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不认识的人 路遇怪人, ...
-
“吱吱——吱吱——”
“唧唧——”
林诸低下头,眼珠子骨碌转了两圈,硬是咬紧了嘴一句话也不打算说。
他娘走前千叮咛万嘱咐叫他千万不能把药全给出去,免得这冷面冷心的小姑娘胡作非为,自己吃药吃死了。
所以他坚决不能答应,只能先吱两声糊弄过去再说。
方从辛猜到他想法,极轻地笑了一声:“装鸟没用,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你这两天先呆在这,等我找到方法再替你固魂筑体。”
说完也不给反驳的机会,她抬手附上鹦鹉额头,掌心灵力温热,一来一往,林诸昏睡过去,黄毛鹦鹉重新出现,脸上因灵力摄入过多而露出满足的表情。
它瞧见方从辛,语气速变,开始老成地在桌上踱步:“你可得快点,不然他成了养分,到时候我可不客气。”
方从辛瞥它一眼,想到林诸魂体的不确定性,话到嘴边还是委婉了些:“不管怎样,保他活够五日就行。”
五日之后,命数已定,是生是死就全凭天意。
毕竟只是缕因炼造傀儡而抽出的残魂,最后要么魂飞魄散,要么魂魄齐全得以存活。
照她如今实力,后者可能微乎其微。但事在人为,她总得去做。
屋内有穿堂风吹过,裹着些碎石,噼里啪啦地砸在脸上,隐隐作痛。
方从辛没关窗,只是看着窗外的棺材,神色凝重。
寻药的数月,她按李润竹的要求一直未曾修炼,修为虽然得以稳固,但经脉却日渐堵塞,解药的效果也一日比一日差,到如今也只是靠药量堆砌勉强维持体内灵力的流动。
再过些时日,她大概就真如人所愿变成个彻头彻尾的废物,直接被困死在西南境。
体内的隐鸠之毒愈发猛烈,她要是一直受制于此,往前的路只会越来越艰难。方从辛叹了口气,手指不受控制地在腿上轻点。
眼神变换间,也不知是有了决定还是选择放弃。
她抬眼看向窗外,林府偏院此时大抵是收拾好了,那口棺材被劈成木板全数抬了出去,院子焕然一新,完全看不出死气,甚至还留了两个丫鬟在其间侍奉,端着盆一进一出。
这架势,自然不可能是为林诸治丧。
看完全程的方从辛轻拍窗沿,问道:“林府有客要来?”
黄毛迷迷瞪瞪睁眼,把自己在外面溜一圈看到的消息说了出来:“李家来探望林诸,说要把人带到宣城照顾。”
方从辛挑眉:“原本以为人都入土了,没想到只是来了个抢人的戏码。”
“林家对外说的是林诸重病,姓李的要是再晚来一点,他都入土了,哪还要我冒着性命之忧替他蕴养残魂。”黄毛摆着身上都有些黯淡的羽毛,轻呵出声。
“那还真是委屈你了。”
黄毛别过头:“呵!”
“倒是奇怪,”方从辛啧了声,“林诸身上藏了什么宝贝,怎么连百八十年都不联系的李家都找上了门。”
她在交州呆的时间不长,但好歹弄明白了李林两家的纠葛,一个渐衰的老牌家族为了搭上新兴家族发展的势头,选择了联姻的方式。
李润竹是李家那个被选中的倒霉蛋,明面上她是林椴青的妻,但所有人都清楚,她不过是从旁支挑出来的监视林家的工具。
一个工具的儿子,劳不上李家这么兴师动众,除非李润竹留了什么东西。
想起前两日突然出现的林诸,她再度打量起右手腕间的翡玉环,墨绿的色泽,温润的触感,除了能看到林诸身体的近况,外带一点防御作用,看上去平平无奇。
那日收了林诸后,她也尝试过研究这翡玉环,但除了能感知到巨大的灵力波动,其他一无所获。
算来算去,她身上属于李润竹的东西,除了命就剩这玉环。
她在交州这几年,为了不引人注目,对外就靠着寻药师的名号谋财求生,跟李润竹也只在暗地里交易,整个林府知道她存在的也仅有李润竹母子二人。
方从辛皱起眉,林椴青如此大费周折,派缕残魂来找,甚至是追杀她,莫不是单纯为了这对玉环?
