你……什么时候有过什么‘老地方’了?”她的语气里,刻意掺杂了几分疏离和嘲讽,手上却慢慢合拢信纸,握在胸前。
      她咬紧嘴唇,脑海闪过榕树下的争执,那句“别让我再管你”仍如刀锋般锐利。去不去?她犹豫片刻,如果去也不想走那条近道。那条通往大榕树的林荫道人来人往,虽然此刻已经很多人离校,但保不准撞上哪个老师同学,还要寒暄半天,最是麻烦。更何况,近路一览无余,彦宸老远就能瞧见她,像个得意的猎人等着她自投罗网。她哼了一声,暗自嘀咕:“想得美,我还没决定去不去呢!”
      张甯把折好的信笺塞进夏裙口袋,转身绕过教学楼后的花圃,穿过操场侧面的一条窄径,步伐轻缓,夏裙的浅蓝色裙摆随风微扬,勾勒出少女清瘦的轮廓,长发散落肩头,阳光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柔光。跑道的热气扑面而来,远处的篮球架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窄径的尽头,大榕树高大如盖,树荫如伞,遮住盛夏的炽热。张甯远远望去,彦宸已坐在树下的草坪上,他的浅色衬衫微微敞开,深蓝色牛仔裤上沾了点草屑。他侧着头,目光凝视树荫下的一点,深邃而沉静,像是沉浸在某种无人知晓的思绪里。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短寸的头发泛着清爽的光泽。他的嘴唇翕动,念念有词。张甯的心底泛起一丝好奇,这家伙今天怎么如此深沉,从典礼的红旗到现在的树荫,到底在琢磨什么?
      她放轻脚步,刻意避开地上的碎石,猫似的靠近,想听清他在念叨什么。彦宸的声音低沉而断续,像是在反复推敲:“……你这样说是为我好……不对,你说的关键点是对的……不,这样说,师父,徒儿下次不敢了……”他的语气带着点懊恼,又带着点试探。张甯站在几步外,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一定要憋住,然后轻轻咳嗽了一声。
      彦宸闻声一激灵,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窜起,转头看向她,脸上闪过一抹慌乱:“师父,哦不!张甯,你来了?!” 张甯双手交叠在身后,慢慢踱着步,走进榕树的浓荫下,浅蓝色夏裙一摆一摆的,目光随处乱看,忽忽斜了他一眼,随即又挪开,“是啊,我也不知道哪儿捡了张纸条,让我老地方见。我还以为是又约我去班主任办公室呢!” 她的声音带着点落寞,像是故意刺他一刺,嘴角却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彦宸挠挠头,尴尬地笑笑,急忙调整姿态,站直身体,双手交叉在身前,清了清嗓子,语气郑重:“我好好想过了,想了两天!我觉得你这次说得都对!”他的眼神真诚,像是将这两天的思绪都凝在了这句话里。张甯挑了挑眉,口气依然恬淡无欲地说:“哦?那太好了!我一会儿就去放鞭炮庆祝,蠢材如我也能说对一次!” 她的声音柔和,却如同藏在柔软布囊中的锥子,看似不经意地轻轻一扎,精准地刺中要害,然后又立刻不带痕迹地收回。
      彦宸被她噎得一愣,准备好的台词卡在喉咙,讷讷道:“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你说的,其实一直都对!”他的脸微微发红,像是被她的锋芒逼得无处可逃。张甯低头,捋了捋垂下的发丝,指尖轻绕,语气依旧不饶人:“是吗?那你发完感谢信和小红花,我可就走了!”她的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像是故意试探他的底线。彦宸吓了一跳,急忙摆手,声音拔高:“别别别!我才刚开始呢,你听我说!”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定在她脸上,语气沉稳下来:“我认真想过了,这次的问题不是我该不该写‘反思’这个主题。《铁杵磨针》这样的题目,我换个写法,或者换个时间点都没问题。关键是我不该在这次考试中写这种‘出圈’的文体。这不仅仅是关系到我自己的成绩问题,最主要是关系到你对班主任的承诺的问题……我让你失望了,我使你无法兑现自己的诺言。这是我最大的错误!”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真诚的歉意,像是将心底的愧疚摊开
      她长长地、几乎不易察觉地舒了一口气。用贝齿轻轻咬着下唇,以抑制自己快要控制不住的表情,脖颈侧向一边,把目光投向远处的操场和旗杆,不经意地回答:“是吧?其实也没啥。诺言也只是对自己有约束力,对你这种‘思想家’来说,根本一点作用都没有,根本不值一文。”她顿了顿,像是觉得这个比喻还不够份量,又补充了一句:“你不用这么挂念着。真的,就当它是个屁,就放了就好了!”
