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阳春》闲不扫春

36、间章4 邱嘉怡

　　邱嘉怡也看过去，她显然对这个名字更加敏感，早在祁九清动身之前就已经飞身上前。

　　祁九清紧跟其后。

　　果不其然，不待进门，一位坡脚的姑娘便先一步袅袅而来，祁九清认不出，邱嘉怡却已经顿在原地。

　　那是她曾亲眼见到过的一张脸。

　　徐青石已经长大了，有了许多变化，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她还保留着以前的长发，表情怯怯，但行动之间多了许多决绝的味道，看着雷厉风行的。

　　祁九清看着眼前把长发编成辫子的女孩，不知道该不该走到她的面前，告诉她故人已死的真相，也不知道徐青石还记不记得那个跟她一起逃跑的孩子。

　　短短几年，熬完了桃红儿的命。

　　如今再见，物是人非。

　　邱嘉怡见不得他犹犹豫豫，冲他使了个眼色，祁九清只好叫住徐青石。

　　由于咖啡店全年无休，徐青石每年年节都会来咖啡店替班，替的人不定，无论是谁要回家都会来拜托她这块好砖。

　　也许叫她来照看这个店面的人也没有想到，这么多年了徐青石还是这幅随叫随到的好欺负样子。

　　每年都相似的的情况如今却有了变故。

　　面前的男人问她，认不认识一个叫桃红儿的女孩。

　　徐青石几乎以为自己中了什么幻术，亦或是终于神志不清了，这也不怪她不信，因为她真的是找了很久，也好多年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

　　她小心翼翼的问：“谁？”

　　“您说的是谁？”

　　“是一个瘦瘦高高，缺了一根手指，看起来桀骜不驯的女孩吗？”

　　“她在哪里？您是在哪里见到她的？”

　　“先生，告诉我吧，如果是我说的那个女孩的话，我认识她，我认识她。”

　　祁九清被她逼得连连后退，他连忙伸手拦她，这姑娘双眼憋得通红，眼看就要落泪，祁九清无奈的叹气：“说来话长，你先把店里的事情处理好了，我们细聊吧。”

　　徐青石失魂落魄的找了个姑娘暂替自己领班的任务，带着祁九清上了二楼雅间。

　　祁九清头一次知道咖啡店还有这么个二楼，他也没有闲心细看什么，谨慎的随徐青石坐下了，觑着她的脸色娓娓道来。

　　一杯茶尽，到了话尾，面色难看的徐青石才哽咽的自语。

　　“我找过她。”

　　“真的......可是我找不到。”

　　“到处都找不到。”

　　十七八的姑娘，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却拖着一条站不直的腿，茫然到委屈的这样说，像是失去了至关重要的宝物，再也得不到、回不来的东西。

　　此刻的她不见了那成长之后的决断，变成了邱嘉怡熟悉的、十三岁时的样子。

　　“我通过各种各样的手段......我把她的样子画给别人看，把名字说给别人听，我甚至找到救了我的白先生门前，想让他再帮我一把。”

　　“可是白先生说，桃红儿不是她的名，画中的样子也不真切，我不知道她的过去，也不知道她的现在......我不知道关于她的一切。”

　　提供不了真实有效的信息，就找不到方向。

　　祁九清挑眉：“白先生是？”

　　徐青石道：“是咖啡店主，也是救了我的人，他是一位算命先生，捡到了我，救了我，还给了我安身之处。”

　　她再一次悲切起来：“先生本说等他忙完手中的要事，就要帮我找到我的家人，找到她。”

　　“可是连先生也......”

　　这些事情，似乎都发生在那两年，紧紧地衔接着，将要压垮留下的人。

　　祁九清抬手，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肩膀，邱嘉怡也伸出一只手放在她的另外半边肩上。

　　潇潇的冷风吹拂在活着的人脸上，冻得人心发冷，一如当年刺骨的汩汩河流。

　　徐青石最后问祁九清：“她被人关在哪里？”

　　祁九清也不知道，但推测也是在浙江路或福建路那附近，沿着那条吴淞江走，总有那么一条路，是桃红儿走过的。他如实说了，换来徐青石良久的沉默。

　　公共租界就这么大，吴淞江离咖啡店不过四里地，脚步快一些都用不了半小时，要是骑上车子，一上午能把沿河都逛了。

　　原来这么近，跟在眼前儿似的。

　　祁九清端起手里的茶水抿着，他看见女孩从口袋拿出一个小本子，翻着翻着就开始流泪，就更加不敢动作了，但现在这个气氛很局促，他就问：“那是什么？桃红儿留给你的吗？”

　　徐青石苦笑摇头：“她就留给我一件衣裳，一枚硬币。”

　　“没什么，这是我从白先生那儿学来的一些东西，我不聪明，把知识都记在本子里才放心。”

　　这本子都快被人翻烂了，彰显着它对其主人的重要程度。

　　祁九清看着，灵光乍现，突然觉得这姓氏真是好熟悉，抬头问：“听你说这白先生还是个算命先生？他家是不是还挺家大业大的？”