想起李润竹当初把翡玉环交给她时的沉默,或许是早就料到这一遭,拉着她和林诸共患难。
理清一切,往日种种似乎也都联系起来。方从辛轻叹,直觉自己命运多舛,如今麻烦事件件紧逼,藕断丝连。
想着还戴在林诸身体上的白玉镯,她用灵力去探翡玉环,一如既往的呼吸声加上近在咫尺的距离感知。
魂魄被抽,至少身体还在,人有恢复的可能,不至于无从下手。
就是不知道林诸那点残魂能不能撑住。
今日思考多了,方从辛眼底泛起困倦,她打了个哈欠,重新换身衣服后,就径直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屋外飞沙依旧,正午高悬的太阳被掩住,屋内暗得照不到天光。
刮得哐哐响的窗户被黄毛鹦鹉用嘴叼着关上,它飞到方从辛床头,眼底光芒似万花筒一般轮换,最终静止。
原本呆愣的鹦鹉忽而变得有了几分气势,它绕圈在屋子巡视了几圈,然后若无其事飞向方从辛,在她身侧闭眼小憩。
一切重归安静。
在鹿门山上奔波数月,方从辛几乎没睡过好觉,以至于这次一沾床就像是昏睡过去,一直到次日午后才有清醒的架势。
此时空荡的丹房寂静如常,方从辛躺着,鹦鹉睡着,外界所有动静被宅子外的结界挡得干净,让院门前张牙舞爪的少年看起来像个神智不清的疯子。
丹房门口,一位穿着一袭白袍的少年面对大门盘腿而坐,他如神祇般闭上双眼,右手执拂尘,左手下垂不停掐算,浑身不近黄沙而衣袂翻飞,看着倒比那些端坐仙人台的仙人更要多几分仙气。
只是四周空荡无人,再加上被飞沙覆住的暗沉天色,让他做起这动作更像是鬼祟附身,阴森可怖。
半晌过后,少年掐算动作没停,见门口依旧没反应,他眯起一只眼扫视四周,确认无人后,又拿出一柄加长的拂尘搭在门上,再一次重重地扣响门环。
但还是没人应答。
容尘无奈摇头,他方才已经摆好了架势,只要对方开门,绝对来个仙人显灵三件套,叫对方面对他的言语推销毫无拒绝的可能。
谁料在这装了半个时辰都无人回应。
容尘撑累了,腿部泛起麻意,他干脆偷懒,迅速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两条腿直喇喇地伸到最下方的楼梯,后背则靠着大门,完全放弃最初的仙人形象。
而后又两眼放空,无聊地磨起指甲,边磨边掂量自己兜中的那点灵票还够他活多久。
在确定再不吃顿好的,自己就有可能命丧交州时,他眼底突然冒出灼灼火焰,看丹房就像看登香楼门口小摊贩卖的烤鸭一般,色香味俱全。
容尘咽下满溢的口水,越发坚定了拿下这笔生意的信念,虽然从北境到交州这一路他都没开过张。天知道为什么无极这地界的鬼体这么少,但好不容易遇上了一个,不成交简直愧对他师傅的教导。
他看向丹房上斜挂落灰的牌匾,抛却心中奇怪的感觉,再次重重叩响门环。
沉默,长久的沉默,耳边依旧只有风吹黄沙的声音。
容尘卸了力,绝望地瘫坐在地,想张口喝点西北风饱肚子,嘴巴一张,满口黄沙再添苦涩。
无语凝噎——
方从辛很早就感受到外面的波动,院中结界虽然破了一层,不能防沙,但看家护院的功能还有。
她靠着大门上方的那面镜子将门口那人的言行几乎看了个遍,最终得出结论,这是个上门骗钱的神棍,不用理。
过去西南境一带修炼资源匮乏,修仙此事也是在近百年才逐渐普及,往日修行还未盛行时就有数不清的修士来此坑蒙他人钱财,方从辛也搞不明白怎么到如今还有这样的人才。
她关掉眼前方镜,起身下楼,原想着在丹房找点东西吃,但数月过去,丹房内目之所及一片空白,连那尊上百斤的炼丹炉都失了踪影。
李润竹同归于尽前可能四处搜刮了一番,把东西都留给林诸做遗产了,她莫名这般想着,在屋里挑挑拣拣好半天还是一无所获。
方从辛修为低微,到不了辟谷的阶段,没有辟谷丹和食物,饿了一天的她已经忍到了极限,所以如今也只能出门寻个酒楼,先填饱肚子,再谈其他。
她又扫了眼方镜,门口的人大约是睡着了,仰靠在大门前,翻着一双白眼,嘴里时不时蹦出两个菜品名,偶尔又急促吐出混进口中的沙石。
像个混迹江湖的傻子,跟林诸有得一拼。
方从辛本无意打破容尘的美梦,但她确实要出门,所以她伸手推开了朝外开的两扇大门,极其顺畅的让陷入美梦的容尘团了一圈倒在了石梯最下方。
同时伴随着一道清脆的磕头声。
“抱歉,不过你确实占了门口这块地。”
在容尘迷茫无措的注视下,方从辛先发制人,偏头示意他看大门。
下一秒,在方从辛奇异的目光中,容尘不顾疼痛,顶着额头上的包盘起腿,而后整个人悬浮起来。
背后出现的光环由小到大依次亮起,亮到方从辛都不禁眯起眼。
“施主……”容尘顿住,突然想起自己的身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道友!”