      “屁”这个字,从她这个一向注重言辞、清冷自持的优等生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异样的、极具冲击力的效果。彦宸显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毫无顾忌的粗俗比喻给彻底震慑住了!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也惊讶地张成了“O”字型,一时之间,大脑完全宕机,根本想不出任何合适的词语来接下一句。他大概从未想过,张甯会用如此……直白的方式来回应他如此深刻的道歉。
      足足过了好几秒,彦宸才像是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脸上先是闪过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随即立刻被一种近乎惶恐的语气继续说:“不是,不是。你看,这就像我们一块出去逛街,突然,我看见前面有一辆失控的自行车,眼看着就要撞到人了!这时候,我……我理论上,是可以用我自己的身体去挡住那个车头,这样既可以拦下那个骑车的人,又可以保护我身后可能没注意到危险的小朋友啊、老奶奶啊什么的,不被撞伤,对吧?但是!但是,在我冲出去挡车之前,我……我应该先考虑你!我得先看看你当时站在哪个位置!我不能下意识地就拉着你,或者把你推到可能同样危险的地方去!我应该先确保,你是站在一个绝对安全的位置范围以内,然后,我再考虑要不要去‘见义勇为’!我的行动,必须以首先确保你不会受到任何一点伤害为前提!这才是我应该做的!”他挺了挺胸膛,脸上甚至露出了一副慷慨激昂、大义凛然的模样,以博取张甯的好感。
      张甯点点头,也作出大受感动的样子:“嗯嗯,对的。你这么一说,我可就完全明白了!你是觉得因为我的存在,阻挡了你见义勇为的的伟大行径!如果不是我这个障碍物杵在这里碍事,你早就已经冲出去挡自行车、救小朋友、拯救世界了!都怪我!耽误你当英雄了!””彦宸已经无语凝噎:“为……为什么你的理解能力……总是这么……这么出人意表呢?!”他几乎是哀嚎着说出了这句话,语气里充满了深深的挫败感。
      “不对!”但仅仅沮丧了零点一秒,彦宸立刻像是甩掉什么脏东西一样,猛地摇了摇头,将这句偏离主题的吐槽甩开。重新把节奏拉会自己预先排练的情景中:“总之呢,我下定决心了!以后我一定会先考虑你的感受,然后再采取行动。还有写作文也不再写这种离经叛道的文章主题。包括以后考试,还有高考,都按照正常的思路去写!”
      张甯闻言,那双一直带着些许疏离和冰冷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动容,但更多的,似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不赞同?“那倒不必,也不要为了考试,就只按别人想要你做的去做。”
      彦宸立刻补充道:“算了,算了!雷区太大,我还是不去踩了!安全第一!安全第一!”然后他举起右手到脸侧,试图模仿武侠片里或者某些仪式上发誓的样子,努力地想要把拇指和小指的指尖交叠在一起,同时竖起中间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只是他的手指似乎并不完全听从大脑的指挥。拇指和小指倒是勉强捏在了一起,食指和中指也还算配合地竖了起来,但那根倔强的无名指,却像是天生带着自己的主见,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执拗地想要跟着小指一起弯曲下去,死活不肯独立地竖直。
      彦宸低头,皱着眉头,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那根极具“个性”的无名指,仿佛在跟它进行一场无声的搏斗。最后,他实在没办法,只好动用了左手,像掰正一根弯曲的铁丝一样,小心翼翼地、又带着点强制性地,将那根不听话的无名指给强行“扶”了起来。终于,他勉强做出了一个类似“三指朝天”的、但因为无名指的被迫营业而显得有些扭曲和滑稽的“金牌诀”手势。他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一脸庄重地,大声宣布:“我——发誓!”