　　徐青石也不清楚白先生家的情况，她只能说个大概：“我不太清楚，跟着他的人都叫他白先生……应该是家境富裕的，有几个好朋友，里面有位姓祁的先生还在帮着打理这家咖啡厅。”

　　祁九清听她这么说就知道这姓白的先生的确就是出自自己知道的那个白家了。

　　这事还真是巧了，来了这么久都没人知道祁家的消息，结果居然让徐青石碰到了，可惜祁九清并没有做好准备去见祁家的人。

　　他不知道这会不会带来什么后果，他也不知道这会儿有没有那条老祖宗留下来的预言。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有关白先生的话题就到此为止了，祁九清陪徐青石待了一会儿便告了辞。大过年的，出门拜年还能遇见徐青石，实属是意外之喜，连祁九清也没想到桃红儿的事还能有一个更好的结果，两个人中还有一个活的很好，想来死去的那个也能得到一些宽慰。

　　徐青石送他们到门口，等他们离得远了，一直没说话的邱嘉怡才叹气：“真是没想到，我都以为她们已经在阴间相聚了。”

　　祁九清一脸“你在说什么傻话”的表情看着她：“小桃会想要等一等她的。”

　　邱嘉怡不想听这些煽情的废话，她长舒一口气，扫了一眼大街，点点还是排了很多人花店门口，问他到底买什么。

　　祁九清这才想起还有买花的事，着急忙慌的上前一步，跟在队尾，队排的黄花菜都凉了，他也没选好，最后还是拿了一盆月季回来。

　　其实他还是想买角堇，只不过在邱嘉怡你要是敢买那盆草试试的目光中被逼退了。

　　大冬天的，这盆月季到是被店主养护的不错，老叶和嫩芽齐聚，看着到祁九清手上也能撑很久的样子。

　　“老板说它五月会开粉白色的花，你喜欢这个颜色吗？”

　　邱嘉怡看着他手里绿油油的落叶灌木，迟疑的点了点头。

　　她说：“开花就行。”

　　不管开不开的起花来，这月季还是在昆山花园二楼的阳光房里住下来了。

　　祁九清一到家里就把裹着花的胶带和纸拆开，左手拿着肥料，右手拿着水壶，低头一看，土还是湿的，老板准备齐全，短短一个小时不到的路程，肥水俱备，尽管这花见了寒风，可还是郁郁葱葱的。

　　祁九清没有了用武之地，他围着月季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悻悻放下手中工具，灰溜溜的回到客厅。

　　邱大小姐看他像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一样止不住的想往那盆花旁边跑，幽幽的飘到青年身边，凉凉警告他：“我们家管家说过，世上养不好花的人，多是你这样的，今天移明天换，它一个扎在土里的草，都是被这样折腾，才更容易死。”

　　看着祁九清瞪大的眼睛和想要狡辩却辩不出什么的嘴，邱嘉怡满意的点点头，窝回沙发躺尸去了。

　　偌大的房子里仅剩一个人的呼吸声，祁九清也不嫌无聊，坐在邱嘉怡对面看着她，盘算今天的午饭。

　　其实已经下午两点半了，再等一等都能赶上别人家开火做晚饭，但折腾了一天终于闲下来，祁九清就想做点好吃的———主要是最近手艺逐渐有些长进，邱嘉怡吃饭的时候甚至夸了他两句，鼓舞之力度大到宛如给人打了鸡血，反正祁九清下厨的频率之高达到了人生巅峰。

　　他这么想着，就问邱嘉怡想吃什么，邱嘉怡很累的样子，蔫蔫的回答：“清蒸鱼，糖醋鱼，红烧排骨，酒酿丸子汤，水煮肉片，油焖大虾……”

　　祁九清知道了，他从冰箱拿出一把生菜和茄子出来。

　　邱嘉怡擎等着吃，耸拉着眼看他忙活，也没有叫嚣让他换菜———不知道她怎么突然态度端正尊老爱幼了起来，歇了玩闹的心思，总之一定不会是因为不好意思。

　　厨房里的人影颠锅已经很熟练，他学的很快，明明吴峰教他的时候，他还手忙脚乱的分不清油盐酱醋，现在就已经干的有模有样了。

　　很快就有饭香飘进客厅，邱嘉怡一闻就知道他做了什么，酸酸甜甜的味道冲的呛人，祁九清不知什么时候买的肉，给她做了个糖醋里脊。

　　她看着祁九清，想起自己的家人，她爸妈也会下厨做饭，手艺比里面忙活这位要强，只不过太久没吃，快忘了味道。

　　不过家常菜就是这样，都大差不差，刺啦的油声，溢满房间的菜香，不同的只有忙碌在厨房的身影和等吃的人。

　　邱嘉怡隔着一层毛玻璃，静静看着祁九清模糊的背影，也不知看了多久，终于，在青年端着先做好的糖醋里脊出来时，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她伸出手，抬抬下巴：“饿死了，给我筷子。”

　　祁九清无语的递给她：“你胃都没有，你饿什么？”

　　大小姐“啧”了一声，猛塞一口热乎的里脊肉，吃到嘴里就不装乖了，没收了今天给这不会说话的厨子的夸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