“道友请留步,我观你面相是有大祸之兆呀,是不是近些时日寝食不安,夜不能寐,身体消瘦?”
容尘没等方从辛回答,又道:“此全因逝者游魂未散,若不尽早根除,道友怕是会有性命之忧。”
“今日恰遇贫道广结善缘,千枚灵币便可解你后顾之忧。”
话落,容尘睁眼,面前的人却早已不见踪影,他连忙落地转头,一张灵票就这么从天而降黏在他头顶。
方从辛冷漠的声音远远传来:“一百治你头上那个包,离这院子远点。”
如今交州城内骗人的技法越发低劣了,连城门口卖药的摊贩都比不过,是怎么混到城内招摇撞骗的。
若是容尘知道方从辛心中所想,他必然会痛心相告,这摆摊位置是他花五十灵币买来的。
不过现在,他盯着手中灵票,右手禁不住地微微颤抖,兴奋到无以复加。
一百灵票!这可是一百灵票!都抵得上他一个月路费了!
容尘摸着许久未曾见过的灵票,双眼猛地亮起,越发肯定自己的决定,这是个有钱人。
他兴趣瞬间高涨,踉跄着朝方从辛跑去。
“道友,千枚灵币以内也可以的,本店接受讨价还价,低无下限,要不考虑考虑!”
终于窜到方从辛身旁,容尘语速更快:“百枚内也可以的,真的不考虑考虑吗!”
反正先下单,价钱也能另议。况且他瞧那人的样子也不像是能等的,两个都快死了,现在纯属是看谁先耗死谁。
方从辛听着容尘像苍蝇嗡一般在耳边全方位立体环绕的声音,步子走得更快了些,再听下去她可能会忍不住一剑劈晕对方,再毁尸灭迹、肇事逃逸。
只能说交州城内禁止武斗这条律法救了对方一命。
但容尘依旧无所察觉,两人就这么一追一赶,最后在容尘艳羡、可怜、希冀等种种情绪融合在一起的眼神中,方从辛从容地踏进了交州城第一楼——登香楼的大门,将容尘隔绝在外。
有钱人!
容尘看了眼他思念已久的小摊烤鸭,突然觉得它的光芒被面前登香楼金灿灿的招牌给盖得严实,没有丝毫犹豫,他迅速调转方向,鬼鬼祟祟朝附近一处幽暗的小巷走去。
周遭环境总算是安静下来,方从辛放缓了脚步,稍显轻快地走进二楼包厢。
登香楼灵食不少,方从辛懒得挑,直接点了楼内最招牌的十道菜,然后将躺在储物袋里的鹦鹉提溜出来。
手指释出灵力,在鹦鹉额头中心停顿片刻后,她才开口。
“寻常人能见到林诸吗?”
方七,也就是黄毛鹦鹉本体,自述其身体为灵体,而可透过灵体探究他人灵魂者,世间少有。
方七飞到方从辛面前,飞速啄完她手上的灵石后才开口:“见不到。”
说完,它又睁大眼睛看向灵戒,爪子不受控制地两相搓动,时不时还往喙上点几下。
“……”方从辛失语,她突然有些后悔这次是带方七出门。
她又重新掏出块灵石,再问:“谁能看到林诸?”