      她原本还沉浸在刚才那番关于“做自己”的对话所带来的、略显复杂和沉重的情绪里。结果,下一秒,就被眼前这幕——彦宸与自己的无名指进行艰苦卓绝搏斗并最终摆出一个极其搞笑的发誓手势——的场景,给彻底打破了所有的严肃气氛。
      她看着他那副认真又笨拙的样子,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涨红的脸,看着那根仿佛随时会“叛变”的无名指,嘴角再也控制不住地剧烈抽动起来。一股强烈的笑意,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上,几乎要冲破她一直努力维持的冰冷面具。
      她猛地一下转过身去,用后背对着他,“你不用发五发六的。真的,彦宸。你……你不要为了我,或者……为了其他任何人,强迫自己去做那些……你心底里并不想做的事情。真的!” 声音悠悠地传来,在空旷的树荫下回荡。
      彦宸维持着那个滑稽的发誓手势,看着她突然转过去的背影,一时之间,有些摸不着头脑。猜不透她的真实意图,然后轻轻地、试探性地朝着她的背影,探了探身子,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带着点不确定和期盼的语气,低声问道:“师父,你真的不要徒儿了吗?”
      这个问题,像是带着某种魔力,让张甯耸动的肩膀瞬间停止了颤抖。
      空气,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拂着榕树叶,发出永恒的沙沙声。
      几秒钟后,张甯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当她再次面向彦宸时,脸上所有的笑意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她的目光,清冷如深秋的潭水,没有一丝波澜,却仿佛能映照出人内心最深处的想法。她的声音,也褪去了所有的温度,带着一种近乎寒澈刺骨的冰冷。:“我从来都不是你的师父!我只是你的同学!”
      而后迈开脚步,姿态依旧优雅,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缓慢地、却又毫不迟疑地,从他的身边擦身而过。她的裙摆,如同振翅欲飞的蓝色蝶翼,轻轻拂过他的手臂,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和他身上残留的阳光的温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的话语,如同数九寒冬里的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将彦宸浇了个透心凉。又像是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让他瞬间如坠冰窖。他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身形僵立在原地,如同被冰封的雕像,大脑一片空白,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浅蓝色的身影,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冰冷和疏离,一步步地,离他远去。
      随后一个清冷依旧、却似乎又悄悄融化了些许冰霜的声音,顺着风,清晰地飘了过来::“后天开始补习英语!85分也能考出来,为师的脸真是被你给丢光了!”
      闻言,彦宸几乎是瞬间满血复活!他猛地一蹦而起,动作之快,差点把脚下的草皮都给蹬起来!脸上所有的失落和僵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灿烂到近乎傻气的笑容!
      “真的?!那干脆明天就开始补课吧!不对,要不今天下午,我先请师父吃冰激凌吃到饱,来庆祝…不是庆祝,来纪念期末考试结束,暑假开始吧?”他像只跳出了五指山、重新获得自由的猴子,围着张甯蹦蹦跳跳,喋喋不休,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张甯听着身后那如同机关枪扫射般、瞬间恢复到“皮猴子”模式的聒噪声音,感受着他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没心没肺的快乐,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脑仁一阵阵地疼。她脚步不停,甚至还加快了几分,在心里默默地、深深地叹了口气,开始有点后悔,自己是不是……刚才不该那么快就给他好脸色了?
      “唉……”她在心底无奈地想,“这家伙,难道是属弹簧的?稍微给点压力能憋屈一会儿,一旦松开,立刻就能变本加厉地弹回来!这只皮猴子,果然……就是不该给他好脸子!”
      但她的嘴角,却在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悄悄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夏日的风,吹过榕树梢,也吹起了少女的裙摆和发梢。树荫下的故事,似乎告一段落,而那个即将到来的、漫长的暑假,以及属于他们的、更加漫长的青春,却仿佛才刚刚拉开帷幕。

      (最后加句作者按,彦宸心里一声喝彩“拿捏!”,张甯心中也是一声鼓掌“轻松拿捏!”。我也不知道谁拿捏了谁!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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