方七照例先啄灵石:“化神、伥伶族。”
“你今天吃了两块灵石,身体承受上限是三块,要是某日爆体而亡你可有得罪受。”
方从辛没理会方七的回答,她现在更在意她今天交出去的两块上等灵石。
自从跟在李润竹身后,她灵币没少缺,灵石却一日比一日少,到现在,除了修炼用的百枚低品质灵石,高阶的几乎都进了这鹦鹉的肚子。
虽说她这破烂身体低阶灵石就足够,但这花石如流水的速度多少让人囊中羞涩,让她花得牙痒痒。
方七头一顿,颇为不满,一字一句道:“吃块灵石别这么小气。”
方从辛抿了口茶,补充着:“也算是多说了一句话,要灵石吗?”
听出了话里的阴阳怪气,方七看着在它头顶晃荡的灵石,无语地别过头。
瞧着鹦鹉憨厚挪动的身躯,方从辛笑出声,不再逗他,收起灵石就开始在包厢内闲逛。
此时窗外景色依旧,就是角落里始终有道不安分的黑影。
她收回视线,将最亮眼的那颗灵石摆放在餐桌中央后,便安静坐下等着吃饭。
登香楼上菜速度倒也快,几个踱步的功夫十道菜便已全部上齐,占据了一半桌面。
浓油赤酱与清新小菜,馥郁芬香与充盈灵气,相佐相交,看着确实能令人胃口大开,灵体通畅,不愧对交州第一楼的称号。
和着楼内纷纷扬扬的乐声,方从辛吃得很满足,当然前提是没有这突然出现的敲门声。
才刚刚吃到一半,登香楼的侍从很轻柔地敲开了包厢大门,脸上歉意十足:“这位客人说与您有约。”
侍从侧身,露出身后衣着光鲜亮丽的容尘,是字面意义的亮,外袍上绣着的金线经光反射,亮得要刺瞎人眼。
方从辛搁下筷子,突然有些后悔遵守交州律法,她当时真应该一剑劈下去。
她看着容尘走进包厢,又极其自然地挥手让侍从离开。
侍从未有动作,只是含笑看着方从辛等待她的反应。
方从辛皮笑肉不笑,应声:“确实认识。”
见气氛微变,侍从也没替来人布餐具,直接转身离开,这两人看着都像是家世不斐者,他哪一个都得罪不了,也只能速速远离,免得被波及。
“有何贵干?”
容尘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尘灰,语调上扬:“当然是继续我们未完成的生意!”
“五百灵币,我可以让里面那个少年从这只鹦鹉的身体里消失,不让你受他侵害。”
容尘全程忽视方从辛冷淡的脸色,伸手指向一旁的方七,语气自信。
他看得出这人修为低微,长时间被残魂影响,此时她必然身心不畅,亟待求医:“祛掉此魂,必然保你健康无忧。”
方从辛挂着假笑,平静地与容尘对视:“现在出去,一切既往不咎。”
她顿住,又一字一句强调:“我没有和你交易的打算。”
空气中气氛微妙,就连那只鹦鹉都直起了身子,睥睨着他。
“你该离开了。”方从辛维持着基本礼貌,伸出的手轻挥,木门半敞,又朝外颔首示意。
轻微的风拍在脸上,容尘和面无表情的一人一鸟对视,在长久的沉默中,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方从辛的怒气。
他讪笑一声,生出几分不好意思,又拖着步子往后走。
他师傅教他推销的时候又没教他怎么面对雇主的怒气,他只说要灵活辨别雇主的需求。
掌握需求才能精准打击。
既然不是灭魂那就是寻魂,容尘终于反应过来,他停止后退,在木门闭上的那一瞬重新侧身钻进包厢,略带谄媚地看向方从辛。
“我可以帮你找回那个少年的魂魄。”
容尘一顿:“他三魂七魄四散,绝非自然形成,剩下的魂魄必然是被他人攫取。”
不是要魂死,就是要魂活,与鬼有关的行当,人的需求也就这两种。
方从辛看向容尘:“所以呢?”
“魂魄一旦被他人攫取,就如燕归林,水入海,难辨踪迹。集齐这人魂魄的唯一办法只有——”
“招魂!”